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湖夜坐書懷[1]

  士生始墮地[2]，弧矢志四方。

  豈若彼婦女，齪齪藏閨房。

  我行環萬里，險阻真備嘗。

  昔者戍南鄭，秦山郁蒼蒼。

  鐵衣臥枕戈，睡覺身滿霜。

  官雖備幕府[3]，氣實先顏行[4]。

  擁馬涉沮水[5]，飛鷹上中梁[6]。

  勁酒舉數斗，壯士不能當。

  馬鞍掛狐兔，燔炙百步香[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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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劍切大肉，哆然如餓狼[8]。

  時時登高望，指顧無咸陽[9]。

  一朝去軍中，十載客道旁。

  看花身落魂，對酒色淒涼。

  去年忝號召[10]，五月觸瞿塘。

  青衫暗欲盡，入對衰涕滂。

  今年復詔下，鴻雁初南翔[11]。

  俯仰未閱歲[12]，上恩實非常。

  夜宿鵝湖寺，槁葉投客床。

  寒燈照不寐，撫枕慨以慷。

  李靖聞征遼[13]，病憊更激昂。

  裴度請討蔡，奏事猶衷創[14]。

  我亦思報國，夢繞古戰場。

  ［注釋］

  [1]鵝湖：山名，在江西上饒，山上有鵝湖寺。

  [2]「士生」二句：見《對酒嘆》注。齪齪：局限的形狀。

  [3]備幕府：陸游曾在王炎幕中任四川宣撫使司幹辦公事。

  [4]先顏行（háng杭）：排在行列的最前面。顏：額角，額角在前，因此排在前列稱顏行。

  [5]沮水：水名，源出陝西留壩西，至勉縣與漢水南源會合。

  [6]中梁：山名，在陝西南鄭附近。

  [7]燔炙（fán zhì煩至）：用火烤燒。

  [8]哆（chǐ齒）然：張口的樣子。

  [9]指顧：一指一顧之間，表示時間極短。

  [10]忝（tiǎn填）：慚愧，有愧於，謙辭。

  [11]鴻雁初南翔：指在衢州，得旨改任提舉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赴撫州任事。

  [12]閱歲：經歲，一年。

  [13]李靖：唐太宗時名將，病憊仍不忘征遼，先後擊敗東突厥、吐谷渾等。

  [14]裴度：唐憲宗時丞相。吳元濟占據蔡州，裴度請討伐蔡，受到刺客襲擊，頭部中傷。衷創：裹著。

  ［點評］

  詩人心潮起伏，旅夜難眠，獨坐在鵝湖寺內，對自己從四川南鄭一直到鵝湖之夜八年間的人生經歷，作了一次全面的回顧和反思：這八年是他生命旅程中空間跨度最大、生活最充實豐富的一段時期。期間，他行程萬里，從川陝到閩贛，關山險阻，仕途風波，一一親歷。既有南鄭軍旅露營、痛飲野獵、拔劍切肉、登高臨遠的一番壯浪豪邁，又有蜀中看花、落魄對酒的頹唐淒涼；既有對朝廷趣召東歸委以新任的感激，也有壯志未伸、英雄徒老的悲慨。各種生活場景紛至沓來，走馬燈似的呈現在詩人眼前。詩雖按時間的先後順序一一敘說，但並不是蜻蜓點水、平分秋色。而是有詳有略、有主有次，有敘述、有抒情，有重點描寫、有一筆帶過。往往是情隨事移，起伏有致。特別是對南鄭前線一段軍旅生活的回眸，詩人筆墨含情，有大量生動細緻的場景、行動、心理描寫。詩不惜以長長的篇幅進行反覆渲染，因而形象生氣勃勃，語言靈動欲飛。詩以壯志開篇，又以豪舉結尾。鵝湖夜坐部分的抒情也真切動人，詩人說自己現在雖然已像秋天的槁葉一樣衰老了，但壯懷不減當年，仍要像李靖、裴度一樣為國殺敵。

  陸游從南鄭回來，已隔多年，鵝湖和南鄭又相距萬水千山。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並不能隔斷詩人心系戰場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