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朱元璋

2024-10-09 04:28:38 作者: 度陰山

  一個人建立了震耳欲聾的功勳之後,人們往往希望從他身上找到成功的密碼。人類是一種高智商的動物,所以能思前想後,儘量把事做得完美順暢。於是有人提出,人要有規劃、要有計劃,當然,更要有偉大的理想。人心中只要存著理想的蠟燭,必能照亮前途。但這種論調在朱元璋和劉伯溫身上就喪失了價值。朱元璋從一個衝鋒陷陣的小兵混到了一方霸主,他在戰場上狂喊著「沖啊,殺啊」的時候,心中有什麼偉大的理想?他當時的理想不過是希望能安全地退出戰場,吃上一頓好飯。即使是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座城池後,他的理想也不過是當個城市的主人,離他要當皇帝的理想相距十萬八千里。

  劉伯溫年輕時有理想,如果讓他說出自己的理想,那簡直就是長江大河般的壯闊。但他屢屢碰壁,理想的燭光搖曳,一陣清風就能使它熄滅。1360年,劉伯溫正式向應天進發。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為一個叛亂者工作。

  人生,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許多偉大人物攀上高峰,很大程度上是時勢推出來的。每個人最應該做的,不是憑空產生無數豪邁的理想,而是踏踏實實做好眼前事。這就像是種樹,開始的時候發芽,然後有枝、有葉、有花、有果實,這是一個長時間的過程,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實,不要好高騖遠。有枝時不要想著什麼時候有葉,有葉的時候不要想著什麼時候有花。焦渴的空想和望不到邊際的理想沒有任何意義,只要不忘記栽培,還怕沒有結果嗎?

  劉伯溫多年以來不懂這個道理,他的確沒有忘記去栽培,一直在兢兢業業地鞏固自己的人生,但他也抱著一種遠大的理想。在1358年年末回到家鄉時,他的理想之火暗了下去。而當他決定重新出山時,那種遠大的理想之火又光芒四起了。

  當他走到桐廬(今浙江桐廬)時,他的理想之火險些又被人澆滅。這個人叫徐舫,是劉伯溫多年前的好朋友。徐舫那年已經60歲,回首人生,他很滿意。年輕時崇尚俠義,好馳馬擊劍,勤於讀書,酷愛吟詠,潛心探究詩歌,曾在南中國各處遊歷,和一些出色的知識分子交流。只是他生性散漫狂傲,所以對仕途沒有絲毫興趣。劉伯溫在江浙行省做官時,曾向長官蘇天爵舉薦過徐舫。蘇天爵也賣了劉伯溫人情,專程派人去請徐舫,但徐舫梗著脖子回答蘇天爵:「我是個詩人,怎麼可以受祿位羈縻?」說完這句話,也不等蘇天爵是否真的二次來請,就跑進深山老林隱居起來了。

  再後來,徐詩人就跑到桐廬,每天都把自己沉浸在詩篇中。劉伯溫那天路過徐詩人的隱居之地時,徐詩人已經捻斷了十根鬍子,正要作出一首優美的詩來。聽說劉伯溫要來,他馬上戴起黃色的大帽子,穿起白鹿皮做的袍子,腰間系一隻青絲繩,一路小跑到河邊,看著船上的劉伯溫等人,格外恭敬地鞠了一躬。這身裝扮和他的舉止馬上就讓劉伯溫感覺到,徐詩人已經知道他要出山的事,徐詩人之所以這樣做,是在拒絕他,甚至有種譏笑的意思在裡面。

  劉伯溫請徐舫登舟,徐舫毫不客氣,上舟後坐在正首位置。劉伯溫剛要說,請他和自己一起去見朱元璋時,他突然就大笑起來,說:「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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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伯溫有點尷尬,徐舫就甩開大嘴,言語之間全是譏笑,嘲諷劉伯溫隱居青田是假正經,連帶著把宋濂三人也損了一遍。

  四個人都是極有涵養的人,徐舫尖酸刻薄的話雖然使他們心上很不舒服,但誰都沒有表現出來。因為宋濂、章溢、葉琛三人同徐舫並沒有深交情,就好像一個路人譏諷你走路的樣子時,你只會當他是自說自話。但劉伯溫不同,他和徐舫是多年的朋友,朋友對你發表意見,你不可能不往心裡去。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船停在如鏡子般安靜的水面上,空氣有點濕潤,一股冰冷的風吹進劉伯溫的胸膛。他提筆寫了一首詩:伯夷清節太公功,出處非邪豈必同?不是雲台興帝業,桐江無用一絲風。

  前兩句所說的伯夷和姜太公都是商周時期的人。伯夷是商朝大臣,周武王滅商後,他跑進深山發誓不吃周王朝的糧食,最後餓死;姜太公也是商朝人,但他輔佐周武王滅商,成了周王朝的開國元勛。兩人的選擇判然有別,但是,你能說兩個人誰好誰壞嗎?不過是人各有志罷了。第三句話說的是,西漢末年一批英雄豪傑幫助劉秀建立東漢的故事,後來這批豪傑被劉秀封為雲台二十八將,都可謂是流芳千古的人物。最後一句說的可能是徐舫,你如果不出來建立功業,雖然身心不累,也不過是一絲無用的清風而已。

  這和劉伯溫多年以來秉承的人生信念是非常吻合的。在他心中,男兒大丈夫如果有才能,就必須要出來做事,事功才是體現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其他都是浮雲。

  隨著船繼續在水上行走,在桐廬遇到徐舫的不快也在劉伯溫心頭漸漸消失,應天城很快就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座承載劉伯溫後半生夢想的城市,他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人將會出現在這個城市。他在內心深處堅定而又平靜地說了一句:「你好啊,朱元璋!」

  離船登岸,沒有大排場的歡迎儀式,只有個文臣模樣的人對他們說:「請稍作休息,一會兒我領你們去見吳國公。」

  葉琛和章溢臉上盪著激動的神色,宋濂微笑著,只有劉伯溫,沉靜如水。但他內心世界卻突然波濤洶湧起來,他站在城中,眼界所限,望不出去。應天城像是一座城高牆厚的監獄,一種並不美好的感覺涌了上來:我被困住了。

  這種想法一直持續到他見到朱元璋時,仍未有散去的跡象。他突然又有一種感覺,也許被困住是多年以後的事,現在,還不至於。

  他走在通往朱元璋會議室的路上,盡力脫卸掉使人掃興的感覺。當有人小聲讓他止步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走進了朱元璋的會議室。他很想說,終於要見到朱元璋了。

  一陣冷風從門外吹進來,繞過劉伯溫。劉伯溫看到那陣陰冷的風吹進一張巨大的帘子里,帘子被掀起來,朱元璋就從那裡施施然地走了出來。從他的步伐上可以看出,他沒有興奮點。朱元璋的臉冷酷無情,仿佛是用刀劍和陰謀刻畫出來的。你在這張臉上找不到一點人性,只有不屬於人類的、寒霜般的威嚴。

  朱元璋把四人慢慢地、深深地掃了一遍,然後心臟發出指令,臉上馬上堆出微笑來,說:「我為天下屈四先生,今天下紛爭不已,生民塗炭,何時能安定?」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正盯著劉伯溫,劉伯溫沒有說話。章溢卻說:「天道無常,唯德是輔,不亂殺一人者能定於一。」朱元璋點了點頭。劉伯溫發現,朱元璋的點頭是出於禮貌,章溢這種假、大、空的話根本沒能引起他一絲興趣。

  劉伯溫還發現,朱元璋一直在盯著他。劉伯溫終於抬起眼來,主動搜尋朱元璋的目光。他看準了朱元璋,朱元璋還在盯著他。劉伯溫在內心裡又說了一句:「你好啊,朱元璋!」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了劉伯溫身上,因為這是劉伯溫第一次向他祖國的敵人開口獻策,他能獻出什麼策略來,將決定他和朱元璋的命運,也決定著歷史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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