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山行

  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湯湯[1]。

  千里亘大野[2]，勾踐之所荒[3]。

  

  春雨桑柘綠，秋風粳稻香。

  村村作蟹椴[4]，處處起魚梁[5]。

  陂放萬頭鴨[6]，園覆千畦姜[7]。

  舂碓聲如雷[8]，私債逾官倉[9]。

  禹廟爭奉牲[10]，蘭亭共流觴。

  空巷看競渡[11]，倒社觀戲場[12]。

  項里楊梅熟[13]，採摘日夜忙。

  翠籃滿山路，不數荔枝筐。

  星馳入侯家，那惜黃金償？

  湘湖蓴菜出[14]，賣者環三鄉。

  何以共烹煮？鱸魚三尺長。

  芳鮮初上市，羊酪何足當[15]？

  鏡湖滀眾水[16]，自漢無旱蝗。

  重樓與曲檻，瀲灩浮湖光[17]。

  舟行以當車，小傘遮新妝。

  淺坊小陌間[18]，深夜理絲簧[19]。

  我老述此詩，妄繼古樂章[20]。

  恨無季札聽[21]，大國風泱泱[22]。

  ［注釋］

  [1]湯（shāng商）湯：水勢盛大。

  [2]亘（gèn艮）：橫貫。

  [3]勾踐：春秋末越國的君主。荒：開闢。

  [4]蟹椴（duàn段）：插在溪流中攔捕魚蟹的竹柵。

  [5]魚梁：捕魚時所築的攔魚之壩。

  [6]陂（bēi碑）：池塘。

  [7]畦（qí其）：菜園中分成的長行小區。

  [8]舂（chōng沖）碓（duì對）：農村搗米去殼的設備。這裡作動詞用。

  [9]私債：當是「私積」之誤，指私家的儲藏。

  [10]禹廟：會稽東南紀念大禹的祠廟。

  [11]競渡：賽龍船。

  [12]倒社：與「空巷」對舉，都是全村出動的意思。

  [13]項里：地名，在鏡湖三山一帶。

  [14]湘湖：地名，在今浙江省杭州市。蓴（chún純）菜：一種水生植物，多生長在江南湖泊之中，味鮮美。

  [15]羊酪（lào澇）：羊奶所煉製的食品。

  [16]滀（xù旭）：水停聚在一起。

  [17]瀲灩（liàn yàn煉厭）：水滿波連的樣子。

  [18]淺坊小陌：指短短的里巷小街。

  [19]絲簧：泛指樂器。

  [20]古樂章：指《詩經》。

  [21]季札：春秋時吳國的公子，他到魯國去觀樂，聽到樂工歌唱《齊風》時，贊道：「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

  [22]泱泱：指氣魄宏大。

  ［點評］

  這是一曲歌唱家鄉的頌歌。

  陸游一生有三分之二強的時間是在故鄉山陰度過的。特別是晚年，築室鏡湖之畔，有近二十年的漫長歲月優遊於稽山鏡水之間，並寫下了占他一生創作數量四分之三、達七千多首的詩作。他對家鄉風物的熟悉程度簡直到了耳熟能詳的地步。王士禎說陸游「寫村林茅舍，農田耕漁，花石琴酒事，每遂月日，記寒暑，讀其詩如讀其年譜也」（《帶經堂詩話》）。梁清遠也認為「陸放翁詩，山居景況，一一寫盡，可為山林史」（《雕丘雜錄》卷一）。讀陸游的農村詩，猶如瀏覽一本有關南宋山陰農村生活的百科全書，詩人對稽山鏡水農村生活進行了全景式的透視，能使讀者從中獲得更多更美的真實信息。

  民以食為天，詩人首先把動情的詩筆對準魚米之鄉豐收景象的敷寫上。春天有桑柘蠶事，秋天粳稻飄香，隨處可見的蟹椴和魚梁都能打撈起意外的驚喜。還有池塘中的麻鴨、菜園中的姜芽，都包含著富足的愉悅。在如雷的舂碓聲中，有誰不為這誘人的景象所陶醉呢？

  這首五言古詩，洋洋灑灑四十句，採用了總——分——總的結構形式。總起四句，從歷史切入，奠定物華天寶的基礎；中間三十二句分別從農事、風俗、特產和環境四個方面讚美山陰農村的富饒美麗和人民勤勞安樂的生活；最後總述寫詩動機。整首詩以鋪陳為主，筆法詳略有致，敘述、描寫、點染，使畫面色彩絢麗優美。詩人走筆繪景飽蘸激情，分述家鄉風物景色，滔滔不絕如數家珍；讀者開卷覽閱，也如行走在山陰道上，神遊目接美不勝收。詩中的農村生活畫面雖有理想化的傾向，但作為文學作品是允許更集中更高地反映生活。詩人對生活進行充分提煉，營造一種美的氣氛，傳達藝術的感受，不也正說明詩人愛鄉之心的殷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