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明玉珍
2024-10-09 04:30:02
作者: 度陰山
朱元璋對張士誠發動全面戰爭的計劃,其實在鄱陽湖之戰後不久就已開始。1364年,朱元璋稱吳王,忽然就大發雷霆,說:「張士誠這人也敢稱吳王。現在有兩個吳王,正如一山有兩隻老虎一樣,誰是活的吳王,很快就見分曉。」
他發了一通火後,就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問劉伯溫說:「我傾巢出動去打陳友諒時,你說張士誠絕不會動,事後證明果然如此。這是為什麼?」
劉伯溫說:「簡單得很,張士誠的理想不是這些,他喜歡滿足。況且,他的兵團跟我們交戰多次,屢戰屢敗。他有點怕了。」
朱元璋問:「現在他就不怕嗎?」
劉伯溫說:「我說張士誠怕,是他的滿足感導致他怕。他不想主動出擊,但如果我們進攻他,他就不會怕了。幾年前,我們對他發動進攻後,很快他反攻就是證明。所以,打他並不比打陳友諒容易。」
朱元璋把劉伯溫請進密室,說:「幾年來,每次軍事行動,您都白天掐指,夜觀天象,聞風嗅雨,使我兵團勢如破竹,我對您那出神入化的超自然能力相當佩服,也能審而用之。現在,您能拿出消滅張士誠的計劃來嗎?」
劉伯溫沉思了一會兒,說:「有四步。張士誠的疆域南北狹長,中隔長江、南北兵力支援不便,所以,第二步,先掃清他在長江以北淮河以南地盤。泰州、徐州、淮安、宿州等地是我們的第一波攻擊區,接著再掃蕩淮河下游。第三步,攻湖州、杭州。第四步,圍困蘇州。」
朱元璋問:「為何不直搗黃龍,直取蘇州?」
劉伯溫說:「湖州和杭州是張士誠延伸出來的手臂,如果我們打蘇州,湖州和杭州必定傾力援救蘇州,我們取勝的把握不大。如果先把湖州、杭州拿下,對蘇州形成鉗形包圍,張士誠必敗無疑。」
朱元璋說:「您這個分析還是有點道理的,我思考一下。」
朱元璋正要進入思考狀態,忽然發現劉伯溫漏了什麼,他問:「您的第一步呢?」
劉伯溫說:「第一步很關鍵,如果第一步走不好,下面三步就是水中月、鏡中花。」
朱元璋等著,劉伯溫望向西方,那間密室里暗無天日,只有蠟燭,西方到底在哪裡,朱元璋可不知道,只有等著劉伯溫說出答案。
劉伯溫說:「注意明玉珍。我們要和他拉好關係,明玉珍不是張士誠,一旦他在我們傾力打張士誠時,從西面來,我們可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朱元璋笑了笑,說:「您這話有點太抬舉他了,他有這樣的本事嗎?」
劉伯溫說:「當然有。」
明玉珍在遙遠的成都說:「劉半仙,你講話要負責任啊!」
明玉珍在1366年離開人間,年僅38歲。如果能給他多一點時間,朱元璋的明帝國將會多一個勁敵。
明玉珍是隨州(今湖北隨州)人,有人說他本姓旻,因當時白蓮教鼓吹「明王出世」,所以明玉珍參加革命後,就改了姓。這可能是惡意的詆毀,因為明玉珍參加徐壽輝的革命隊伍後,始終把自己看成是徐壽輝的下屬,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什麼王。
明玉珍22歲那年被鄉親們推舉,開始革命,參加了徐壽輝的天完兵團後,因敢打敢拼又特別重義氣而被徐壽輝刮目相看,在天完帝國平步青雲。
1353年,天完帝國遭到元政府軍的圍剿,危在旦夕,在一次保衛戰中,明玉珍的右眼被飛矢擊中,從此失明。這年年末,徐壽輝被元政府軍驅趕進沔陽湖,在沔陽湖中,天完帝國一夜數驚,形勢極為複雜。明玉珍和他的衛隊就站在徐壽輝門前,充當起了徐壽輝的門神。徐壽輝感激得熱淚盈眶,心裡暗暗發誓,把明玉珍當成是他此生最好的兄弟。
1355年,天完帝國光芒四射的大將倪文俊突襲沔陽城,重創元政府軍。天完帝國恢復青春,為了擴大戰果,徐壽輝讓明玉珍到夔州(今重慶奉節)籌備軍糧。明玉珍在未騷擾四川百姓的同時奇蹟般地圓滿完成任務,他的軍糧使天完帝國重新在南中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徐壽輝又是感激得一塌糊塗,淚水橫流。
1357年陰曆三月,明玉珍兵團突然出現在四川行省重慶城下,元政府的重慶守軍大驚失色,還未等布置防禦,明玉珍已攻陷重慶。進入重慶後,明玉珍三令五申軍隊紀律,他的好心腸感染了重慶百姓,重慶人說,他是重慶有史以來最仁慈的統治者。明玉珍以重慶為中心,在三年時間裡,東征西討,把四川行省漸漸地變成了天完帝國的後花園。他正躊躇滿志地準備再為天完帝國建立赫赫功勳時,1360年,陳友諒把天完帝國的瓢把子徐壽輝殺了。
明玉珍悲痛不能自已,陳友諒歡天喜地地把訃告派人送來,希望明玉珍能效忠於他,就像當初效忠徐壽輝一樣。明玉珍擦乾左眼的眼淚,讓人把使者帶到城外斬首,然後三軍穿孝,為徐壽輝發喪。在徐壽輝的屍體缺席的葬禮上,明玉珍號啕大哭,如喪考妣。他在徐壽輝的空墳墓前發誓,將永遠把他當成自己今生的主人,並和陳友諒不共戴天。
陳友諒在龍灣之戰慘敗後,明玉珍集重兵於三峽。可很快就有消息傳來,陳友諒退守武昌後,很快就恢復了元氣。明玉珍思量許久,讓軍隊解散了。
從明玉珍那隻左眼看出去,陳友諒是這樣的一個人:有著無懈可擊的組織能力和控制能力,在所有能力上,陳友諒甩了徐壽輝幾條街。但是,從他那隻喪失了功能的眼睛,用心看出去時,陳友諒就是這樣一個人:貪慾十足,不仁不義,兇殘跋扈,不可一世。
每當他走在重慶的山路上,他就會用那隻喪失功能的眼睛來看陳友諒,越看就越恨。他對身邊的謀士劉楨說:「陳友諒這孽畜居然拿著天完帝國的資本擅改國號,大逆不道!」
他的謀士劉楨趁勢說道:「您可以稱王。」
明玉珍說:「那我如何對得起九泉下的皇帝(徐壽輝)?」
劉楨說:「稱王,不改國號,不改元,諡徐壽輝為應天啟運獻武皇帝。」
明玉珍動心了,他用那隻健全的眼睛看重慶,重慶在白茫茫的霧氣中,山水仿佛塗抹上了一層牛奶,煞是好看。他在起伏不平的重慶山路上走著,向東方看去,什麼都看不到。因為山高水遠,就是用心來看,他也必須要翻過無數奔騰的河流,越過千姿百態的高山,穿過密林,在羊腸小道上崎嶇行走多年,才能走出四川,看到陳友諒、朱元璋和張士誠。
他說:「我已有了全蜀,縱是應天啟運獻武皇帝在,也有理由封我為王,那我就稱隴蜀王吧。我要在這裡建立新中國,把蒙元的陋習滌盪乾淨。我要恢復漢人的榮耀和光芒,我要在高山之巔,大河之畔,宣講新中國的光輝。」
他那隻左眼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把他的謀士劉楨晃得心搖神迷,於是說:「大王你占據全蜀,這是個聚寶盆,沃野千里,這又是個鬼門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倒不如建立政權,積聚人心,找准機會,與群雄逐鹿,如果勝利,那就是在整個中國建立新中國。」
明玉珍那隻喪失功能的眼睛都要射出光芒來,他說:「這事要從長計議。」
只計議了一年,1363正月,明玉珍即帝位,以重慶為都城,國號大夏,改元天統。大夏帝國在四川行省冉冉升起,誰都不敢視而不見。因為明玉珍本人就是個做開國皇帝的料。
他第一步就是構建帝國的行政區劃,他把他的地盤分為八道,設置府、州、縣三級。府的最高軍政長官為刺史,州為太守,縣為縣令。
第二步,輕徭薄賦,「十取一」,這在那個時代的眾多政權中,是最輕的賦稅。他讓軍隊的士兵在沒有戰事時屯田,保證了士兵的體力和源源不斷的軍糧。
第三步,信仰始終如一。在稱帝後,明玉珍從沒忘記自己發跡的思想源泉,他始終說,自己信奉的是彌勒教,他的大夏實際上是已成白骨的徐壽輝天完政權的延續。
第四步,擴張地盤。在這一步上,明玉珍走得很謹慎,他曾多次把主力投入漢中戰場,和軍閥李思齊、張良弼爭奪陝西,成效顯著。他又曾對雲南發動總攻,卻無功而返。
有一天,他閒極無聊,就攤開他的疆域圖,他的左眼睜得好大好圓,因為這份疆域圖,已足夠他生活了:東界在夷陵(今湖北宜昌),西界在中慶(今雲南昆明),南界在播州(今貴州遵義),北界到興元(今陝西漢中)。
明玉珍在四川不辭辛苦,萬分操勞,終於把大夏帝國建設成一個百姓安樂、士氣高昂的山林里的大帝國。由於晝夜不眠的工作,他的左眼變得越來越大,這正好彌補了數量上的不足。
所以,他雖然只有一隻眼,卻比有兩隻眼的人看得更遠,看得更透。
對於這隻奇異的大眼,朱元璋根本未放在眼裡。劉伯溫提醒他要注意大眼明玉珍時,他漫不經心地問了句,注意他什麼?他只是個龜縮在山林里的獨眼貓頭鷹。
從朱元璋那兩隻凌厲的眼中看去,明玉珍雖然頭腦清醒,勤政愛民,但氣場不大,難成氣候,而且離他太遠,他沒有擔心的理由。
可劉伯溫卻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我們命運不濟被張士誠拖住,他神經錯亂地攻我們的西線,我們可能要腹背受敵。」
朱元璋「哦」了一聲,說:「這好辦,我去和他建立深厚的友誼。」
1365年秋,朱元璋派人帶著一封信來到重慶。重慶人民載歌載舞歡迎了這位使者,使者後來說,明玉珍很給他們吳王的面子,在重慶,他吃的瓜果是新摘下來的,他吃的烤魚端上來時還在鼓動著嘴巴,可見新鮮程度。他吃的燒雞公,是一隻活雞直接扔進鍋里的。總之,他在重慶過得非常滋潤,過了許多天嘴癮。
明玉珍對這位使者說:「我早就聽說吳王朱元璋是天下第一等豪傑,一直想和他見面卻沒有機會。如今你們吳王居然主動來要和我建立深厚的友誼,我真是喜出望外、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朱元璋的信寫得很卑微,開頭就是「吳王奉書夏國皇帝」。然後就吹噓起來了:「我擊敗陳友諒這個超級巨無霸只用了三年。元王朝這個巨無霸已行將就木,你我應通力合作,一起搞定他。到時候,你在四川稱你的皇帝,我在應天稱我的皇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明玉珍睜圓了他那隻大眼,想從字裡行間看出朱元璋的真實想法,最終,還是讓他看出來了。朱元璋是想對張士誠開戰,擔心我攻擊他的西線,這明顯是緩兵之計啊。
他的謀士劉楨提醒他:「朱元璋是個奸猾之徒,他說將來滅元後和你相安無事,各過各的,這簡直是糊弄小孩子的話。」劉楨當時站在他右邊,他只好把頭轉到右邊,用那隻大眼睛看了一眼劉楨,問:「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劉楨冥思苦想,許久,才搖頭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們如果真的和張士誠聯手攻擊朱元璋,也未必能取勝。所以,只好見機行事了。」
明玉珍說:「我根本就沒有想和他成為敵人的意思,他現在來信要和我建立深厚友誼,這正合我意。我給他回信,答應和他建立友誼。」
劉楨說:「信中要把咱們的實力亮一下,別讓他小瞧了咱們。」
明玉珍說:「這是必然的,我雖然不打他,但也不是紙糊的。」
於是,明玉珍在給朱元璋的回信中說:「蒙古人已奄奄一息,漢人的復興指日可待。我這個人沒多大本事,我的帝國也沒有多大能量,只是有二十萬在血腥中成長起來的兵團,北面,我可以開闢漢中戰場,東面,我們可以開闢荊楚戰場,西面……那是您,我們是同盟,沒有開闢的必要。吳王你儘管放心地干你的事,我不敢說我是你堅實的後盾,但不會給你製造麻煩,是肯定的。」
朱元璋接到明玉珍的信後,對劉伯溫說:「你瞧,我就說他沒什麼氣候。」劉伯溫說:「實踐出真知,沒有這封信,咱們也不敢確定他真的就沒有什麼氣候啊。」
明玉珍不是個雄才大略的人,他和徐壽輝、張士誠都有共同點,他們的人生是減法,減掉一份人慾,就多了一份天理。朱元璋則是加法,在雄才大略的幌子下,竭盡全力地追求永不滿足的欲望。為此不惜把千萬人送上戰場,再讓他們走上死亡之路。
明玉珍沒有雄才大略,卻有憂患意識。他在重慶那簡陋的宮中睡覺時,唯一的那隻眼只閉一半。他每天都要處理無數政務,太陽未升起,他就坐在辦公桌前,月上柳梢頭,他還在那裡坐著。他每天接待的知識分子不計其數,聽他們大談治國之道。在聽的時候,他聚精會神,很多次都忘記眨眼。於是,他眨眼的次數越來越少,最後,他就不眨眼了。
1366陰曆二月六日,明玉珍憂勞成疾,在病榻纏綿了一個月後駕崩。在他生命中最寶貴的幾分鐘裡,他把兒子和幾名忠臣叫到床邊,對他們說:「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未驅逐蒙古人回他們老家。我死後,你們千萬不要暴躁,四川是天塹,守著這份家業就好,不要出去爭霸,友誼第一!」
朱元璋當時正在和張士誠決戰,對於明玉珍的死,他激動得跳了起來,說:「太好了,他兒子才10歲,滅他兒子,不用我費多少氣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