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4-10-09 06:43:01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杜牧晚年為司勛員外郎時,著名詩人李商隱曾寫過《杜司勛》一詩: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參差不及群。
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勛。
李商隱與杜牧堪稱晚唐詩壇上光芒閃爍的雙子星座,時人稱為「小李杜」,以別於盛唐的李白與杜甫。李商隱贈杜牧的這首詩雖僅四句,卻淋漓盡致地寫出了晚唐社會那種風雨飄搖的政治形勢和詩壇的寂寞,以及廁身其中的詩人那種砭骨的寂寞落拓和無可奈何的悲哀。李商隱將杜牧視為詩壇知己,也就在詩中極力地表現他對杜牧的滿心傾倒與相互惋惜的情誼,更是對杜牧詩歌的深切理解與地位的確認。杜牧所處的晚唐時代,唐王朝已經急遽地走上了衰亡的道路。這時的政局表現出三大特徵:一、藩鎮割據。唐代自玄宗開元盛世之後,爆發了由盛而衰急遽變化的「安史之亂」,歷時八年,雖最終被平定,但從此以後,河北被承德、魏博、幽州三鎮節度使所瓜分,形成了藩鎮割據的局面。其後由河北而至河南、淮西,藩鎮割據愈演愈烈。儘管唐憲宗在削藩方面做出了不少努力,但始終不能剷除這一禍根。最終導致了唐王朝的滅亡。二、宦官專權。這一政局特徵更關係到唐王朝的命運。宦官專權的起因,是皇帝猜忌宿將,重用宦官造成的。宦官掌握軍權,是宦官專權的標誌。唐玄宗始用宦官監軍,唐肅宗以宦官為觀軍容使,唐德宗直接授予宦官以武職。至貞元十二年(796),宦官竇文場等領禁軍達十五萬人。宦官權勢達到了廢立皇帝的地步。三、朋黨之爭。元和三年(808)之後,在宦官控制朝政的同時,朝臣因衝突分為兩派,持續達四十年,而鼎盛於文、武、宣宗三朝。這兩派就是以牛僧孺和李德裕為黨魁的牛李黨爭。牛李兩黨的鬥爭,不僅在於其個人恩怨,而且有不同的社會背景。兩黨與宦官都相勾結,又鼓勵了宦官濫用權力。三大特徵的相互融合,造成了階級與民族矛盾的激化。再加上皇帝的昏庸,給正在走下坡路的唐王朝帶來了深重的災難,整個社會處於暴風雨前夕的低氣壓當中,時人許渾所寫的「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句詩,非常形象地概括了這一時期的形勢特徵。這種危機四伏的政治形勢,致使不少知識分子憂心如焚而不知向何方舉步,心靈是極為苦悶的。「高樓風雨」就是當時政治形勢的真實寫照,傷春傷別則是以杜牧、李商隱為代表的進步知識分子苦悶心情的具體表現。
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出身於仕宦之家,京兆杜氏歷來就是豪門望族。這一世系可以追溯到西漢時的御史大夫杜周。杜氏在唐代威望更加煊赫。曾祖杜希望,玄宗時為鴻臚卿、恆州刺史、西河郡太守,官至涼州節度使,封襄陽公,贈左僕射。祖父杜佑,做過德、順、憲宗三朝的宰相。父親杜從郁,官至職方員外郎,早卒。他的從兄杜一生官運很好,位至宰相。
杜牧出生於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他年輕時很有抱負,在二十餘歲尚未中進士之時,就寫了《阿房宮賦》和《感懷詩》,表現出他對於時局的關切。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杜牧二十六歲時,應進士試,受到了禮部侍郎崔郾的重視,以第五名及第,又連中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授校書郎。在當時是傳頌一時的佳話。其年十月,沈傳師出鎮江西,杜牧入其幕府為從事,因為沈、杜兩家既是親戚,又是世交。大和四年(830),沈傳師移鎮宣城,杜牧也隨之前往。大和七年(833),沈傳師內擢為吏部侍郎,杜牧又應淮南節度使牛僧孺之辟,至揚州為淮南節度掌書記,頗受其器重。唐代的揚州,已是非常繁華的都市。杜牧在供職之餘,常遊冶其中,故後世流傳不少風流佳話。大和九年(835),由揚州調往京城,任監察御史。當時的朝政已潛伏危機,杜牧見到情況對他不利,就稱疾分司東都。果然在當年的九月,就發生震驚朝野的「甘露之變」。這一事件對杜牧的心靈觸動很大。開成二年(837),杜牧又應宣歙觀察使崔鄲之辟,為殿中侍御史內供奉、宣州觀察判官。三年(838)冬遷左補闕。四年(839),又為膳部員外郎,轉比部。武宗會昌二年(842),受李德裕的排擠,出為黃州刺史。移池州、睦州。宣宗大中二年(848)因宰相周墀之力,內擢為司勛員外郎。四年(850),又轉吏部員外郎,改授湖州刺史。在湖州一年,回京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六年(852)歲中,遷中書舍人卒,年五十。
少年時期的杜牧,生於宦門世家的書香中,長於鍾靈毓秀的山川上,其幼小的心靈就萌發了經世的大志,也培養出文學的胚胎。十歲時,祖父杜佑去世,不久,父親杜從郁也病死,家道中落,開始過著清貧的生活,故杜牧自稱「某幼孤貧」。走上仕途後,做了十年的幕府吏,入朝不久,又受李德裕排擠做了七年的小州刺史。直至李德裕貶逐,才有出頭的機會。大中二年(848),回朝任司勛員外郎。但又因家庭困難所迫,為京官並不得意,又自請出為湖州刺史。最後卒於中書舍人。人生在有幸與不幸、得意與失意之間,對於士人來說,都是憂喜所系的,而這一切對於杜牧性格及詩風的形成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杜牧的家世和經歷對其思想影響很大。他繼承祖父杜佑作《通典》那種經邦致用的傳統,注意「探討治亂興亡之跡,財賦甲兵之事,地形之險易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上李中丞書》),對於政治、軍事、地理形勢、歷史諸方面都非常熟悉。他反對宦官專權,反對佛教,主張削平藩鎮。並於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寫了《罪言》,縱論天下大事,提出了精闢深刻的政治見解。他還注重研究軍事,在曹操注《孫子》的基礎上,結合曆代用兵的形勢虛實,重新注釋《孫子兵法》十三篇。另有多篇有關軍事的文章,並為時相所用,在平定澤潞時發揮了作用。
一個人的生命情態與其家世及周邊人物都是息息相關的,杜牧的世族家庭,他的家庭教育、骨肉情誼、一生中的交往,形成他那風流倜儻的人格與峻拔不群的詩風,這也是他在詩壇獨步千古的因緣。
本書是對杜牧詩歌進行分類點評與注釋之作,故而在這裡作簡略的介紹。
懷古詠史
他的懷古詩更達到了完美的境界,常常將哲理的思索與歷史的議論融化於鮮明的形象之中,無跡可尋。其議論又一反常人,具有獨到的見解與史識,還做到千變萬化。這類詩在近體詩中居多,尤其是七律與七絕。七律情致俊爽,筆調輕利,在豪邁中流露感慨,讀來又抑揚頓挫,情思起伏。明楊慎《升庵詩話》卷十說:「律詩至晚唐,李義山而下,惟杜牧之為最。」誠非虛語。我們以《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為例: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澹雲閒今古同。
鳥去鳥來山色里,人歌人哭水聲中。
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笙風。
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杜牧在開元寺水閣登臨憑眺,感慨蒼茫,由此想到此地曾經有過六朝的繁華,如今卻只見連天的秋草,其他什麼也沒有留下。古今千年,同樣是天澹雲閒,但人世已經經歷過多少滄桑!當此風物長存而繁華不再之時,不由想起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范蠡,但東望太湖,也只有參差煙樹而已。這首詩即景抒情,熔寫景與懷古於一爐,並賦予深邃的人生哲理,涵容極大,且俊爽明快,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清人薛雪評論說:「杜牧之晚唐翹楚,名作頗多,而恃才縱筆處亦不少。如《題宣州開元寺水閣》,直造老杜門牆,豈特人稱小杜已哉!」(《一瓢詩話》)
在杜牧的各體詩中,最受人稱道的還是絕句。他的詠史絕句,不僅史識高卓,論斷精警,而且風華掩映,具有含蓄清麗之美。如《赤壁》: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題烏江亭》: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弟子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題商山四皓廟一絕》:
呂氏強梁嗣子柔,我於天性豈恩仇。
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
或對赤壁之戰提出新的看法,認為周瑜的勝利完全出於僥倖,如果不是東風相助,孫吳的霸業將成為泡影;或以為項羽剛愎自用,缺乏男兒應有的氣質,經不起失敗的挫折,不然則該捲土重來;或言商山四皓扶助太子,名為安定劉家天下,實際上是促使其儘快滅亡。皆反說其事,獨抒己見,議論驚人,不僅暗寓自己的感慨,還給當朝統治者提出警戒。
杜牧的懷古絕句,常在廣闊的歷史背景上,選取典型的歷史事件並做出評價,再上升到對歷史發展的哲理思索。如《登樂遊原》: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
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
樂遊原,在長安城南,地勢很高,四望寬敞,京都士女多來登臨游賞。杜牧登上樂遊原,思緒已跨越漫長的歲月,萬古之前,千秋萬代,人世滄桑,都消失在澹澹的長空中。即使是如此強盛的漢代,也僅存留秋風蕭瑟中的寂寞陵園而已。感慨既深刻又沉痛。尤其是前二句,「有包攬一切之概,猶岑參《與高適薛據同登慈恩寺浮圖》:『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若置身閬風之顛,俯視萬象,類泡影之明滅也。宋人詞『消沉今古意無窮,盡在長空澹澹飛鳥中』,即襲用此詩」(俞陛雲《詩境淺說續編》)。
山水風景
杜牧的山水風景詩,在藝術上富有創造性,情韻悠揚,意境深邃,也達到了很高的藝術境界。以絕句最有代表性。如《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筆墨洗鍊,色彩鮮明,語言簡潔,情景逼真。杜牧觀察秋景,獨賞楓葉之艷,謂紅於二月春花,突出地表現了秋天富有生命力的一面,給人以一派生機。他的寫景絕句最善於在俊爽清麗的語句中給人以豪爽明麗的悠揚情韻,也凝聚著作者熱愛自然、熱愛生活的美好感情。再如《入茶山下題水口草市絕句》:
倚溪侵嶺多高樹,夸酒書旗有小樓。
驚起鴛鴦豈無恨,一雙飛去卻回頭。
《齊安郡後池絕句》:
菱透浮萍綠錦池,夏鶯千囀弄薔薇。
盡日無人看微雨,鴛鴦相對浴紅衣。
皆清新爽健,明快雋永,饒有風致,都是自然天成的上品。絕句之外,律詩也頗多佳作,如《柳長句》:
日落水流西復東,春光不盡柳何窮。
巫娥廟裡低含雨,宋玉宅前斜帶風。
莫將榆莢共爭翠,深感杏花相映紅。
灞上漢南千萬樹,幾人遊宦別離中。
描寫柳之一年一榮,春光無盡,水流復返,未有窮時。古人往往折柳贈別,故杜牧在寫景之中更寓別離之感。堪稱景中有情,情景交融之作。
感慨抒懷
杜牧是一位卓越的詩人,他的感慨抒懷詩,往往通過敘事表現自己的政治見解。這類詩突出地表現在他的古體詩中。如《感懷詩》是他二十五歲及第前所作,有感於安史之亂後,藩鎮跋扈的局面,對於朝廷軟弱、生民憔悴、兵連禍接、國無寧日的情況深表擔憂,也表現出自己有志報國而無從施展才能的情懷。《李甘詩》不僅讚揚了李甘的氣節,更重要的是寫出了「甘露之變」前後極為陰沉恐怖的政治環境。這些詩大都是鴻篇巨製,又多選取社會政治題材,敘事洋洋灑灑,略無拘滯,格調豪健跌宕,寓風骨於流麗之中。這些詩明顯受杜甫詩的影響,也是他的識見與抱負決定的。晚唐詩壇,詩人才短,寫詩重近體,長篇古體極少佳者,古體能以自己的獨特風格立於世者,只有杜牧與李商隱二人,這是相當突出的。後世學者對於杜牧古體詩往往多有異議,「牧之《樊川集》,古體常病猥雜率易」(《瀛奎律髓匯評》引許印芳語),實在過於片面。
親情友誼
杜牧是一位很重感情的詩人,因而親情友誼在他的詩歌中占有很大的比重。這一類詩有表現兄弟的友情,如《送杜顗赴潤州幕》:
少年才俊赴知音,丞相門欄不覺深。
直道事人男子業,異鄉加飯弟兄心。
還須整理韋弦佩,莫獨矜誇玳瑁簪。
若去上元懷古去,謝安墳下與沈吟。
杜顗是杜牧之弟,李德裕出任鎮海軍節度使,闢為試協律郎,其時為大和八年(834),這時杜牧在揚州,為淮南節度掌書記。杜顗從長安赴任時,經過揚州,兄弟二人歡會數日。在赴潤州時,杜牧作此詩相送。詩對杜顗諄諄勸勉,充滿手足之情。並勉勵他干一番大事業。「直道」句是杜牧心靈迸發之語,也是他人格精神的具體表現。他告誡杜顗要「直道事人」,就是不阿附權貴,而要行自己正直之道,由此想見杜牧處於晚唐牛李黨爭極為劇烈的時代,自己又與二黨有複雜的人事關係,但終不為兩黨所左右,保持自己的節操,是多麼難能可貴。「異鄉」句,雖平淡無奇,但內在感情至為熾熱,體貼入微處莫過於此。
有的表現朋友之情,這在與張祜的詩歌中最為典型。張祜是會昌五年毛遂自薦到池州去拜訪杜牧的,不久就離開池州。在短短的相會時間與分別以後,杜牧寫下了好幾首詩:《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殘春獨來南亭因寄張祜》《汴人舟行答張祜》等。
情詩戀歌
讀杜牧的詩歌,我們還要注意到一點,就是對於都市生活的反映。因為唐代都市發達,商業繁榮,隨之而來的是人們物質文化生活需求的不斷增長,因而唐代的文人,特別是新及第進士,生活較為放蕩。在中晚唐商業經濟發達的情況下,市民的生活氣息,也給杜牧的詩歌染上了鮮明的色彩。
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遣懷》
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贈別》
這類詩或寫放蕩不羈的行為,或寫與歌伎舞女的戀情,或對友人的調侃,都表現出一種市民生活的氣息。這也是杜牧豪俊的性格與抑鬱情懷的表露,是杜牧生命情態的真實表現。與其他詩相比,雖格調稍嫌柔弱,但在藝術上卻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古今學者對這一類詩毀譽不一,杜牧風流才子之名,或由這些詩而產生。
婦女生活
杜牧的詩歌中,婦女生活類的詩占有很重的分量。他極為同情不幸的婦女。《杜秋娘詩》通過杜秋娘一生的升沉變化,展現了唐代內部的宮廷鬥爭和藩鎮的專橫跋扈,反映出置身其中的下層女子不幸的悲劇命運。《張好好詩》,記述張好好的身世,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詩的大部分寫張好好姿色美麗、樂技高超以供人娛樂的生活情況。最後寫重見好好之後,二人境遇都產生了極大的變化,不禁感慨萬千。在詩中,他沒有鄙棄這些歌伎,而是流露出深摯的情感與極大的同情,寫出了她們的理想與追求,她們的苦悶與悲哀。此外,杜牧還有不少詩寫宮廷婦女的悲哀,如《出宮人二首》《宮詞二首》《月》《秋夕》等。更值得一提的是,杜牧僅有的一首詞《八六子》,也是表現婦女生活的。詞的內容是寫宮怨,這是晚唐詞中常見的題材。但這首詞是草創時的作品,就藝術上說,雖比較粗疏,稍欠精粹渾融,但由杜牧創始之後,長調至北宋以後逐漸蔚為風氣,作《八六子》者也很多,其中不乏受杜牧影響而又精粹渾融之作。
羈旅思鄉
杜牧雖出身高門,家於京城長安,但一生仕途坎坷,早年做了十年幕吏,入朝為官不久,又被外放為黃、池、睦三州刺史,晚年又為湖州刺史。計杜牧二十六歲入仕至五十歲卒於中書舍人的二十四年間,在外為官將近二十年。故詩歌中思鄉之情就成為杜牧要表現的一個重要的方面。這一類詩歌,或在赴任途中所作,如《將赴宣州留題揚州禪智寺》《南陵道中》《秋浦途中》《新定途中》;或在外任時所作,如《睦州四韻》《題齊安城樓》;或入京途中所作,如《商山麻澗》《途中一絕》《漢江》《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時牧欲赴官歸京》。
追憶往事
杜牧有不少詩,是追憶往事的,這些詩歌,有的是追憶舊遊之作,更重要的是對以往生活的回憶,最突出的應該是《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韻》。這首詩作於杜牧在睦州刺史任上。全詩集中描寫「甘露之變」之事。「甘露之變」是由文宗做後台,李訓、鄭注策劃謀誅宦官,而最後弄巧成拙的悲劇。杜牧對於李訓、鄭注等人,是持否定態度的。從這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出,「甘露之變」以前,杜牧是一個具有經世致用抱負的人,而「甘露之變」後,四宰相被殺,慘禍震驚朝野,文人的心態產生了極大的變化,杜牧也由積極用世而逐漸變為全身遠禍的心態。直至宣宗時,已時隔十餘年,回憶此事,尚感不寒而慄。因此,這首詩是杜牧思想發展過程中極為重要的作品,是研究杜牧的思想與創作過程時,需要深入挖掘的重要篇章。
褒賢刺時
杜牧是一位愛憎分明的詩人,他對於歷史上有貢獻的人物,都採取尊敬和讚揚的態度,不少詩歌稱讚他們的嘉言懿行。比較典型的是對陽城、李甘、李中敏的褒揚。如《李甘詩》褒揚了李甘的氣節與身世,更重要的是寫出了杜牧這幾年為朝官的極為不利的政治環境。特別是大和九年(835),發生了震驚全國的「甘露之變」,這是唐朝政治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杜牧這首詩敘述的重點。《商山富水驛》詩是杜牧赴京任左補闕時作,作詩的目的不僅在褒獎陽城,還要效法陽城,以敢言直諫為己任。杜牧的刺時之作也不少,《早雁》詩,在黃州刺史任上,想到北方邊境的人民因為回鶻統治者帶兵南下,倉皇逃難,顛沛流離,而寫了這首憂時感事的詩。表達了對北方飽受異族蹂躪的苦難人民的憂念和對時局的感傷。《泊秦淮》詩,是針對當時吟詩作曲流於綺靡的風氣而發。在描寫水上夜色的同時,透露出深沉的感慨。意在諷刺歌女,她們不曉亡國之愁恨,竟然隔著江,唱起了《玉樹後庭花》!故吳昌祺以為此詩「譏艷曲」,頗為得之。
時序節令
杜牧是一位靈心善感的人,故自然的變化,時令的遷移,無不觸動他的心靈,並形之於詩。如《江南春絕句》即寫出春之感受。詩人著意描寫千里江南的錦繡春色,並觸發了弔古傷今的感慨。劉永濟《唐詩絕句精華》209頁稱:「此詩乃杜牧游江南時,感於景物之繁麗,追想南朝盛日,遂有此作。」《九日齊山登高》,作於會昌五年(845)重陽日。詩人與張祜九月九日一同登齊山,二人都懷才不遇,同病相憐,故登山時,感慨萬千。但杜牧在詩中卻故作曠達語,抑鬱的情思難以排遣,而又不得不強自排遣。全詩爽快健拔而又含思悽惻,一向被推為佳作。
國家興亡
杜牧是一位具有經世致用抱負的人,儘管一生不得志,但國家興亡之感,時時縈繞於胸中。尤其是唐王朝在對外戰爭中勝利,杜牧就興奮萬分,形之於詩,情調明朗,給人以積極向上的精神,他的詩集中有幾首寫河湟詩,就是如此。《今皇帝陛下一詔徵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聖功,輒獻歌詠》詩,作於唐宣宗大中三年(849)。當時吐蕃內亂,久陷於河湟地區的漢人發動起義,唐朝廷也出兵響應,數月之間,收復了三州七關,河湟地區人民歸回祖國。八月,河湟地區千餘人到長安,唐宣宗在延喜門迎接,他們當眾脫去胡服,換上漢裝,觀者皆歡呼雀躍。杜牧睹此聖功,故作這首詩。全詩讚揚了宣宗收復河湟的功業,表現了作者愛國主義的熱情。《河湟》詩,是杜牧的感時之作,表達了關懷國家命運,要求收復失地的願望。
論詩論藝
杜牧是一位傑出的文學家。他的文學主張是「凡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答莊充書》),提出了文章內容和形式的主從關係與構成諸要素。也就是說作文要以情意為主,既有真情實感,又要有氣勢,還要重視語言與結構。他「苦心為詩,本求高絕,不務奇麗,不今不古,處於中間」(《獻詩啟》)。所謂「不今不古」,就是要追求自己的詩歌風格特點,既不是中唐後期以元白為首的追求華美通俗的詩風,也不是以韓孟為首主要寫古體詩,追求古奧奇崛的詩風。杜牧這方面的詩歌雖不多,但很有代表性。如《讀韓杜集》:
杜詩韓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
天外鳳凰誰得髓,無人解合續弦膠。
這首詩就是杜牧寫讀韓杜集的感受,表現了對韓、杜文學成就的推崇。詩的前二句是正面抒寫自己的感受。後二句是側面描寫,用奇特的比喻,說明無人能夠繼續杜甫與韓愈在詩文上的高度成就。杜牧這首詩,一方面表現對杜、韓的欽佩,另一方面也是針對當時的文風有感而發。晚唐時期,傷時的詩篇日趨減少,代之而來的是「纖艷不逞」的「淫言媟(xiè)語」。散文創作更趨於形式主義傾向,駢文再度統治文壇。杜牧這首詩頗有力矯時弊之意,是他文學主張與文學實踐的具體表現。《屏風絕句》是他論畫的詩,也很獨具匠心:
屏風周昉畫纖腰,歲久丹青色半銷。
斜倚玉窗鸞發女,拂塵猶自妒嬌嬈。
這是一首題屏風畫的詩。這幅畫是唐朝大畫家周昉所作。其畫最擅長表現上層婦女的日常生活,故用之屏風較多。杜牧這首題畫之作,前二句是正面描寫,後二句是側面描寫。由倚窗少婦見到畫中之人,頓生嫉妒之心,從而襯托出畫之高妙。這是深一層的寫法。讀者由此可以想見,周昉「丹青色半銷」的舊畫尚且如此,則當其初畫成時,其魅力就可想而知了。
杜牧的詩,主要收入《樊川文集》《外集》《別集》中。《樊川文集》是他的外甥裴延翰手編,其中有詩四卷,大致上可信。但該集收得不全,故自《文集》問世之後,後人常加補輯,以成《外集》和《別集》,因其抉擇不嚴,混入不少偽作。選編杜牧詩者,對此往往不甚注意。清人馮集梧作《樊川詩集注》,堪稱詳贍,但僅注正集四卷,因《外集》《別集》真偽難以判別,故不加注,僅附於書末。清人所編《全唐詩》,對杜牧詩旁搜博採,共分七卷,計五百餘首,其中偽作很多。故杜牧詩的真偽考證,是杜牧研究的一大難題。特別是有些名篇,如《池上偶見絕句》:「楚江寒食菊花時,野渡臨風駐彩旗。草色連雲人去駐,水紋如垮燕差池。」《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古今選本多加以選入。但據筆者考證,前者是劉禹錫詩,後者當是許渾所作,故本書仍不入選。
本書選編杜牧詩作109題共123首,大抵以《文集》為主,其餘各集,凡能斷定確為杜牧所作者,則酌量選入。注釋重點是解決字詞難點,說明典故含意,有時略作串講,對於人名地名,儘量注釋清楚。注釋文字力求簡明精當。有關每首詩的編年、寫作背景、作品之特色、後人之評價等,均於點評中交代。原作文字以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陳允吉先生校點的《樊川文集》為主,遇有疑義,則參照《樊川詩集注》《全唐詩》及其他有關資料加以校改,一般不作校記。
本書注釋曾參考了清人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及時賢有關唐詩的注本,特於此說明。由於本人學識淺薄,錯誤之處,定然不少,敬祈讀者不吝賜教。
胡可先
1999年7月寫於杭州西湖之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