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通史·第五卷 危機時代(1918—1945)前 言
2024-10-09 05:29:40
作者: 王亞平,孫立新,劉新利,邢來順 等
在本卷所涵蓋的27年(1918—1945)里,德國歷史的發展軌跡呈現出一個較寬的「之」字形圖景,從魏瑪共和國到納粹第三帝國,「在善和惡兩方面都走了極端」。這一發展軌跡,較為明顯地反映出德意志人追求完美甚至極端的特性,任何道路都要走得極致。然而,物極必反,矯枉常常過正。這時,德意志人又會向著相反的方向狂奔。從深層次看,表象後面還有理念的衝撞:德國是趕上世界潮流,讓發展不同步的政治經濟體制儘快補上「短板」,還是堅守德意志特色,排除各種披著華麗或不華麗外衣的非德意志因素,讓德意志社會沿著自己的軌道發展。
魏瑪共和國的政治體制是先進的,甚至帶有點過於超前的色彩。「比例代表制」(Verhltniswahl)的選舉方法,保證國會(Reichstag)內的黨派力量對比同選民的意願基本保持一致。德國的政黨制度起步較晚,然而作為魏瑪民主制度的組成部分,政黨獲得了很高的地位。它們不僅可以擁有自己的防衛組織,而且完全控制了國會議員的人選,議員一旦背離所屬黨派的意願,根據自己的判斷作出決定,很快就會遭到「除名」。這就使得國會成為政黨縱橫捭闔的沙場。為了平衡這一點,憲法設置了國民直選產生的總統。總統有權通過頒布緊急法令,幫助總理暫時擺脫國會的制約,建立有限度的集中統治。這就構成了國會-總統的二元體制。同時,憲法給予選民以「立案權」,即普通公民毋需通過議員,即可直接向國會呈交提案,只需事先徵得1/10選民的簽名。如果該提案遭到國會否決,還必須就此舉行全民公決。然而,超前的民主體制建立在懷舊的德意志社會之上,似乎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地基不穩的隱患。
在魏瑪共和國的運作階段,《道威斯計劃》(Dawes Plan)實施後,德國經濟進入了快速發展的佳境。同時,伴隨著美國資金和技術的湧入,其文化也呈現出明顯的世界性。柏林(Berlin)成為繼倫敦和紐約之後的世界第三大城市,享有「歐洲娛樂之城」的美譽。它在「輕快藝術」、滑稽劇、電影、流行音樂等方面都超過巴黎,成為諸種藝術表演的大舞台。當時,凡是新的東西,都能在柏林找到生產之地。在社會生活中,婦女的社會地位和生存狀況越出原有的軌道,發生了較大的變化。越來越多的女性出現在公共領域,女教師、女醫生的人數逐年增加。女性在外在形象和生活態度上也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在街頭和舞廳,不少女性穿著入時,善於交際,梳著波波頭,穿著超短裙和長絲襪,打扮時尚,優雅地夾著香菸。她們生活獨立,雖然外表是女性的,但內心卻日益男性化。在對待婚姻和兩性的態度上,年輕女性開始追求自由與平等的愛。與此相伴隨的,是傳統目光中的「家庭危機」日益升溫,在女性結婚率不斷下降的同時,離婚率卻不斷上升。婚內出生率下降,非婚出生率居高不下。
在德國沿著世界化道路向前發展時,另一種主張始終在發出自己的聲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後,這種主張以「1914年思想」的形式表現出來。「1914年思想」認為,當時風行世界的「1789年思想」是「破壞性解放的革命」思想,自由、平等、博愛是「真正的十足的商人理想」,為的是「迅速贏得所有個人的贊同」,強調西方意義上的自由是「任意」和「無節制的」。而「1914年思想」具有德意志特色,主張「建設的革命」,認為「德國式自由」強調「秩序」,是真正的自由,生命能在「真正的自由中」綻放。他們強調德國的平等是有機的平等,類似於軍隊中的戰友關係和同志關係,大家平等效勞,在不同崗位上發揮不同的作用,「既學會聽話又學會命令」。隨著美國文化的大量滲入,20世紀二十年代中後期德國又興起了新「保守革命」思潮,要求抵制西方議會民主和西方文明,抵制現代性,維護和捍衛德意志傳統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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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秋,肇源於美國的經濟大危機襲來後,嚴重依賴於美國的德國經濟很快深陷其中,「黃金時代」的鍍金銅瞬時消散,德國與美國一起「並立」成為受打擊最嚴重的兩個國家。在經濟危機的推動下,共和國時期逐漸得到緩解的深層次矛盾又被推向表面。社會秩序動盪,黨派鬥爭激烈。由於缺乏睿智能幹的政壇干將,國會-總統二元體制非但沒有成為集中權力攻陷危機堡壘的載體,反而為希特勒上台提供了通道。
1933年1月希特勒(Adolf Hitler,1889—1945)擔任德國總理後,立即以恢復德意志傳統為幌子,對民主體制大動干戈。他標榜自己要重建「日耳曼民主」模式,解散其他政黨,同時改變納粹黨的屬性,稱其為代表全民族利益的精英黨。他通過《授權法》降低議會的地位和作用,聲稱要讓它回復到Rat一詞的古義地位,即僅僅是元首的顧問團。最後,國會蛻變成「接收希特勒聲明的響板」和「昂貴的合唱團」。通過《授權法》獲得立法權的內閣,從1938年2月起就不再開會,部長們只能從廣播中知悉「德國政府」所作出的決定。希特勒政府逐漸演變成「小朝廷」,國家元首通過黨、政府、軍隊三個辦公廳的主任,實施著個人的獨裁統治。作為體現「日耳曼民主」的全民公決,由於其屬於「公民複決」和「有條件的或非強制性的」類型,對當局的決策毫無影響,完全是獨裁統治的遮羞布。
其他領域中的情況大致相同。經濟上提出「自給自足」的口號,力圖脫離世界市場,為此不惜違背經濟規律,開採和提鍊貧鐵礦石。文化上以「德意志」和「非德意志」為劃分標準,極盡扶持打壓之能事,不惜將相對論的創始人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逐出國門。社會生活中鼓勵女性脫離公共事務「回歸家庭」,充當德意志鬥士的賢妻良母,在「教堂、廚房、孩童」的有限範圍內,成為德意志民族的生育機器。
然而,納粹政權儘管以「回歸德意志傳統」為口號,但是其所作所為並不代表德意志特色。下列三件事情可以作為例證。第一,神聖羅馬帝國的政治架構中有重視制衡的特點,其中包含選侯與皇帝、邦君與皇帝、政權與神權之間的互相制衡,但納粹政權卻以實施「絕對統治」為追求目標。第二,在納粹當局討論應對現代主義文化的政策時,戈培爾曾經表示,「納粹黨人是一群具有現代意識的先進分子,這不僅在政治和社會領域是如此,而且在精神和藝術領域也是如此」,然而在希特勒明確表示要實施打壓政策後,他立即轉向,毫不臉紅地譴責現代派藝術是「附庸風雅」,是「病態」和「腐朽」的,應該遭到清除。第三,納粹當局在戰爭準備階段,曾經強調實施「自給自足」,要擺脫世界市場,規避風險。但是在侵占大片歐洲領土後,它就以歐洲統一體系為目標,力圖改造各國的產業結構,實現產業分工,在歐洲範圍內展開產品循環。
德國歷史中這短短的27年,經歷了民主自由與專制獨裁兩個極端,似乎難以對其作出概括。但突破表象關注內核,可以將其命名為「危機時代」。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的社會和革命危機,催生出魏瑪共和國。先進的民主制度建立在缺乏「共和主義者」的沙灘上,也未得到高喊民主自由口號的西方大國的實質性支持,不僅經常陷入運轉失靈的窘境,也為政治體制的急劇轉向提供了條件。共和國中後期的經濟繁榮,因其對外部世界的依賴,潛伏著很大的危機。納粹統治時期,當局可以用經濟復甦及繁榮、組建「民族共同體」、繁雜的社會福利政策等,來粉飾其統治秩序,然而對德國和德國人民來說,更大的危機已經來臨。
本卷主持人 鄭寅達
2017年1月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