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奕
2024-10-10 19:57:05
作者: 王夫之
一
二
桓溫伐燕,大敗於枋頭,申胤料之驗矣。胤曰:「晉之廷臣,必將乖阻,以敗其事。」史不著乖阻之實,而以孫盛陽秋直書其敗觀之,則溫之敗,晉臣所深喜而樂道之者也。會稽王昱不能自強,而徒畏人之軋己,王彪之弗能正焉。嗚呼!人之瑣尾而偷也,亦至是哉!
秦檜之稱臣納賂而忘仇也,畏岳飛之勝而奪宋也。飛亦未決其能滅金耳。飛而滅金,因以伐宋,其視囚父俘兄之怨奚若?而視皋亭潮落、碙門颶發、塊肉無依者,又奚若也?溫亦未能舉燕之為憂耳。溫而舉燕,其篡不篡亦未可知也。為君相者,居重以不失人望之歸,盡道以得民,推誠以得士,以禮待溫,以道馭溫,靜正而不驚,建威以自固,溫抑惡能逞志以逆而不恤天下之公討?不然,則王莽、蕭道成固無毫髮之勛庸,而竊大寶如拾芥矣。庸主陋臣,如嬰兒之護餌,而徒忌其姊娣,尚能安於位以有為乎?處堂以嬉,授兵柄於溫,而又幸其敗,溫之怨且深,其輕朝廷也益甚。故會稽立而憤盈以逞,非其死之速也,晉必移社於桓氏矣。舍夷、夏之大防,置君父之大怨,徒為疑忌以沮喪成功,庸主具臣之為天下僇,晉、宋如合一轍,亦古今之通憾已!《春秋》予桓、文之功,諱召王請隧之逆,聖人之情見矣。若孫盛之流,徇流俗而矜直筆,幸災樂禍,亦惡足道哉!
三
王猛請慕容垂之佩刀,紿其子使叛逃,期以殺垂,司馬溫公譏其非雅德君子所為,何望猛之厚而責之薄也!猛者,亂人之雄者耳,惡知德哉!
猛以桓溫為不足有為而不歸晉,將謂苻堅之可與定天下乎?乃堅亡而晉固存,果孰短而孰長邪?使猛隨溫而東也,歸晉也,非歸溫也。猛而果有定天下之略,則因溫以歸晉,而因可用晉以制溫。然則其不隨溫而東,乃智量出乎溫之下,而欲擇易與者以獲富貴耳。慕容垂奔秦,慕容評以鬻薪賣水之猥賤而握重兵,猛滅之,非智勇之絕人,摧枯折朽之易也。苻堅之不欲殺垂,猛豈能間之,而徒為撓亂,忌其寵而已矣。其誓三軍曰:「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受爵明君之廷,稱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猛之涯量盡於此矣。紿無知之稚子而陷其死,商鞅、張儀之術也。朱子曰:「三秦豪傑之士,非猛而誰?」伏戈矛於談笑,激叛亂以殺人,妾婦耳,奚豪傑之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