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韻張安道讀杜詩[1]

  大雅初微缺[2]，流風困暴豪。張為詞客賦[3]，變作楚臣騷[4]。展轉更崩壞，紛綸閱俊髦。地偏蕃怪產，源失亂狂濤。粉黛迷真色[5]，魚蝦易豢牢[6]。誰知杜陵傑[7]，名與謫仙高[8]。掃地收千軌，爭標看兩艘。詩人例窮苦，天意遣奔逃。塵暗人亡鹿[9]，溟翻帝斬鰲[10]。艱危思李牧[11]，述作謝王褒[12]。失意各千里，哀鳴聞九皋[13]。騎鯨遁滄海，捋虎得綈袍[14]。巨筆屠龍手[15]，微官似馬曹[16]。迂疏無事業，醉飽死游遨。簡牘儀型在[17]，兒童篆刻勞[18]。今誰主文字？公合抱旌旄。開卷遙相憶，知音兩不遭。般斤思郢質[19]，鯤化陋鰷濠[20]。恨我無佳句，時蒙致白醪[21]。殷勤理黃菊，未遣沒蓬蒿。

  [注釋]

  [1]張安道：名方平，神宗朝曾任參知政事，與蘇氏父子有交誼，後蘇軾為其作《張文定公墓志銘》。

  [2]雅：《詩經》的一部分，有大雅、小雅。這裡以大雅代表《詩經》。

  [3]張：鋪張。詞客：指戰國荀況及漢司馬相如、揚雄、班固之流的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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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變：變體。古人說騷是變風、變雅。楚臣：指屈原和步武屈原的宋玉、景差、唐勒。屈原的代表作是《離騷》，後人往往以「騷」來代表這種詩體。

  [5]粉黛：婦女的化妝品。

  [6]豢牢：古代祭祀用的牛羊。這兩句比喻詩作以假亂真，優劣混淆。

  [7]杜陵：杜甫，他祖居長安東南的杜陵，自稱「杜陵布衣」。

  [8]謫仙：指李白。賀知章見李白風采卓異，稱他為「謫仙人」。

  [9]亡鹿：比喻李唐丟失了政權。用《漢書·蒯通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典故，指安史亂起。

  [10]溟翻：大海翻騰，形容干戈四起。帝斬鰲：《列子·天問》篇記載女媧氏斬斷鰲足，用四柱把塌下的天頂住。

  [11]李牧：戰國時趙國名將，曾扼守雁門，擊退南侵的匈奴。

  [12]王褒：漢代文士，宣帝時應詔入朝，作《聖主得賢臣頌》。

  [13]九皋：眾多的湖澤。這句暗用《詩經·小雅·鶴鳴》「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的典故。

  [14]捋虎：撫摩虎鬚。唐人范攄《雲溪友議》說，杜甫流亡到成都，得到西川節度使嚴武的照顧。有一次，杜甫登嚴武的床說，沒想到嚴挺之有這樣的兒子。嚴武卻生氣說：「杜審言的孫子想捋虎鬚嗎？」綈袍：粗布大褂。《史記·范雎傳》載，戰國時魏國須賈曾陷害過范雎，後范雎入秦做了宰相。須賈出使秦國，范雎故意裝作貧寒的樣子求見，須賈可憐他，便贈他一件綈袍。事後范召見須，念其贈袍之情，沒有殺害他。這句指杜甫觸犯嚴武而又受到嚴武的周濟。

  [15]「巨筆」句：《莊子·列禦寇》說，朱泙漫學屠龍，用盡千金家當，三年學成，而無所用其巧。這裡指杜甫才高而不為世用。

  [16]馬曹：管馬的官。《世說新語·簡傲》載，桓沖問王子猷任職何署，他回答說：「不知何署，時見牽馬來，似是馬曹。」杜甫曾任京兆府兵曹參軍等「微官」。

  [17]簡牘：指杜甫的著作。儀型：典範。

  [18]兒童：暗用韓愈《調張籍》詩中說群兒愚昧，毀謗李杜文章句意。篆刻：漢代揚雄曾說辭賦是「雕蟲篆刻」的小技。

  [19]「般斤」句：《莊子·徐無鬼》載，郢人鼻端沾了一點石灰，石匠揮斧砍去石灰，鼻子卻毫無損傷。般，搬，運用。斤，斧子。郢，地名，戰國時的楚都。郢質，代指投契的對手和知己，這裡指張安道，又暗用《晉書·嵇康傳》「高契難期，每思郢質」的話。

  [20]鯤化：即鯤鵬，用《莊子·逍遙遊》北溟魚化為鯤鵬的典故。鰷濠：《莊子·秋水》載，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稱讚鰷魚出遊從容快樂。鰷（tiáo條），白鰷。這裡用鯤鵬比張安道原作，鰷魚比自己和作之陋。因張原作有「達觀念莊濠」句，蘇軾即以「鰷濠」呼應。

  [21]白醪（láo遼）：白酒。

  [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