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篇

2024-10-10 20:03:45 作者: 王夫之

  此篇博引《論語》《孟子》之言以著作聖之功,而終之以教者善誘之道。其雲中道者,即堯、舜以來相傳之極致,《大學》所謂至善也。學者下學立心之始,即以此為知止之要而求得焉,不可疑存神精義為不可企及而自小其志量也。

  中正然後貫天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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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倚之謂中,得其理而守之、不為物遷之謂正。中正,則奉天下之大本以臨事物,大經審而物不能外,天下之道貫於一矣。有成心者有所倚,徇見聞者必屢遷;唯其非存大中而守至正,故與道多違。

  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

  居者,存之於心,待物之來而應之。

  蓋得正則得所止,得所止則可以弘而至於大。

  所止者,至善也;事物所以然之實,成乎當然之則者也。以健順之大常為五常之大經,擴之,則萬事萬物皆效法焉而至於大矣。

  樂正子、顏淵,知欲仁矣。

  仁者,生物之理。以此,生則各凝之為性,而終身率繇,條理暢遂,無不弘焉;是性命之正,不倚見聞之私,不為物慾所遷者也。知欲仁,則志於仁矣。

  樂正子不致其學,足以為善人信人,志於仁,無惡而已。

  學,所以擴其中正之用而弘之者也;學雖未弘而志於仁,抑可以無惡者。蓋夫人之心,善則欲,惡則惡,情之所然,即二氣之和,大順而不可逆者也。惻然有動之心,發生於太和之氣,故苟有諸己,人必欲之,合天下之公欲,不遠二氣之正,乖戾之所以化也。

  顏子好學不倦,合仁與智,具體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爾。

  顏子之好學,不遷怒,不貳過,養其心以求化於跡,則既志於仁,抑能通物理之變而周知之,具聖人之體矣。未極乎高明廣大至善之境,以貞萬氣於一原,故未造聖人之極致。

  學者中道而立,則有仁以弘之。

  中道者,大中之矩,陰陽合一,周流於屈伸之萬象而無偏倚者,合陰陽、健順、動靜於一而皆和,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中庸》自其存中而後發之和言之,則中其體也,和其用也。自學者奉之為大本以立於四達之道言之,本乎太和而成無過不及之節,則和又體而中其用也。仁者,中道之所顯也;靜而能涵吾性之中,則天理來復,自然發起而生惻隱之心,以成天下之用,道自弘矣。

  無中道而弘,則窮大而失其居,

  老之虛,釋之空,莊生之逍遙,皆自欲弘者;無一實之中道,則心滅而不能貫萬化矣。

  失其居則無地以崇其德,與不及者同;

  苟欲弘而失其居,則視天下皆非吾所安之土,故其極至於恤私而蔑君親,縱慾而習放誕,以為不系不留,理事皆無礙,而是非不立,與不肖者之偷污等矣。

  此顏子所以克己研幾,必欲用其極也。

  極,中道也。克己,則不徇耳目之見聞而為所錮蔽;研幾,則審乎是非之微,知動靜之因微成著而見天地之心。顏子知用中道之極以求仁,故仁將來復。

  未至聖而不已,故仲尼賢其進;未得中而不居,故惜夫未見其止也。

  不居,未能居也;居之安,則不思不勉而與天同其化矣。未見其止者,顏子早夭,故不及止於至善也。

  大中至正之文極,必能致其用,約必能感而通。

  大中者,無所不中;至止者,無所不正;貫天下之道者也。文有古今質文之異,而用之皆宜,非博辯而不適於用;約以禮,修之於己,無心於物,物無不應。蓋文與禮,一皆神化所顯著之跡,陰陽、剛柔、仁義自然之秩序,不倚於一事一物而各正其性命者也。

  未至於此,其視聖人,恍惚前後,不可為像,此顏子之嘆乎!

  神化之理,散為萬殊而為文,麗於事物而為禮,故聖人教人,使之熟習之而知其所繇;生乃所以成乎文與禮者,人心不自已之幾,神之所流行也。聖人存神,隨時而處中,其所用以感天下者,以大本行乎達道,故錯綜變化,人莫能測,顏子之嘆以此。如《禮記》所載「拱而尚左」之類,亦文與禮之易知易從者,得其時中而人且不知,亦可以思聖人義精仁熟、熟而入化之妙矣。

  可欲之謂善,志仁則無惡也,

  無惡,則不拂人之性而見可欲。

  誠善於心之謂信,

  有諸己者,誠自信於心也。

  充內形外之謂美,

  義理足乎日用,德純一致無疵纇曰美。

  塞乎天地之謂大,

  天地之間事物變化,得其神理,無不可彌綸者。能以神御氣,則神足以存,氣無不勝矣。

  大能成性之謂聖,

  大則無以加矣,熟之而不待擴充,全其性之所能,而安之以成乎固然,不待思勉矣。

  天地同流,陰陽不測之謂神。

  神者,聖之大用也。合陰陽於一致,進退生殺乘乎時,而無非天理之自然,人不得以動靜、剛柔、仁義之跡測之,聖之神也。六者,以正志為入德之門,以存心立誠為所學之實,以中道貫萬理為至善之止,聖與神則其熟而馴致者也。故學者以大心正志為本。

  高明不可窮,博厚不可極,則中道不可識,蓋顏子之嘆也。

  窮高明者,達太虛至和之妙,而理之所從出無不知也;極博厚者,盡人物之逆順險阻,皆能載之而無所拒也。窮高明則文皆致用,極博厚則禮能感通,而後天下之富有,皆得其大中之矩以貫萬理。顏子彌高彌堅之嘆,非侈心於高堅,所以求中道爾。不窮高明,不極博厚,而欲識中道,非偏則妄矣。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為功者也。

  身者道之用,性者道之體。合氣質攻取之性,一為道用,則以道體身而身成;大其心以盡性,熟而安焉,則性成。身與性之所自成者,天也,人為蔽之而不成;以道體天,而後其所本成者安之而皆順。君子精義研幾而化其成心,所以為作聖之實功也。

  未至於聖,皆行而未成之地爾。

  欲罷不能而未熟,私意或間之也;行而不息,則成矣。

  大而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後能有其大。

  與時偕行而無不安,然後大無所御;以天地萬物一體為量而有任之之意存,則動止進退必有所礙,不能全其大矣。任之之意,即有思勉,有方體也。

  知德以大中為期,可謂知至矣。

  大中者,陰陽合德,屈伸合機,萬事萬理之大本也。知之而必至於是以為止,知乃至其極也。

  擇中庸而固執之,乃至之之漸也。

  中庸,中之用也。擇者,擇道心於人心之中,而不以見聞之人為雜天理之自然也。固執,動靜恆依而不失也。擇之精,執之固,熟則至矣。

  惟知學然後能勉,能勉然後日進而不息可期矣。

  知學,知擇執以至於中也;不息,則成性而自能化矣。不知學者,俗儒以人為為事功,異端以窮大失居為神化;故或事求可,功求成,而遂生其驕吝,或謂知有是事便休,皆放其心而不能勉;雖小有得,以間斷而失之。

  體正則不待矯而弘,

  體,才也;才足以成性曰正。聰明強固,知能及而行能守,則自弘矣。

  不正必矯,矯而得中,然後可大。

  得中道之一實以體天德,然後可備萬物之理。才既偏矣,不矯而欲弘,則窮大失居,弘非其弘矣。蓋才與習相狎,則性不可得而見,習之所以溺人者,皆乘其才之相近而遂相得。故矯習以復性者,必矯其才之所利;不然,陷於一曲之知能,雖善而隘,不但人慾之侷促也。

  故致曲於誠者,必變而後化。敔按:此言變化,與朱子《中庸章句》異,詳後《致曲不貳》章。

  變,謂變其才質之偏;化,則弘大而無滯也。

  極其大而後中可求,止其中而後大可有。

  大者,中之撰也;中者,大之實也。盡體天地萬物之化理,而後得大本以隨時而處中,得中道而不遷,則萬化皆繇之以弘,而用無不備矣。

  大亦聖之任,

  聖之任,亦大之至爾。

  雖非清和一體之偏,猶未忘於勉而大爾。

  伊尹耕於有莘,亦夷之清;出而五就湯、五就桀,亦惠之和;可兼二子,而執義已嚴,圖功已亟,皆勉也。

  若聖人,則性與天道無所勉焉。

  聖人,謂孔子。順性而自止於大中,因天道而自合其時中,不以道自任,故化不可測,伊尹之道疑於孔子,而大與聖分焉,故辨之。

  無所雜者清之極,無所異者和之極。勉而清,非聖人之清;勉而和,非聖人之和。所謂聖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

  伯夷、柳下惠體清和而熟之,故孟子謂之為聖,化於清和也。伊尹大矣,而有所勉,夷、惠忘乎思勉,而未極其大。清和未極其大,故中不能止;任者未止於中,故大不能化。唯孔子存神而忘跡,有事於天,無事於人,聖功不已,故臻時中之妙,以大中貫萬理而皆安也。

  勉,蓋未能安也;思,蓋未能有也。

  未能安,則見難而必勉;未能有,必待思而得之。見道於外,則非己所固有而不安;存神以居德,則雖未即至而日與道合。作聖之功,其入德之門,審矣。

  不尊德性,則學問從而不道;

  道謂順道而行。不尊德性,徇聞見而已。

  不致廣大,則精微無所立其誠;

  不弘不大,區限於一己而不備天地萬物之實,則窮微察幽,且流於幻妄。

  不極高明,則擇乎中庸,失時措之宜矣。

  不極乎形而上之道以燭天理之自然,則雖動必遵道而與時違。張子此說,與陸子靜之學相近,然所謂廣大高明者,皆體物不遺之實,而非以空虛為高廣。此聖學異端之大辨,學者慎之。

  絕四之外,心可存處,蓋必有事焉,而聖不可知也。

  凡人之心,離此四者則無所用心;異端欲空此四者而寄其心於虛寂惝恍,皆未能有事。聖人豈其然哉?「成性存存,道義之門」,非人所易知爾。

  不得已,當為而為之,雖殺人,皆義也;

  不得已者,理所必行,乘乎時位,已之則失義也。

  有心為之,雖善,皆意也。

  有心為者,立意以求功也。

  正己而物正,大人也;

  大人正己而已,居大正以臨物,皆為己也。得萬物理氣之大同,感物必通矣。

  正己而正物,猶不免有意之累也。

  以欲正物,故正己以正之,賢於藏身不恕者爾。而政教督責,有賢智臨人之意,物不感而憂患積矣。

  有意為善,利之也,假之也;

  利者利其功,假者假其名,非義也。

  無意為善,性之也,繇之也。

  性成乎必然,故無意而必為。繇者,以其存於中者率而行之也,《孟子》曰:「繇仁義行。」

  有意在善,且為未盡,況有意於未善邪!

  意者,人心偶動之機,類因見聞所觸,非天理自然之誠,故不足以盡善。而意不能恆,則為善為惡,皆未可保。故志於仁者,聖功之始;有意為善者,非辟之原。志大而虛含眾理,意小而滯於一隅也。

  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端之教也。

  意、必、固、我,以意為根;必、固、我者,皆其意也,無意而後三者可絕也。初學之始,正義而不謀利,明道而不計功;及其至也,義精仁熟,當為而為,與時偕行,而所過者化矣。聖功之始基,即天德之極致,下學上達,一於此也。

  不得已而後為,至於不得為而止。斯智矣夫!

  不得已,理所不可止,義也;不得為,時所未可為,命也。義命合一存乎理,順理以屈伸動靜,智斯大矣。

  意,有思也;

  未能有諸己而思及之。

  必,有待也;

  期待其必得。

  固,不化也;

  事已過而不忘。

  我,有方也。

  一方之善可據而據之。

  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為不相似。

  天地誠有而化行,不待有心以應物無意;施生無方,栽培傾覆,無待於物以成德無必;四時運行,成功而不居無固;並育並行,無所擇以為方體無我;四者忘,則體天矣。此言成德之極致,四者絕也。

  天理一貫,則無意、必、固、我之鑿。

  隨時循理而自相貫通,順其固然,不鑿聰明以自用。

  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誠也。

  鑿者,理所本無,妄而不誠。

  四者盡去,則直養而無害矣。

  順義以直行,養其中道,無私妄以為之害矣。此始學之存心當絕四者也。

  妄去然後得所止,

  意、必、固、我皆妄也,絕之,則心一於天理流行之實而不妄動。

  得所止,然後得所養而進於大矣。

  養其所止之至善,則知此心與天地同其無方而進於大。

  無所感而起,妄也;

  天下無其事而意忽欲為之,非妄而何?必、固、我皆緣之以成也。

  感而通,誠也;

  神存而誠立,誠則理可肆應,感之而遂通。

  計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

  萬事萬物之不齊,善惡得失二端而已。大經正,大義精,則可否應違,截然分辨,皆素也。計度而知,設未有之形以料其然,是非之理不察者多矣。

  事豫則立,必有教以先之;

  明善乃所以立誠,教者所以明也。

  盡教之善,必精義以研之;

  以義為大經,研其所以然,則物理無不察,所立之教皆誠明矣。

  精義入神,然後立斯立,動斯和矣。敔按:此言「斯立、斯和」,與《論語》本文小異,後《以能問不能章》解「私淑艾」亦然。凡此類注皆如張子之意而通之,不襲程、朱之旨。說見下卷《作者》篇。

  得物情事理屈伸相感之義以教人,而審其才質剛柔之所自別,則矯其偏而立斯立,動其天而自和樂以受裁,竭兩端之教,所以中道而立,無貶道以徇人之理。

  志道則進據者不止矣,依仁則小者可游而不失和矣。

  進而據者,德也;志道,則壹其志於性天之理,其得為真得,愈進而愈可據。小,謂藝也。和者,萬事一致之理。依仁,則藝皆仁之散見,而知合於一貫,明非據事以為德,游小而忘大也。

  志學然後可以適道,

  志學者大其心以求肖夫道,則無窮之體皆可繇之而至。

  強禮然後可與立,

  強者力制其妄,敦行其節,動無非禮,則立身固矣。

  不惑然後可與權。

  理一而有象,有數,有時,有位,數賾而不亂,象變而不驚,時變而行之有素,位殊而處之有常,輕重、大小、屈伸通一而皆齊,可與權也。

  博文以集義,集義以正經,正經然後一以貫天下之道。

  申明不惑可權之義。言博文而集義之,蕃變無所疑惑,則無往而不得其經之正。此強禮之後,立本以親用之學。經正則萬物皆備,而天下之道貫於經之一,故其趨不同而皆仁也。權者,以銖兩而定無方之重輕,一以貫之之象,隨時移易而皆得其平也。明此,則權即經之所自定,而反經合權之邪說愈不足立矣。抑張子以博文之功在能立之後,與朱子以格物為始教之說有異,而《大學》之序,以知止為始,修身為本,朱子謂本始所先,則志道強禮為學之始基,而非志未大,立未定,徒恃博文以幾明善,明矣。

  將窮理而不順理,將精義而不徙義,欲資深且習察,吾不知其智也。

  理者,合萬化於一源;即其固然而研窮以求其至極,則理明。乃舍其屈伸相因之條理而別求之,則恍惚幻妄之見立而理逆矣。義者,一事有一事之宜,因乎時位者也。徙而不執,乃得其隨時處中之大常;若執一義而求盡其微,則楊之為我,墨之兼愛,所以執一而賊道。資深自得,則本立而應無窮;若即耳目所習見習聞者察之,則蔽於所不及見聞,言僻而易窮,如釋氏生滅之說,足以惑愚民而已,奚其智!

  知、仁、勇天下之達德,雖本之有差,及所以知之成之則一也。蓋謂仁者以生知、以安行此五者,智者以學知、以利行此五者,勇者以困知、以勉行此五者。

  朱子之說本此;而以生安為知,學利為仁,則有小異,其說可通參,各有所本。要之,知、仁、勇各有生安、學利、困勉之差,非必分屬三品也。

  中心安仁,無欲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責己一身當然爾。

  為天下之一人,豈可概望之天下哉!治天下,以天下而責一人之獨至於己,故養先於教,禮先於刑,所為易從而能化也。

  行之篤者,敦篤云乎哉!如天道不已而然,篤之至也。

  敦篤者,奮發自強於必為,勇之次者也。如天道不已而然,則仁者之終身無違也。以天體身,以身體道,知其不容已,而何已之有!

  君子於天下,達善達不善,無物我之私。

  達者,通物我於一也。君子所欲者,純乎善而無不善爾。若善則專美於己,不善則聽諸物,是拒物私我而善窮於己,不善矣。

  循理者共悅之,

  己有善則悅,人有善,視之無異於己,是達善也。

  不循理者共改之。

  己有過則改,人有惡,則反求自訟而化之,是達不善也。

  改之者,過雖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訟;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非但天子為然。橫逆不改而三自反,所以盡己而感人也。

  共悅者,善雖在己,蓋取諸人而為,必以與人焉。

  己知之,待人言而行之,歸其功於人,不自有也。

  善以天下,不善以天下,是謂達善達不善。

  形跡化而天理流行,神化之事也。然學者克去己私以存心,則亦何遠之有哉!

  善人云者,志於仁而未致其學,能無惡而已,「君子名之必可言也」如是。

  學,謂窮理精義以盡性之功,名之曰善人,則其實也。無惡之謂善。

  善人,欲仁而未致其學者也。欲仁,故雖不踐成法,亦不陷於惡,有諸己也。

  仁者心之安,心所不安則不欲,故不陷於惡。鄉原則踐成法以自文,而不恤其心之安,故自以為善者皆惡人,雖欲之相似而實相反。

  「不入於室」繇不學,故無自而入聖人之室也。

  善人而學,則洗心藏密而入聖人之室矣,聖非不可學而至也。

  惡不仁,故不善未嘗不知;

  惡之誠則知之明,不善當前而與己相拂,如惡惡臭,過前而即知之。

  徒好仁而不惡不仁,則習不察,行不著。

  未嘗取不仁之惡而決擇之,則或見為當然,狎習之而不知惡。故窮異端之妄,必知其不仁之所在,然後別天理之幾微;不然,且有如游、謝諸子暗淫於其說者矣。司馬君實好善篤而惡惡未精,故蘇子瞻與游而不知擇。道雖廣而義不得不嚴,君子所以反經而消邪慝也。

  是故徒善未必盡義,徒是未必盡仁;

  徒欲善而不辨其惡以去之,則義有所不正;徒行其是而不防是之或非,則仁有所不純。

  好仁而惡不仁,然後盡仁義之道。

  嚴以拒不仁而辨之於微,然後所好者純粹以精之理行,習之似是而非者不能亂也。故坤之初六,履霜而辨堅冰之至。荀彧唯不知此,是以陷於亂臣賊子之黨而不自知。

  「篤信好學」,篤信不好學,不越為善人信士而已。

  越,過也。學以充實其所以然之理,作聖之功也。

  此節舊連下章,傳寫之訛,今別之。

  「好德如好色」,好仁為甚矣。

  求必得也。

  見過而內自訟,惡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惡不仁為甚矣。

  不容有纖芥之留也。

  學者不如是,不足以成身,

  成身者,卓然成位乎中,直方剛大而無愧怍於天人也。

  故孔子未見其人,必嘆曰「已矣乎」,思之甚也。

  君子之好惡用諸己,小人之好惡用諸物,涵泳孔子之言而重嘆之,張子之學所為壁立千仞,而不假人以游溢之便。先儒或病其已迫,乃誠偽之分,善惡之介,必如此謹嚴而後可與立。彼托於春風沂水之狂而陶然自遂者,未足以開來學,立人道也。

  孫其志於仁則得仁,孫其志於義則得義,惟其敏而已。

  孫,順也,順其志也;志於仁義而不違。志與相依而不違,則不能自已而進於德矣。此釋說命「孫志時敏」之義,明孫非柔緩之謂,乃動與相依,靜與相守,敏求而無須臾之違也。

  博文約禮,繇至著入至簡,故可使不得叛而去。

  文者,禮之著見者也。會通於典札,以服身而制心,所謂至簡也。不博考於至著之文,而專有事於心,則虛寂恍惚以為簡,叛道而之於邪矣。

  溫故知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

  溫故知新,非以侈見聞之博;多識而力行之,皆可據之以為德。

  繹舊業而知新益,思昔未至而今至,

  即所聞以驗所進。

  緣舊所見聞而察來,

  據所聞,以義類推之。

  皆其義也。

  皆博文之益也。存神以立本,博文以盡其蕃變,道相輔而不可偏廢。

  責己者當知天下國家無皆非之理,

  人雖窮凶極惡,亦必有所挾以為名,其所挾之名則亦是也。堯以天下與人而丹朱之傲不爭,若殷之頑民稱亂不止,亦有情理之可諒。倘挾吾之是以摘彼之非,庸詎不可!而己亦有歉矣。大其心以體之,則唯有責己而已。

  故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

  學以窮理而成身,察理於橫逆之中,則義精而仁弘,求己以必盡之善,則誠至而化行,乃聖學之極致。

  聞而不疑則傳言之,見而不殆則學行之,中人之德也。

  傳言,述之為教也;學行,模仿以飾其行也。資聞見以求合於道,可以寡過,非心得也,故夫子亦但以為可以得祿之學。

  聞斯行,好學之徒也;

  不闕疑殆而急於行,好學而不知道。

  見而識其善而未果於行,愈於不知者爾。

  此尤不足有為者,愈於不知而妄作者爾。

  世有不知而作者,蓋鑿也,妄也;

  慧巧者則為鑿,粗肆者則為妄。

  夫子所不敢也,故曰「我無是也」。

  聖人且不敢,而況未至於聖者乎!

  此章言恃聞見以求合,雖博識而僅為中人之德,若急於行、怠於行者,尤無德之可稱,則聞見之不足恃明矣。然廢聞見而以私意測理,則為妄為鑿,陷於大惡,乃聖人之所深懼。蓋存神以燭理,則聞見廣而知日新,故學不廢博,而必以存神盡心為至善,其立志之規模不同,而後養聖之功以正。大學之道,以格物為先務,而必欲明明德於天下,知止至善以為本始,則見聞不叛而德日充。志不大則所成者小,學者所宜審也。

  以能問不能,以多問寡,私淑艾以教人,隱而未見之仁也。

  私淑艾,謂取人之善以自淑,非以教人,而所以獎進愚不肖者,則教行乎其間矣。蓋以多能下問,則苟有一得者,因問而思所疑,堅所信,則亦求深於道而不自已,其曲成萬物之仁,隱於求益自成之中,教思無窮,愈隱而愈至矣。此大舜之德而顏子學之也。

  為山平地,此仲尼所以惜顏回未至,蓋與互鄉之進也。

  志於善則不可量,故不拒童子。顏子殆聖而聖功未成,一簣之差也。聖人望人無已之心如是。

  學者四失:為人則失多,好高則失寡,不察則易,苦難則止。

  為人,求諸人也,失多者,聞見雜而不精;好高者,目困而不能取益於眾;易於為者,不察而為之則妄;知其難者,憚難而置之則怠。四者,才之偏於剛柔者也。知其失而矯之,為人而反求諸己,志高而樂取善,易於為而知慎,知其難而勇於為,然後可與共學。

  學者舍禮義,則飽食終日,無所猷為,與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間,燕遊之樂爾。

  甚言其賤也。困其心於衣食之計,暇則燕遊,自謂恬淡寡過,不知其為賤丈夫而已。學者讀陶靖節、邵康節之詩,無其志與識而效之,則其違禽獸不遠矣,莊周所謂人莫悲於心死也。

  以心求道,正猶以己知人,終不若彼自立彼為不思而得也。

  以心求道者,見義在外,而以覺了能知之心為心也,性函於心而理備焉,即心而盡其量,則天地萬物之理,皆於吾心之良能而著:心所不及,則道亦不在矣。以己知人,饑飽寒暑得其仿佛爾。若彼自立彼,人各有所自喻,如飢而食、渴而飲,豈待思理之當然哉!吾有父而吾孝之,非求合於大舜;吾有君而吾忠之,非求合於周公;求合者終不得合,用力易而盡心難也。

  考求跡合以免罪戾者,畏罪之人也。故曰考道以為無失。

  以誠心體誠理,則光明剛大,行於憂患生死而自得,何畏之有!無欠者,僅免於罪。

  儒者窮理,故率性可以謂之道。

  窮仁義中正之所自出,皆渾淪太和之固有,而人得之以為性,故率循其性而道即在是。

  浮圖不知窮理而自謂之性,故其說不可推而行。

  釋氏緣見聞之所不及而遂謂之無,故以真空為圓成實性,乃於物理之必感者,無理以處之而欲滅之;滅之而終不可滅,又為「化身無礙」之遁辭,乃至雲「淫坊酒肆皆菩提道場」,其窮見矣。性不可率之以為道,其為幻誕可知;而近世王畿之流,中其邪而不寤,悲夫!

  致曲不貳,則德有定體;

  不貳,無間雜也。定體,成其一曲之善而不失。

  體象誠定,則文節著見;

  體象,體成而可象也。誠定者,實有此理而定於心也。所行者一,因其定立之誠,則成章而條理不紊。

  一曲致文,則余善兼照;

  余善,未至之善也。心實有善而推行之,則物理之當然,推之而通,行至而明達矣。

  明能兼照,則必將徒義;

  知及之則行必逮之,蓋所知者以誠而明,自不獨知而已爾。動而曰徙義者,行而不止之謂動。

  誠能徙義,則德自通變;

  徙義以誠,其明益廣,其義益精,變無不通矣。

  能通其變,則圓神無滯。

  至變與大常合而不相悖,以神用而不以跡合,與時偕行,大經常正而協乎時中之道矣。此釋《中庸》之義,而歷序其日進之德,蓋張子自道其致曲之學所自得者,脈絡次序,唯實有其德者喻之,非可以意為想像也。

  有不知則有知,無不知則無知;

  有知者,挾所見以為是,而不知有其不知者在也。聖人無不知,故因時,因位,因物,無先立之成見,而動靜、剛柔皆統乎中道。其曰「吾道一以貫之」,豈聖人之獨知者哉!

  是以鄙夫有問,仲尼竭兩端而空空。

  若有秘密獨知之法,則必不可以語鄙夫矣。竭兩端者,夫子以之而聖,鄙夫以之而寡過,一也。空空,無成心,無定則也,事理皆如其意得爾。

  《易》無思無為,受命乃如響。

  全體乎吉凶悔吝之理,以待物至而應之,故曰「《易》廣矣」。大矣聖人之知無不通,所以合於鬼神。

  聖人一言盡天下之道,雖鄙夫有問,必竭兩端而告之。

  凡事之理,皆一源之變化屈伸也;存神忘跡,則天道物理之廣大皆協於一,而一言可盡,非以己所知之一言強括天下之理也。

  然問者隨才分各足,未必能兩端之盡也。

  非獨鄙夫為然,顏、閔以下,亦各不能體其言之所盡,有所受益而自據為知,所以受教於聖人而不能至於聖。

  教人者必知至學之難易。

  有初學難而後易者,有初學易而後難者,因其序則皆可使之易。

  知人之美惡,

  剛柔、敏純之異。

  當知誰可先傳此,誰將後倦此。

  年強氣盛則樂趨高遠;而使循近小,雖強習必倦。

  若灑掃應對,乃幼而遜弟之事;長後教之,人必倦弊。惟聖人於大德有始有卒,故事無大小,莫非處極。

  聖人合精粗、大小於一致,故幼而志於大道,老而不遺下學。

  今始學之人,未必能繼,妄以大道教之,是誣也。

  繼,謂純其念於道而不間也。若灑掃應對,則可相繼而不倦;故產其志於專謹,且以畢小德而不俟其倦。

  知至學之難易,知德也;

  行焉而皆有得於心,乃可以知其中甘苦之數。

  知其美惡,知人也。

  曲盡人才,知之悉也。

  知其人且知德,故能教人使入德。

  順其所易,矯其所難,成其美,變其惡,教非一也。

  仲尼所以問同而答異,以此。

  理一也,從人者異爾。

  「蒙以養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盡其道,其唯聖人乎!

  才之偏,蒙也;養之者因所可施可受而使安習之。聖人全體天德之條理,以知人而大明其終始,故教道不一而盡。

  洪鐘未嘗有聲,繇扣乃有聲;聖人未嘗有知,繇問乃有知。

  洪鐘具大聲之理,聖人統眾理之神,扣焉而無不應,問焉而無不竭。

  「有如時雨化之者。」當其可,乘其間而施之,

  可者,當其時也;間者,可受之機也。

  不待彼有求有為而後教之也。

  有求則疑,有為則成乎過而不易救。

  志常繼則罕譬而喻,言易入則微而臧。

  學者志正而不息,則熟於天理,雖有未知,聞言即喻,不待廣譬也。遜志而敏求,則言易相人,但微言告之而無不盡善。此言教者在養人以善,使之自得,而不在於詳說。

  「凡學,官先事,士先志」,謂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

  所謂當其可也。即事以正志,即志以通事,徐引之以達於道。

  志者,教之大倫而言也。

  大倫,可以統眾事者。正其志於道,則事理皆得,故教者尤以正志為本。

  道以德者,運於物外,使自化也。

  物者,政刑之跡。

  故諭人者,先其意而遜其志可也。

  意之所發,或善或惡,因一時之感動而成乎私;志則未有事而豫定者也。意發必見諸事,則非政刑不能正之;豫養於先,使其志馴習乎正,悅而安焉,則志定而意雖不純,亦自覺而思改矣。

  蓋志意兩言,則志公而意私爾。

  未有事,則理無所倚而易明。惟庸人無志爾,苟有志,自合天下之公是。意則見己為是,不恤天下之公是,故志正而後可治其意,無志而唯意之所為,雖善不固,惡則無不為矣。故大學之先誠意,為欲正其心者言也,非不問志之正否而但責之意也。教人者知志意公私之別,不爭於私之已成,而唯養其虛公之心,所謂「禁於未發之謂豫」也。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聖人並答仁智以「舉直錯諸枉」。

  「仁智合一」之說本此。

  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所謂「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

  責人則明,責己或暗,私利蔽之也。去其蔽,責己自嚴。

  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所謂「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者也;

  君子之自愛,無徇私之欲惡,無不可推以及人。

  以眾人望人則易從,所謂「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

  大倫大經,民可使繇之,雖不可使知之而勿過求焉。

  此君子所以責己、責人、愛人之三術也。

  術者,道之神妙。

  有受教之心,雖蠻貊可教;為道既異,雖黨類難相為類。

  君子道大教弘而不為異端所辱者,當其可,乘其間而已。

  大人所存,蓋必以天下為度。

  念之所存,萬物一源之太和,天下常在其度內。

  故孟子教人,雖貨色之欲,親長之私,達諸天下而後已。

  天下之公欲,即理也;人人之獨得,即公也。道本可達,故無所不可,達之於天下。

  子而孚化之,

  子,禽鳥卵也;孚,抱也。有其質而未成者,養之以和以變其氣質,猶鳥之伏子。

  眾好者,翼飛之,

  眾好,喻禽鳥之少好者;翼飛,喻哺而長其翼,教之習飛也。志學已正而引之以達,使盡其才,猶鳥之教習飛。

  則吾道行矣。

  師道立,善人多,道明則行。

  《張子正蒙注》卷四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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