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離開
2024-10-09 04:31:14
作者: 度陰山
1375年陰曆三月,劉伯溫在南京城中忍受著提前到來的炎熱。他的兩鬢流著油膩的汗,給朱元璋寫一封請求回家的信。出乎意料的,他上午送去的信,下午答覆就來了,來的信是朱元璋給劉伯溫的最後一道手詔,名為《御賜歸老青田詔書》,開篇就是氣勢凌人:
朕聞古人有云:君子絕交,惡言不出;忠臣去國,不潔其名。爾劉基栝蒼之士,少有英名,海內聞之。及元末群雄鼎峙,熟辨真偽者誰。歲在戊戌,天下正當擾亂之秋,朕親帥六軍下雙溪而有浙左,獨爾栝蒼未附,惟知爾名耳。吾將謂白面書生,不識時務,不久而栝蒼附,朕已還京。何期仰觀俯察,獨斷無疑,千里之餘,兼程而至,謁朕陳情,百無不當。至如用征四方,摧堅撫順,爾亦助焉。不數年間,天下一統。當定功行賞之時,朕不忘爾從未定之秋,是用加以顯爵,特使垂名於千萬年之不朽,敕歸老於桑梓,以盡天年。何期禍生於有隙,致使不安。若明以憲章,則輕重有不可恕;若論相從之始,則國有八議。故不奪其名而奪其祿,此國之大體也。然若愚蠢之徒,必不克己,將謂己是而國非。卿善為忠者,所以不辨而趨朝,一則釋他人之餘論,況親君之心甚切,此可謂不潔其名者歟,惡言不出者歟。卿今年邁,居京數載,近聞老病日侵,不以筋力自強,朕甚憫之。於戲,禽鳥生於叢木,翎翅干而揚去,戀巢之情,時時而復顧。禽鳥如是,況人者乎。若商不亡於道,官終老於家,世人之萬幸也。今也老病未篤,可速往栝蒼,共語兒孫,以盡考終之道,豈不君臣兩盡者歟。
在這道《御賜歸老青田詔書》中,朱元璋和在二月里跟劉伯溫聊天的那個朱元璋判若兩人。這道詔書中,沒有任何人性,直接呼劉伯溫為「爾劉基」,同時把談洋事件放大,最後一兜,說他朱元璋此生對劉伯溫已是仁至義盡,無愧於心。
劉伯溫捧著這道詔書,流下淚水。三月初四,他離開南京城,回青田。宋濂來送行,劉伯溫問:「皇上沒有說什麼嗎?」宋濂說:「皇上很關心你,問你能否堅持到家。」
劉伯溫苦笑說:「當然能。」二人分別的最後,他拉宋濂的手。宋濂聽見他說:「我在1360年沒來南京時就已死啦!」宋濂知道他又神經錯亂了,正要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又聽到劉伯溫說:「死了的我,用十五年做了一個大大的夢!」
宋濂失聲道:「不要多想,回去好好養病。」
劉伯溫看了他一眼,再也沒說什麼,宋濂也不說什麼了,二人心知肚明,此次分別,將是永別。
青田涼爽得使人如在天堂,這至少是劉伯溫到家那天的感覺。他的家人對這位病入膏肓的老人所表現出的快樂情緒大為驚訝,自談洋事件後,劉伯溫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心底的笑容。他的家人以為他能挺過這一關,不過第二天,劉伯溫從床上醒來後,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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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上,自言自語。他要他的家人準備椅子,說不能讓客人來站著。他還讓家人殺雞宰豬,因為客人們要吃飯。家人對他突然變成這樣,大為驚駭。
實際上,劉伯溫在那個空蕩蕩的屋子裡看到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人。他看到他的儒學導師鄭復初,鄭復初正在給他講課。他就跟著鄭復初大聲地讀了起來。他又看到父親,父親在心無旁騖地鑽研一本天書,還讓他安靜一會兒,不要打攪自己。他看到很多人,元大都里那個賣書的書商,高安衙門他的領導,還有他那些同僚,他看到了方國珍,這都是他最痛恨的人,可現在,他卻發現,原來自己這麼愛他們,如果沒有他們,他的人生就不會這樣完美。最後,他看到了此生最不想看到的人——朱元璋。
他叫了起來,在房間裡直打滾。但在這個房間裡的朱元璋並沒有那麼多戾氣,反而非常和藹可親。朱元璋還向他鞠躬,說:「我為天下,屈四先生。」
劉伯溫趕緊跪下,說:「皇上千萬不能這樣說,多年以後,我無法忍受你的前恭後倨啊。」
朱元璋語重心長地說:「誰讓你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呢。」
劉伯溫說:「那是民間的劉伯溫,不是真實的劉伯溫。」
朱元璋點頭說:「我承認。但是,我容不下你。」
劉伯溫不無傷感地說:「可在1368年,我已經隱退,為何還要把我叫回?」
朱元璋說:「你們道家講究功成身退,對別人而言,是可以操作的。可對你,卻不行。我容不下你,卻需要你。最重要的,你還沒有死,這就是命運!」
劉伯溫愣了一會兒,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他說:「我明白了。如果朱升活到現在,恐怕也是這樣淒涼的結局吧。」
朱元璋點頭,說:「是的,一個人只要活著,就難免有事。」
劉伯溫已徹底清醒,說:「也就是說,無論我多麼能掐會算,也無法逃脫。因為我還活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罪惡,特別是活在你的世界中的人。」
朱元璋鼓掌大笑,說:「你說對了。你看現在活著的那些人,必有厄運等著他們。要知道,我是個從不念舊情、有著蛇蠍心腸的人。」
劉伯溫大叫一聲,因為世界上還有這種人,讓他暴怒。他猛地敲向身邊的桌子,在一陣灰塵飄揚中,房間裡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空氣流動的聲音。
1375年陰曆四月十五,折磨了劉伯溫一個多月的那些幻象突然消失不見了。他感覺非常好,他知道,這是死神即將來的徵兆。於是他把兒子劉璉叫到床邊,手指著他的所有著作,說:「等我死後,把這些書都送到南京去,你要告誡子孫後代,千萬不要看這些書。」
劉璉翻開一份書目,這是劉伯溫一生中最輝煌的著作,可稱為劉伯溫全集:《郁離子》《覆瓿集》《寫情集》《犁眉公集》《春秋明經》《清類天文分野之書》《天文秘略》《白猿經風雨占候》《玉洞金書》《靈棋經注》《解皇極經世稽覽圖》《三命奇談滴天髓》《金彈子》《一粒粟》《地理漫興》《靈城精義》《佐元直指圖解》《效顰集》《觀象玩占》《演禽圖訣》《披肝露膽》《注玉尺經》《多能鄙事》《燒餅歌》《百戰奇略》。
或許正是這些著作在後世的流傳,才讓許多人把劉伯溫看成一個神乎其神的魔法師和預言家。而作為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學家,劉伯溫的光環在民間越來越淡。
這對劉伯溫是絕不公平的。他要子孫後代不要學習這些神秘的玄學,可能是談洋事件給他造成了難以釋懷的傷害。他以精通術數聞名,最終卻倒在了術數上,這不能不說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諷刺,或許正如夢幻中的朱元璋所說,這就是命運。
在囑咐完大兒子劉璉後,他又對小兒子劉璟說:「為政寬猛如循環,當今之務,正在修德省刑,祈天永命。諸形勝要害之地,應與京師聲勢聯絡。我想給皇上寫封信,說明這樣的問題,但現在胡惟庸在,我就是寫了,也沒有用處。等胡惟庸下台後,皇上必然思念我,會找你們,你就把我這段話說給他聽。」
——劉伯溫臨死前還對朱元璋和這個帝國念念不忘,用赤膽忠心這四個字恐怕不能完全概括。有時候,我們很難理解古人那份百死不悔的情懷,劉伯溫就是這樣的一個古人。
劉伯溫說完這些話,劇烈地咳嗽,當他恢復平靜後,嘴唇已發白。這個時候,他突然睏倦了。他說他要睡一會兒,他的兩個兒子走出他的房門,還沒有把門關上,劉伯溫就睡著了。在夢中,他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周圍的牆壁白得使人發抖。一種他是第一個走進這房間的沉重感使他極為不安。睡夢中,他不經意地想起,最近幾年來,他做的都是這個夢,也就是說,這個夢他已經重複了有一千天,可每次醒來後,他都會忘記。於是,每次夢到這個房間時,他都認為自己是第一次來。只有在夢將要醒時,他才發現自己不是第一次來。
現實中,那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夢幻中,劉伯溫想推開那個房間的窗戶,看看是否也在下雨。但他沒有找到窗戶,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甚至連門都沒有。和從前一樣,他在這個房間裡恐慌起來,他拼命地大叫,於是,夢醒了。
房間裡一片夢幻,他看到了陳友諒、張士誠正在向他招手,是那種彬彬有禮而充滿熱情的招手。他從床上爬起來,向他們走去,可能是動作太快,他突然穿過了他們透明的身體,轉頭再看時,兩人消失了。於是,他再度醒來,窗外一片明亮。
這已是1375年陰曆四月十六日的夜晚,月亮早早地升起,又大又荒唐。月光探進房間裡,劉伯溫在床頭睜著眼睛,看到在流動的月光中,有那麼多人在向他招手。此時,他忘記了正在南京城裡顧盼自雄的胡惟庸,忘記了他親手毀滅的陳友諒、張士誠,忘記了他曾效忠過的元王朝。他閉上眼睛,月光消失了,眼前卻更光明起來。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瘦骨嶙峋,鬱鬱寡歡,眼神憂鬱,正在一個山洞中如饑似渴地讀書。他又看到一簾厚厚的帳幕被人掀起,裡面走出了一個下巴突出、兩眼晦暗的人,正是朱元璋。
他聽到地球飛速自轉轟隆隆的聲音,把他震得渾身發抖。他睜開眼睛,看到月光如閃電一樣從他的房間裡退了出去,穿街過巷,沖向原野,然後一個優美的姿勢越上了青田山,在飛馳了一段時間後,月光貼著青田縣城濕潤的石子小路快速地流向處州,在處州城裡,月光左旋右轉,右旋左轉,終於在一處空地前停了下來,它轉身向青田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呼嘯一聲,沖天而逝。這是65年前1311年陰曆六月十五的那道月光,它和劉伯溫在人間駐足65年,如今重回天界。
月光如水,劉伯溫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