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通鑑論卷八 順帝
2024-10-10 19:56:02
作者: 王夫之
一
悲夫!大權移於女謁、宦豎、僉人,則主雖明,臣雖直,相摧相激以貽宗社生民之禍,不可謂無君,抑不可謂無臣,而終不可謂有臣也。此今古敗亡之所以不救也。
二(增補)
左雄限年四十乃舉孝廉,論者皆譏其已隘,就孝廉而言之,非隘也。孝廉者,嘗為郡國之吏,以資滿無過而舉,亦中材之表見者爾;至於四十矣,所事非一守相,既無偏好之私,而練習民俗,淹通經律,兢兢焉寡過以無隕其名,超郡職而登王廷,豈患其晚哉!非然者,始試於掾曹,旋登於王國,幸途百啟,獵進無厭,官常毀而狂狡者撓風化之原,是惡可不為之制乎!天子能舉人而後可拔非常之士,天子能養士而後可登英少之人。孝廉之舉,至於順帝之世而已極乎陋矣,士之欲致貴顯者,知有郡縣而不知有朝廷也,知有請託扳附而不知有學術事功也,故黃憲之流,恥之如浼焉。塞其幸獵之捷徑,尚多得之自好之中人,諸葛孔明、周公瑾英年早見,而知己者得之象外,豈孝廉之謂哉?
三
言有似是而實非者,馬融之對策是已。行其說,不足以救弊;而導其說,則足以蠱人心、毀仁義而壞風俗。融憂民之不足,而言曰:「嫁娶之禮儉,則婚者以時矣。喪祭之禮約,則終者掩藏矣。」漢之季世,艷后屍政,寺人阿母,窮奢極侈以蠹國;私人墨吏,橫行郡國以吮民;民之貧也,豈婚葬之糜之哉?融避不言,而嫁其罪於小民區區未殄滅之孝慈,邪說誣民,充塞仁義,其他日附權門而獻頌,擁絳帳而縱慾,皆此念為之也。
婚及時而棄禮,則贅婿不知恥,而年未及期者,且配非其類,以啟淫亂。葬欲速而趨簡,則旦在堂而夕在野,委骼荒崖,而野火狐狸灼齧其未冷之骨。其極也,競相索而鬻色以自肥;惑術士之言,而焚割枯骸以邀富貴;利心一逞,何有終極!不知先王斟酌質文而輕財賄,以全天性之至教,為不可及也。融也,固名教之罪魁,無足數於人類者也,其何誅焉!
四
善用天下者,恆畜有餘以待天下,而國有餘威,民有餘情,府有餘財,兵有餘力,叛者有餘畏,順者有餘安。不善用之,小警而大震之,以天下之力,爭一隅之勝負,雖其勝也,以天下而僅勝一隅,非武也;疲天下而搖之,民怨其上,非情也;民狎於兵而玩兵,非所以安之也。區憐之亂,九真、交趾之小釁,而在廷者欲發荊、揚、兗、豫四萬人赴討,廷無人矣。微李固之深識,任祝良、張喬以單車而收萬里之功,漢其危哉!
惟遣吏循撫而不加之兵,將使九真、交趾之人曰:吾之於中國,猶蚊蚋之嘬也,置我於不足較,而姑使賢二千石以綏我也,不軌不順,而僅與二單車之使抗,吾其如中國何哉!將使中國之人,坦然亡疑而私相語曰:九真、交趾猶蚊虻之嘬也,一使者單車折之而已款服矣。天下固自定也,無有能搖之者也。使桀驁思逞之人,無所施其技擊之勇,無所施其機變之巧,知弄兵而矜智勇,曾不如單車一使之從容而折萬里之沖也。將使單車一使之威伸於萬里,則浸假大臣殫謀於廷,大將奮揚於外,抑不知其蕩滌之功何若;而天子之德威赫赫如是,則即有權奸,亦無敢生其心以嘗試。故九真、交趾戢耳以聽命,而天下晏然。
嗚呼!梟雄之初起,未必即敢小視天下而睥睨之也;殫天下之力與爭勝敗於一旦,而梟雄之膽乃張,中國之情日苶。天寶之亂,始於雲南之喪師;宋盡心力於西夏,而女真測其荏弱。一良吏制之有餘者,合天下震驚以不足;以瓦注者以金注,未有不自亂者也。播州之巢穴初空,奢藺之連兵遽起,朝鮮之救兵甫旋,遼瀋之嚴關早失;廷無人而貪功者撓之,無餘威無餘祚矣。悲哉!
五
若夫驅除之於盛極將衰之際,則又有異焉。守位者人也,聚人者財也,金粟足以相贍,而後守可以繼。彼雖衰而猶承極盛之餘,則彼且倚金粟之餘以困我,與之相守而固不敵,則潰敗也必矣。主者利於守,客者利於攻,主客無定,在因其時而遷。負蕩平天下之大略者,尚其審此哉!
六
張綱單騎詣賊壘,諭張嬰而降之,言弭盜者侈為美談。楊鶴、陳奇瑜、熊文燦遙慕其風,而禍及宗社。嗚呼!孰知綱之為此,為梁冀驅之死地,迫於弗獲已,而姑以謝一時之責者乎!綱卒未幾,而嬰復據郡以反,滕撫斬之而後絕,綱何嘗能弭東南之盜哉!且嬰降而馬勉、華孟相繼以蜂起,滕撫追剿浄盡,而江湖始寧,則撫盜之為盜囮審矣。
胥吾民也,小不忍於守令之不若,稱兵以抗君父,又從而撫之,勝則自帝自王而惟其意,敗則卑詞薦賄而且冒爵賞之加,一勝一敗,皆有餘地以自居,而不失其尊富,桀猾者何所忌而不盜也!南宋之諺曰:「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且逆計他日之官爵而冒以逞,勸之盜而孰能弗盜邪?
夫失業之民,隨桀猾所誘脅,盡俘殺之也,誠有所不忍;殲其渠魁,而籍其黨與,以為邊關之戍卒,則矜全其死命,已不傷吾仁矣。而使仍居其故地,則豈徒渠帥哉?失業之民,一染指於潢池,而鄉黨不齒,田廬不保,欲使之負耒而為戢順之民,亦終不可得,是寧以撫求其永綏哉?改紀暴政,慎擇良吏,而飭之以寬恤,以安未亂之民,而已亂者非可旦夕使順也,弭盜者慎勿輕言撫哉!
均之撫也,祝良、張喬用之交趾而定,張綱用之廣陵而盜益猖,其術同而效異者,則又有說。蠻夷之寇邊鄙,進為寇而退自有其田廬之可居,姻亞鄉閭之可與處,則斂戢以退,而固不失其所,撫之斯順矣。生中土為編氓,一行為盜,反而無以自容,使游泳於非逆非順之交,翱翔而終思矯翮;抑且弭之豢之,寵而榮之,望其悔過自懲而不萌異志,豈能得哉?張綱者,以緩梁冀一時之禍,而不暇為國謀也,何足效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