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巨浪（一）

  初春，東南沿海，一個陽光溫和的正午。

  碧藍色的大海正緩緩地推著一波波輕蕩蕩的浪花，一群海鷗正成群結隊地盤旋歡舞著。

  陳山奇靠在不遠處的岸邊，戴著一副黑色的輕框眼鏡，作為一位已經辦理好出國手續準備繼續在國外讀研的大學生，他覺得自己就像這群自由的海鷗，正在飛向更加遼闊的汪洋。

  可是天氣仿佛變臉似的，不一會兒四周颳起了強風，頭頂的天漸漸拉下了黑幕，一隻海鷗迅速沖向被掀起的一起巨浪，隨後便不見了蹤影。

  陳山奇的臉頰留下一串汗珠，他連忙擦了擦。「真掃興，看來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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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之前，他朝著大海喊了一句：「浪再大，我也能跨過去的！」

  陳山奇是省內一所理工類強校土木工程專業的學生，今年大四，每年專業綜合成績第一名的大滿貫選手，而且家裡條件也很不錯，出國讀研對他來說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回到宿舍，他興奮地拍了拍幾個舍友的背。「兄弟們工作都找得怎麼樣啊，今天有沒有好消息？對了，猴子呢？」

  胖哥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扶了下肚子上落垂的瘦肉。

  「少壯不努力啊，面試了幾家大廠都不要我。猴子在圖書館學習呢。」

  陳山奇正打開電腦繼續修改著自己還未完善的畢業設計，聽到這句話原地轉過身，兩隻眼珠子準備要從鏡框裡掉出來。

  「我聽錯了，猴子前三年都沒出過宿舍，現在還去圖書館？」

  胖哥又抓了把自己的瘦肉，「這有啥稀奇的，猴子家裡人說最近就業形勢不太好，讓他去考編。現在不是很流行嘛，實在不行就考個公務員吧，你說我也是不是應該去考考。」

  一旁的竹竿用力轉著手裡的魔方，「你以為考編那麼容易，現在4個大學生就有一個在準備考編的，上岸的概率都不到2%，我爸媽也讓我考，我都放棄了。」

  陳山奇轉過身打了個哈欠，還以為猴子開始發狠讀書了，原來是為了考試，不過自己根本沒有像他們那麼擔憂，自己很快就可以去更高的平台，進一步實現自己成為優秀建造師的理想。想到這裡，陳山奇體內的血管正循環著竊喜的暖流。

  桌上的電話響起，是陳山奇母親打來的，他微笑著接起來，「媽，今天不用上班嗎？怎麼有空打電話。」

  「沒，沒事，小奇，媽就是想你了。」

  「媽，咱們不是昨晚剛打過電話嗎？兒子要出國了，就突然這麼想啊。」

  說完對面很長時間都沒有什麼聲音，陳山奇臉上的微笑松下了，自己的母親從來沒有用這種沉寂的語氣說話。

  「媽，怎麼啦，是不是工作遇上什麼煩心事啦。」

  「小奇，出國的事情不然暫時先緩緩吧。」母親輕聲地說道。

  陳山奇體內循環的暖流立即被冰凍在路上，他感到身上一陣冰涼。

  「媽，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事，就是我、你爸還有你妹都突然感覺比較捨不得你.....」

  陳山奇激動地站起來，緊緊抓著手機放大了音量。

  「到底出什麼事了！媽，我為了出國的事情努力了很久，我放棄了學校的保研和多少企業的邀請，你就別和我賣關子了！」

  「你爸公司的大股東林古為跑路了，全部錢都帶去國外了，你爸的錢都投進去了，現在工地上工人的工資都還沒發呢。」

  「那我就沒辦法出國了？」

  「小奇，現在家裡的情況很糟糕，沒有條件供你出去讀書了。」

  「那我不出國還能去幹嘛呢？」

  母親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似乎是躲避著某種情緒。

  「小奇，母親是過來人，現在沒有什麼比穩定工作更寶貴的，你爸在外面闖了一輩子，結果欠下一身債，我工齡那麼長結果工資還降了。小奇，下個月我們單位有考試，你不然也去試試吧。」

  「考編？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走這條路啊，我去大企業工作不行嗎？讓我放棄自己的理想，我做不到。」

  陳山奇茫然地掛了電話，他伸出兩隻手伸進頭髮，亮著爪子一般用力撓著自己的頭皮。

  他父親的公司可是當地建築業的標杆——匠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不能說是最大的施工單位，但因為父親對於工程質量把控的嚴格，一直都是市里口碑最好、中標率最高的企業。

  林古為和父親陳海曾經都是一家施工方國企的員工，後來兩人所在工地發生了一場施工事故而且造成項目主要負責人遇難。為了擺脫事件影響，兩人後來決定一起出來創業。

  他困惑到了無法理性思考的地步，這麼大的公司，大股東說跑就跑了？

  陳山奇的母親吳紅月是家鄉縣城住建局的臨聘人員，在單位摸排滾打了很久，也算是單位的老人。為了進一步成為有正式編制的工作人員，她一直埋頭學習，通過自學一路取得了高中和大學的文憑，但最後還是錯過了考試最高的報名年齡。

  儘管陳山奇的父親陳海是大企業的股東，但是資金情況這幾年一直不穩定，經常還需要借貸保證公司的周轉。相比之下，吳紅月十分羨慕單位的正式職工，她無比渴望能過上穩定安逸的小生活。

  「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棄的。」

  陳山奇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老吳，我家裡出事了。」

  吳悠寶，是另一所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的學生，也是陳山奇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好朋友、好哥們。

  「出啥事了，我們山奇少爺家裡礦那麼大還能出事？」

  「我現在沒時間和你開玩笑，我爸公司的大股東跑路了，現在我家裡的經濟情況很糟糕，我可能沒法出國去讀書了。」

  對面也沉默了一會。

  陳山奇拿著手機拍了下，「說話啊，你人呢？」

  「山，山奇，我現在腦子都轉不動了，你給我時間屢屢，這麼大的公司就突然沒了？那你不能出國了難道去讀研嗎？」

  「學校的保研時間都過了，我現在拿什麼讀研，我媽想讓我去考她單位。」

  「什麼！老陳我沒有聽錯吧，你媽從小那麼重視教育的人，居然讓你放棄出國去考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