古風五十九首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芒，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自從：一作蹉跎，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我志在刪述，重輝映千春重：一作垂。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

  鳳飛九千仞，五章備彩珍。銜書且虛歸，空入周與秦。橫絕歷四海，所居未得鄰。吾營紫河車，千載落風塵。藥物秘海岳，采鉛青溪濱。時登大樓山，舉首望仙真。羽駕滅去影，飆車絕回輪。尚恐丹液遲，志願不及申。徒霜鏡中發，羞彼鶴上人。桃李何處開，此花非我春。唯應清都境，長與韓眾親。

  太白何蒼蒼，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爾與世絕。中有綠髮翁，披雲臥松雪披云：一作千春。不笑亦不語，冥棲在岩穴。我來逢真人，長跪問寶訣。粲然忽自哂忽自哂：一作啟玉齒，授以煉藥說。銘骨傳其語，竦身已電滅。仰望不可及，蒼然五情熱。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人別。

  代馬不思越，越禽不戀燕。情性有所習，土風固其然。昔別雁門關，今戍龍庭前。驚沙亂海日，飛雪迷胡天。蟣虱生虎鶡《上林賦》：「蒙鶡蘇，絝白虎。」蓋畫鶡蘇以為冠，畫白虎以為袴也。此雲蟣虱生虎鶡，蓋蟣虱生於衣褲之上也，心魂逐旌旃。苦戰功不賞，忠誠難可宣。誰憐李飛將，白首沒三邊。

  客有鶴上仙，飛飛凌太清。揚言碧雲里，自道安期名。兩兩白玉童，雙吹紫鸞笙。去影忽不見，迴風送天聲。舉首遠望之一作我欲一問之，飄然若流星。願餐金光草，壽與天齊傾一作五鶴西北來，飛飛凌太清。仙人綠雲上，自道安期名。兩兩白玉童，雙吹紫鸞笙。飄然下倒景，倏忽無留行。遺我金光草，服之四體輕。將隨赤松去，對博坐蓬瀛。

  莊周夢蝴蝶，蝴蝶為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事良悠悠。乃知蓬萊水乃：一作那，復作清淺流。青門種瓜人，舊日東陵侯。富貴固如此固：一作苟，營營何所求。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

  黃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春容舍我去，秋發已衰改。人生非寒松，年貌豈長在年貌：一作顏色。吾當乘雲螭，吸景駐光彩一作誰能學天飛，三秀與君采。

  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昭昭嚴子陵，垂釣滄波間。身將客星隱，心與浮雲閒。長揖萬乘君，還歸富春山。清風灑六合，邈然不可攀。使我長嘆息，冥棲岩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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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關饒風沙，蕭索竟終古索：一作颯。歲落秋草黃，登高望戎虜。荒城空大漠，邊邑無遺堵。白骨橫千霜，嵯峨蔽榛莽。借問誰陵虐，天驕毒威武。赫怒我聖皇，勞師事鼙鼓。陽和變殺氣，發卒騷中土。三十六萬人，哀哀淚如雨。且悲就行役，安得營農圃。不見征戍兒，豈知關山苦一本此下添「爭鋒徒死節，秉銊皆庸豎。戰士塗蒿萊，將軍獲圭組」四句。李牧今不在一作衛霍今不在，邊人飼豺虎。

  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台。劇辛方趙至至：一作往，鄒衍復齊來。奈何青雲士，棄我如塵埃。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方知黃鶴舉，千里獨徘徊。

  金華牧羊兒，乃是紫煙客。我願從之游，未去發已白。不知繁華子繁華：一作朱顏，擾擾何所迫。崑山探瓊蕊蕊：一作蕤，可以煉精魄。

  天津三月時，千門桃與李。朝為斷腸花，暮逐東流水。前水復後水復：一作非，古今相續流。新人非舊人新：一作今，年年橋上游。雞鳴海色動，謁帝羅公侯。月落西上陽西上陽：一作上陽西，餘輝半城樓。衣冠照雲日，朝下散皇州。鞍馬如飛龍，黃金絡馬頭。行人皆辟易，志氣橫嵩丘。入門上高堂，列鼎錯珍羞。香風引趙舞，清管隨齊謳。七十紫鴛鴦，雙雙戲庭幽。行樂爭晝夜，自言度千秋。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黃犬空嘆息，綠珠成釁仇。何如鴟夷子，散發棹扁舟棹：一作弄。

  西上蓮花山上：一作岳，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邀我登雲台，高揖衛叔卿。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昔我游齊都，登華不注峰。茲山何峻秀，綠翠如芙蓉。蕭颯古仙人，了知是赤松。借予一白鹿，自挾兩青龍。含笑凌倒景，欣然願相從。

  泣與親友別，欲語再三咽。勖君青松心，努力保霜雪。世路多險艱，白日欺紅顏。分首各千里，去去何時還。

  在世復幾時，倏如飄風度。空聞紫金經，白首愁相誤。撫己忽自笑，沉吟為誰故。名利徒煎熬，安得閒餘步。終留赤玉舄，東上蓬山路山：一作萊。秦帝如我求，蒼蒼但煙霧。〇此首亦志在學仙。

  郢客吟白雪，遺響飛青天。徒勞歌此曲，舉世誰為傳。試為巴人唱，和者乃數千。吞聲何足道，嘆息空悽然。〇此首言曲高和寡。

  秦水別隴首，幽咽多悲聲。胡馬顧朔雪，躞蹀長嘶鳴。感物動我心，緬然含歸情。昔視秋蛾飛，今見春蠶生。裊裊桑枯葉枯：一作結，萋萋柳垂榮。急節謝流水，羈心搖懸旌。揮涕且復去，惻愴何時平。〇此首有倦遊思歸，落葉糞根之意。

  秋露白如玉，團團下庭綠。我行忽見之，寒早悲歲促。生猶鳥過目，胡乃自結束。景公一何愚，牛山淚相續。物苦不知足，登隴又望蜀登：一作得。人心若波瀾，世路有屈曲有：一作多。三萬六千日，夜夜當秉燭。〇此首悲年光之迅駛。

  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路逢鬥雞者，冠蓋何輝赫。鼻息干虹蜺，行人皆怵惕。世無洗耳翁，誰知堯與跖。

  世路日交喪，澆風散淳源。不採芳桂枝，反棲惡木根。所以桃李樹，吐花竟不言。大運有興沒，群動爭飛奔。歸來廣成子，去入無窮門。

  碧荷生幽泉，朝日艷且鮮。秋花冒綠水，密葉羅青煙。秀色空絕世，馨香誰為傳。坐看飛霜滿，凋此紅芳年。結根未得所，願托華池邊。

  燕趙有秀色，綺樓青雲端。眉目艷皎月，一笑傾城歡。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風寒。縴手怨玉琴，清晨起長嘆。焉得偶君子，共乘雙飛鸞。〇美女求偶，皆喻賢才求主，不獨此首為然，亦不獨公詩為然。

  容顏若飛電，時景如飄風。草綠霜已白，日西月復東。華鬢不耐秋，颯然成衰蓬。古來聖賢人，一一誰成功。君子變猿鶴，小人為沙蟲。不及廣成子，乘雲駕輕鴻。〇此首亦傷時光之易逝。

  三季分戰國，七雄成亂麻。王風何怨怒，世道終紛拏。至人洞元象，高舉凌紫霞。仲尼亦浮海亦：一作欲，吾祖之流沙。聖賢共淪沒，臨歧胡咄嗟。〇此首亦欲高舉出世。

  玄風變太古，道喪無時還。擾擾季葉人季葉：一作市井，雞鳴趨四關。但識金馬門，誰知蓬萊山誰：一作詎。白首死羅綺，笑歌無休閒休：一作時。綠酒哂丹液，青娥凋素顏一作萋萋千金骨，風塵凋素顏。大儒揮金槌，琢之詩禮間琢之：一作發冢。蒼蒼三珠樹，冥目焉能攀。〇大儒二句，用《莊子》儒以詩禮發冢事。

  璧遺鎬池公，明年祖龍死。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

  蓐收肅金氣，西陸弦海月。秋蟬號階軒，感物憂不歇。良辰竟何許，大運有淪忽。天寒悲風生，夜久眾星沒。惻惻不忍言，哀歌達明發。〇此首亦感時節之早謝。

  北溟有巨魚，身長數千里。仰噴三山雪，橫吞百川水。憑淩隨海運，烜赫因風起。吾觀摩天飛，九萬方未已。〇此首自況，即賦《大鵬》之意也。

  羽檄如流星，虎符合專城。喧呼救邊急，群鳥皆夜鳴。白日曜紫微，三公運權衡。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借問此何為，答言楚徵兵楚徵兵：一作征楚兵。渡瀘及五月，將赴雲南征。怯卒非戰士，炎方難遠行。長號別嚴親，日月慘光晶。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困獸當猛虎，窮魚餌奔鯨。千去不一回，投軀豈全生。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〇此首似諷天寶末徵兵討閣羅鳳，即白太傅《新豐折臂翁》之詩意。

  抱玉入楚國，見疑古所聞。良寶終見棄，徒勞三獻君。直木忌先伐，芳蘭哀自焚。盈滿天所損，沉冥道為群。東海泛碧水水：一作流，西關乘紫雲。魯連及柱史，可以躡清芬。〇此首戒懷才者不宜自炫，宜以老子、魯連為法。

  燕臣昔慟哭，五月飛秋霜。庶女號蒼天，震風擊齊堂。精誠有所感，造化為悲傷一本此下添：而我竟何辜，遠身金殿旁。浮雲蔽紫闥，白日難回光。群沙穢明珠，眾草凌孤芳。古來共嘆息，流淚空沾裳。〇前六句言積誠可以回天，後六句言眾口可以鑠金，理有定而事無定，反覆感嘆。

  孤蘭生幽園，眾草共蕪沒。雖照陽春暉，復悲高秋月。飛霜早淅瀝，綠艷恐休歇。若無清風吹，香氣為誰發。〇此首喻賢才處幽谷，須有汲引之者。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霜被群物秋，風飄大荒寒。榮華東流水，萬事皆波瀾。白日掩徂暉，浮雲無定端。梧桐巢燕雀，枳棘棲鴛鴦。且復歸去來，劍歌行行：一作悲路難一本自第四句後云：殺氣落喬木，浮雲蔽層巒。孤鳳鳴天霓，遺聲何辛酸。遊人悲舊國，撫心亦盤桓。倚劍歌所思，曲終涕洄瀾。〇此首言萬事反覆，波瀾千變。

  鳳飢不啄粟，所食唯琅玕。焉能與群雞，蹙促爭一餐蹙：一作刺。朝鳴昆丘樹，夕飲砥柱湍。歸飛海路遠，獨宿天霜寒。幸遇王子晉，結交青雲端。懷恩未得報，感別空長嘆。〇此首亦自況之詞。

  朝弄紫泥海一作朝駕碧鸞車，夕披丹霞裳。揮手摺若木，拂此西日光。雲臥遊八極臥：一作舉，玉顏已千霜。飄飄入無倪，稽首祈上皇。呼我游太素，玉杯賜瓊漿。一餐歷萬歲，何用還故鄉。永隨長風去，天外恣飄揚。〇此首即屈子《遠遊》之意。

  搖裔雙白鷗，鳴飛滄江流。宜與海人狎，豈伊雲鶴儔。鄭客西入關，行行未能已。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里。寄影宿沙月，沿芳戲春洲。吾亦洗心者，忘機從爾游。

  周穆八荒意，漢皇萬乘尊。淫樂心不極，雄豪安足論。西海宴王母，北宮邀上元。瑤水聞遺歌，玉杯竟空言。靈跡成蔓草，徒悲千載魂。〇此即郭景純所譏「燕昭無靈氣，漢武非仙才」之意。

  綠蘿紛葳蕤，繚繞松柏枝。草木有所託，歲寒尚不移。奈何夭桃色，坐嘆葑菲詩。玉顏艷紅彩，雲發非素絲。君子恩已畢，賤妾將何為。〇此嘆華士不能久榮。

  八荒馳驚飆，萬物盡凋落。浮雲蔽頹陽，洪波振大壑。龍鳳脫網罟，飄颻將安托。去去乘白駒，空山詠場藿。〇此首志在高舉出世，亦自況之詩。

  一百四十年，國容何赫然。隱隱五鳳樓，峨峨橫三川。王侯象星月，賓客如雲煙一本首六句云：帝京信佳麗，國容何赫然。劍戟擁九關，歌鐘沸三川。蓬萊象天構，珠翠夸雲仙。鬥雞金宮裡宮：一作城，蹴踘瑤台邊一作走馬蘭台邊。舉動搖白日，指揮回青天。當塗何翕忽，失路長棄捐。獨有揚執戟，閉關草太玄。〇此嘆承平時權門之盛，今已衰歇。

  桃花開東園，含笑夸白日。偶蒙春風榮，生此艷陽質生：一作矜。豈無佳人色，但恐花不實。宛轉龍火飛，零落早相失。詎知南山松，獨立自蕭瑟。〇末二句自況，即陶公「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之意。

  美人出南國，灼灼芙蓉姿。皓齒終不發，芳心空自持。由來紫宮女，共妒青蛾眉。歸去瀟湘沚，沉吟何足悲。

  宋國梧台東，野人得燕石一作宋人枉千金，去國買燕石。夸作天下珍，卻哂趙王璧。趙璧無緇磷，燕石非貞真。流俗多錯誤，豈知玉與珉。

  殷後亂天紀，楚懷亦已昏。夷羊滿中野，綠葹盈高門。比干諫而死，屈平竄湘源。虎口何婉孌，女顏空嬋娟。彭咸久淪沒，此意與誰論。

  青春流驚湍，朱明驟回薄明：一作火。不忍看秋蓬，飄揚竟何托。光風滅蘭蕙，白露灑葵藿灑葵藿：一作委蕭藿。美人不我期，草木日零落。〇此首亦歲不我與之意。

  戰國何紛紛，兵戈亂浮雲。趙倚兩虎鬥，晉為六卿分。奸臣欲竊位，樹黨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弒齊君。

  齊瑟彈東吟彈：一作揮，秦弦弄西音。慷慨動顏魄，使人成荒淫。彼女佞邪子，婉孌來相尋。一笑雙白璧，再歌千黃金。珍色不貴道，詎惜飛光沉。安識紫霞客，瑤台鳴玉琴玉：一作素。

  越客采明珠，提攜出南隅。清輝照海月，美價傾鴻都鴻：一作皇。獻君君按劍，懷寶空長吁。魚目復相哂，寸心增煩紆。

  羽族稟萬化，小大各有依。啁啁亦何辜，六翮掩不揮。願銜眾禽翼，一向黃河飛。飛者莫我顧，嘆息將安歸。

  我行巫山渚，尋古登陽台。天空彩雲滅，地遠清風來。神女去已久，襄王安在哉。荒淫竟淪沒，樵牧徒悲哀。

  惻惻泣路歧，哀哀悲素絲。路歧有南北，素絲易變移易：一作有。一本下添：「萬事固如此，人生無定期。田竇相傾奪，賓客互盈虧。世塗多翻復，交道方嶮巇。」「斗酒」以下同。谷風刺輕薄，交道方嶮巇。斗酒強然諾，寸心終自疑。張陳竟火滅，蕭朱亦星離。眾鳥集榮柯，窮魚守空池空：一作枯。嗟嗟失歡客，勤問何所規規：一作悲，又作窺。〇此首即翟公署門之意，老杜《貧交行》亦同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