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呂梁仲屯田[1]

  亂山合沓圍彭門[2]，官居獨在懸水村[3]。居民蕭條雜麋鹿，小市冷落無雞豚。黃河西來初不覺，但訝清泗奔流渾。夜聞沙岸鳴瓮盎[4]，曉看雪浪浮鵬鯤。呂梁自古喉吻地，萬頃一抹何由吞？坐觀入市卷閭井，吏民走盡余王尊[5]。計窮路斷欲安適？吟詩破屋愁鳶蹲[6]。歲寒霜重水歸壑，但見屋瓦留沙痕。入城相對如夢寐，我亦僅免為魚黿[7]。旋呼歌舞雜詼笑，不惜飲釂空瓶盆[8]。念君官舍冰雪冷，新詩美酒聊相溫。人生如寄何不樂，任使絳蠟燒黃昏。宣房未築淮泗滿[9]，故道堙滅瘡痍存。明年勞苦應更甚，我當畚鍤先黥髡[10]。付君萬指伐頑石[11]，千錘雷動蒼山根。高城如鐵洪口快，談笑卻掃看崩奔[12]。農夫掉臂免狼顧[13]，秋谷布野如雲屯。還須更置軟腳酒[14]，為君擊鼓行金樽。

  [注釋]

  [1]呂梁：在徐州州治彭城東南。泗水流經呂縣，積石為梁，名曰呂梁。仲屯田：仲伯達。屯田，屯田員外郎，工部的屬官。

  [2]合沓（tà榻）：聚合，重疊。

  [3]懸水村：地名，在呂梁。

  

  [4]瓮盎（àng）：腹大口小的瓦器。

  [5]王尊：字子贛，漢元帝時人。他做東郡（今河南濮陽）太守時，黃河暴漲，他親率吏民祭神守堤，在堤上住宿。事見《漢書·王尊傳》。

  [6]鳶蹲：像老鷹那樣蹲著。

  [7]魚黿（yuán元）：猶言魚鱉。

  [8]釂（jiào叫）：乾杯。

  [9]宣房：西漢時黃河決口，漢武帝在瓠子堤上築宮防守，宮名宣房。這裡代指河防建設。

  [10]畚（běn本）鍤：土筐和鏟子。黥：面上刺字。髡（kūn昆）：剃去頭髮。黥髡是刑餘之人，充作奴隸服勞役。

  [11]萬指：千人。

  [12]卻掃：閉關卻掃，意謂閒逸。

  [13]掉臂：甩著胳膊走，形容自由自在的樣子。狼顧：狼行走時回頭看，怕有襲擊。免狼顧，意謂無後顧之憂。

  [14]軟腳酒：用酒宴慰勞行役遠歸之人，猶言「接風」「洗塵」。

  [點評]

  熙寧十年（1077）七月，蘇軾到徐州任三個月後，黃河決口，洪水涌到了徐州城下。蘇軾忘我地帶領徐州軍民抗洪，保衛了徐州城。十月，水漸退，河復故道。蘇軾因此受到人民的愛戴和朝廷的嘉獎。這首紀實詩生動地描寫了這次抗洪鬥爭的經過、歡慶抗洪勝利的場面以及作者要組織生產爭取農業豐收的決心。詩人以大氣魄、大手筆表現這一重大題材。全篇激情充沛，氣勢奔放，渾灝流轉，筆筆老健，一韻到底。無論敘事描寫、抒情議論，都淋漓酣暢、神完氣足。「夜聞沙岸鳴瓮盎，曉看雪浪浮鵬鯤」，形容洪水聲勢氣象，令人驚心動魄。而「付君萬指伐頑石」以下八句，筆力千鈞，顯示出人定勝天的偉大力量。此詩堪稱蘇軾的七言長篇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