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桓公,我呼喚你

2024-10-09 04:28:05 作者: 度陰山

  劉伯溫用燈籠計剿滅吳成七後,江浙行省對他進行了嘉獎,他被升為從五品的江浙行樞密院出納文書(行樞密院經歷),這是劉伯溫在元朝時做的最高的官職。他並沒有感到絲毫的高興,因為對從前的回憶使他感到壓抑。況且,當時北方的局勢急劇惡化,劉福通的斬首行動帶給劉伯溫的衝擊不亞於小行星撞地球。

  他當時有點萬念俱灰的意思,如果非要說有使他心動的事,那也只能是石抹宜孫。

  1356年陰曆三月,也就是劉伯溫剛重出江湖時,方國珍第三次洗心革面,歸順元王朝。劉伯溫對方國珍的痛恨深入骨髓,其實他不是痛恨方國珍這個人,他的痛恨是和方國珍類似的人。消滅吳成七後,劉伯溫就試探著石抹宜孫,要他對方國珍用兵。劉伯溫一針見血地指出,方國珍現在表面上是為政府出力,但賊心不死,肯定還會反叛,不如現在就將他的勢力連根拔起,讓他將來沒有見風使舵的機會。這個提議相當冒險,甚至有被治罪的可能。人人都知道方國珍當時已經是元政府任命的江浙行省副宰相(參知政事)兼行省後勤部部長(海道運糧萬戶),是政府公職人員,如果真對政府公職人員動武,那罪名可不輕。況且,方國珍當時控制的地盤占了浙東沿海一大部分,海軍軍艦有千艘,實力已今非昔比。石抹宜孫即使想打方國珍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聽到劉伯溫的提議,石抹宜孫大吃一驚,連連搖頭:「這怎麼可以,自家人不打自家人,萬一出了事,你我人頭不保。」劉伯溫說:「都包在我身上。」石抹宜孫覺得這事太不靠譜。劉伯溫又提了個建議,險些把石抹宜孫的膽子嚇破了。劉伯溫這個建議是用詩歌的形式提出來的,詩中有這樣一句:「周綱雖雲弛,一匡賴齊桓。」

  這是一句運用典故的詩,「周綱」是東周的綱常,春秋時期,各路諸侯雄起,東周天子成了受氣鬼,龜縮在洛陽城裡看著各路諸侯打架。不過,東周天子仍然掛著「天下宗主」的牌子,各路諸侯雖然吹口氣就能把它滅了,但誰都不想動手,惹天下人咒罵。「齊桓」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他和他的國家稱霸時,南方的楚國一直想向中原挺進,但被齊桓公的陣勢給嚇到了。所以,孔子說:「咱們沒有被楚國滅掉,成為披頭散髮的野人,全是因為齊桓公啊!」

  

  劉伯溫的意思是這樣的:現在的元王朝就是當年的那個受氣鬼、窩囊廢,而石抹宜孫就是齊桓公。齊桓公可以自作主張,明火執仗地擺平各路反政府武裝,用武器來維護元王朝這塊招牌。也就是說,石抹宜孫你有槍桿子,完全可以自主創業,把元王朝放在一個人人能看得見卻不需要它的地方,比如靈堂。

  劉伯溫的這種想法是驚世駭俗的。官方的說法叫謀反,政治學家的說法叫分裂主義,曹操的說法是「用天子之名以成己事」。有人會從劉伯溫的這句詩中得出牽強的結論,認為劉伯溫對元王朝根本就不忠,所以後來才跑去給朱元璋當參謀。這顯然是對劉伯溫的污衊,劉伯溫沒有說讓石抹宜孫放棄元朝的皇帝,而是希望石抹宜孫用手中的資源來扶持元王朝。換個說法就是,他希望石抹宜出去開分店。石抹宜孫頭腦雖然清晰,卻遠沒有劉伯溫那樣靈活,所以,他拒絕。其實,石抹宜孫理解錯了劉伯溫的建議,他以為劉伯溫要他單幹。他可能也想過,但權衡後發現,單幹的利潤和他現在給元政府打工的利潤幾乎相當,給政府打工,那是旱澇保收啊,但單幹,可就沒譜了。所以,石抹宜孫偷偷把這首詩毀了,但劉伯溫卻把詩歌留了下來。

  多年以後,劉伯溫站在青田山上回想往事,仍能想起他給石抹宜孫寫的那首詩。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或者是將來,劉伯溫都不會後悔自己的魯莽行為。因為在那個時代,必須要有齊桓公那樣的人。但是,現實又一次讓他失望,確切地說,是石抹宜孫擊碎了他的夢想。

  劉伯溫和石抹宜孫在處州的合作開頭美好,結局卻不盡如人意。劉伯溫在剿殺吳成七之前回老家招募了一支自己的部隊,這支部隊的人數並不多,但很能打。當時在處州各處的反政府武裝,幾乎都是被這支部隊消滅的。

  最好的軍事訓練基地是在戰場,劉伯溫手中有這樣一支部隊,並且取得了還算輝煌的諸多勝利,可當中央官員來評定功勞時,劉伯溫的名字居然沒出現在功勞簿上。事情是這樣的,南京軍區司令員(經略使)李國鳳巡視江南,得知劉伯溫此次處州剿賊的勝利之後,對劉伯溫的才能十分欣賞和推崇,便把劉伯溫的功績上報了朝廷。劉伯溫也很希望能夠通過李國鳳的舉薦而得到朝廷的重用,為朝廷平定紅巾軍起義作出自己的貢獻。但是那些當初庇護方國珍的大臣們,在李國鳳上承的軍功簿上一見到劉伯溫的名字就覺得厭煩,哪裡還會去嘉獎他的軍功,至於授予重要官職那更是不可能的了。詔命下來,最後劉伯溫反而被降職錄用,讓他做文職,不得參與軍事。

  石抹宜孫認為這是小事,而且對劉伯溫受到不公平待遇進行了細緻但不合理的分析。首先,劉伯溫沒有上功勞榜,是因為方國珍在搞小動作。方國珍和劉伯溫上輩子有殺父之仇,劉伯溫總想搞掉他,方國珍心知肚明,所以就利用金錢和後勤部長的權力明示中央政府,劉伯溫是高危分子,將來會破壞團結,能打壓就儘量打壓。

  關於這一點,劉伯溫深信不疑。石抹宜孫就接著分析說:「你現在手裡有支很能打的軍隊,如果再給你戴紅花,上光榮榜,你的威信在軍隊中膨脹,國家最忌諱的就是這個了。」

  關於這一點,劉伯溫想對石抹宜孫說兩個字——放屁。元王朝雖然靠砍刀斧子起家,但它慢慢地懼怕起這些東西來。忽必烈還在位的時候,元朝的軍力全球無二,可還是禁止民間擁有兵器,禁得最厲害時,十幾家人使用一把菜刀。在長江以南,一個村里只有一把菜刀,搞得很多家庭婦女做飯時,只能靠牙齒來「切肉」或者是「切菜」。元順帝即位後,各地烽火連天,對已經革命的地方他們管不了,所以就對還沒有革命的地方進行百倍的嚴格管制。菜刀不許有,地方政府專門設立部門來為百姓切菜。劉伯溫的意思是說,政府都能禁止菜刀,為什麼就不能把我的部隊收回?可他們對我的部隊連正眼都不瞧一眼。

  劉伯溫無話可說,嘆息一聲,說:「老天喊我回家寫書去,我是不敢負國,無奈英雄無用武之地啊!」劉伯溫似乎在向朝廷表白,也似乎是在告訴世人:他的離開,並非意味著是對元王朝的背叛,實在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這時候的劉伯溫,大概覺得自己的心志和遭遇實在是像極了戰國時期的屈原,而元順帝就是楚懷王。

  屈原無比熱愛著楚國,無比忠誠於他的國君,可惜楚懷王卻聽信奸佞的讒言,把屈原流放在汨羅江邊上,讓屈原受盡精神的折磨,最後帶著滿腔的幽怨,自沉汨羅而亡。臨死前,寫了首《離騷》來表明自己的心志。

  當然,劉伯溫這時候是不會像屈原那樣往絕路上走的,但他心中又確實溝壑難平,總想對世人說些什麼,就像屈原一樣。撓了半天頭皮後,他還是決定用文字把心情記下來,於是他仿照《離騷》的格式寫了篇長詩,抒發內心的痛苦之情。

  《劍橋中國明代史》說:「(元朝末年)精英分子並沒有去搞顛覆活動,發表不同政見,或者急於公然參加反對這個受苦難的政體的叛亂。他們接受元朝的合法性,一直期望它有所改進,就是當遇到政府有不可避免的失誤時,他們也還是迫切地希望保持自己家鄉的有秩序的現狀。如果說元王朝從他們這些社會的天然領袖身上得到的支持越來越少,那麼,許多反對元王朝的叛亂分子……也沒有得到他們大規模的自發的合作。」劉伯溫正是這一類精英分子中的一個典型。

  在處州三年後的1358年,劉伯溫離開處州回到老家青田,跟隨他的是他那支能打硬仗的小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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