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過自有後人言說
2024-10-08 23:40:30
作者: 時拾史事
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年),對裕王朱載坖來說,這是個喜大普奔的年份。因為他總算熬到了出頭之日,從王爺直接晉級為大明天子。那些年,和他競爭皇位的弟弟朱載圳,以及堅持「二王不相見」的奇葩父皇朱厚熜,都已經奔赴黃泉了。以前的小日子總是戰戰兢兢,如今失去了懸在頭上的幾把利刃,除了喜悅,還有一種莫名的寂寞。對手都走了,沒有人管得住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放縱自己,開心之餘,又多了那麼一絲絲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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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帝,新政策
老皇帝駕崩了,新皇帝登基,有一份官方文件是無論如何都少不了的!到底是什麼呢?當然就是遺詔。之前弘治皇帝的遺詔、正德皇帝的遺詔,除了寫清楚由誰繼承皇位,與此同時,還有撥亂反正的作用。以先帝之名,把前朝做得不好的地方進行糾正。稍微有頭腦的人都明白,那真是先帝的意思嗎?他既然知道某些政策不對,怎麼在世的時候不整頓,非要駕崩了才願意痛改前非?實際上很多都是後代皇帝的意思,不過以前任的名義講出來罷了。新領導不能一上台就明確反對先帝,影響不好,所以要遮掩一些。
當朝野上下看過《嘉靖遺詔》的全文,有的流下感動的淚水,有的乾脆放鞭炮慶祝,還有的心裡五味雜陳。原文是這樣說的:
朕以宗人入繼大統,獲奉宗廟四十五年。深惟享國久長,累朝未有。乃茲弗起,夫復何恨!但念朕遠奉列聖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助民是務,只緣多病,過求長生,遂致奸人乘機誑惑,禱是日舉,土木歲興,郊廟之祀不親,明講之儀久廢,既違成憲,亦負初心。邇者天啟朕衷,方圖改徹,而據嬰仄疾,補過無由,每思惟增愧恨。
蓋愆成昊端伏,後賢皇子裕至。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訓,下順群情,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遇毀傷。喪禮依舊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釋服,祭用素饈,毋禁民間音樂嫁娶。宗室親、郡王,藩屏為重,不可擅離封域。各處總督鎮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職守,聞喪之日,各止於本處朝夕哭臨,三日進香差官代行。衛所府州縣並土官俱免進香。郊社等禮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舊典,斟酌改正。
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諸臣,存者召用,歿者恤錄,見監者即先釋放復職。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齋蘸工作採買等項不經勞民之事悉皆停止。於戲!子以繼志述事並善為孝,臣以將順匡救兩盡為忠。尚體至懷,用欽未命,詔告天下,咸使聞之。
在遺詔中,皇帝說我以宗室的身份繼承大統,坐了四十五年天下,超越了所有祖宗,現在即使駕崩,也沒有什麼遺憾的。然後深刻檢討了自己,對登基以來的種種弊政進行懺悔、補救。朱厚熜,多麼強勢的一個人,真的會在遺詔中把自己否定了?當然不會!這篇遺詔根本就不是他寫的,作者是兩個人:徐階、張居正。至於隆慶皇帝,他對這份遺詔是認可的。反正嘉靖年間,他一直居住在王府,一天政事也沒管過,詔書中提到的壞事和他沒有關係,否定弊政,可以為他贏得人心,還可以順便發泄三十年來,壓抑於心中的怒火。
其實在嚴嵩垮台後,身為內閣首輔的徐階就已經在興利除弊。嘉靖四十四年(公元1561年),景王朱載圳死了,徐階奏請皇上將景府侵占的數萬頃田地、湖陂還給農民,此舉有利於緩解土地兼併,減少當地老百姓的生活負擔,使耕者有其田。第二年,他又請求取消鄢懋卿增加的鹽稅四十萬金,恢復舊有的賦稅制度,給鹽商減負。嘉靖皇帝病入膏肓後,還幻想著再回一次承天,看一看老家的山山水水,見一見闊別已久的顯陵。徐階聽說後立即制止,否則又要勞民傷財,雞飛狗跳了。
嘉靖遺詔的第一項內容是翻案。翻誰的案?當然是被嘉靖皇帝定性過的案。比如楊繼盛、沈煉、郭希顏、楊允繩、楊最、楊爵等人。有的是因為反對權臣;有的是因為反對皇帝修仙、大興土木。朝廷給他們恢復名譽、官職,給予諡號,並照顧健在的子女,給他們安排工作。楊繼盛被追贈為太常少卿,諡忠愍,賜祭葬,他的一個兒子被朝廷任命為公務員;後來又接受御史郝傑的建議,在保定為楊大人修建祠堂,讓子子孫孫都以他為榜樣。沈煉、楊允繩追贈光祿少卿,朝廷也任用他們的一個兒子為公務員。隨著平反活動的深入,隆慶皇帝還下旨給楊廷和、曾銑等人平反,很久以前,楊廷和是嘉靖皇帝的死對頭,一輩子都無法原諒的罪人,現在朝廷給平反了,恢復官職,贈太保,諡文忠;給事中辛自修、御史王好問為曾銑打抱不平,說他也是一片愛國之心,應該平反,於是追贈為兵部尚書,諡襄愍。
如果朱厚熜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兒子和信任的內閣首輔如此作為,鼻子恐怕都要氣歪了。隆慶皇帝這樣做,有利於撫慰人們心裡的創傷,減少天子與文官集團的對立,緩和統治階層的內部矛盾,使文官們更加支持自己、認同自己。像害死沈煉的宣大總督楊順、嚴嵩的黨羽鄢懋卿、用童男童女尿換來尚書之職的顧可學等,都受到了懲罰。一朝天子一朝臣,幫助嘉靖皇帝修仙、排除異己的人都被處理了。
第二項內容是整頓道教活動。朱厚熜愛好修仙,邵元節、陶仲文、段朝用、龔可佩這些人就去迎合,用所謂的神仙之術把皇帝騙得團團轉。所謂的長生不老、仙術都是假的,道長們沒有一個長生不老,儘管個別幾位的確會養生,活到了八十多歲,可距離萬萬歲還有九千九百多年呢!給人的感覺,就像燒烤店裡貼的「本店距離百年老店還差九十九年」。邵元節去世時,嘉靖皇帝正在南巡,他流下了眼淚,要求禮部為邵道長擬定諡號。第一次擬定為「榮靖」,朱厚熜不滿意,要求重來,禮官又寫了個「文康」,嘉靖皇帝還不滿意,把四個字放在一起,叫「文康榮靖」。隆慶初年,朝廷宣布將諡號收回。陶仲文死在嘉靖三十九年(公元1560年),離隆慶初年不過六七年,他的諡號「榮康惠肅」也被剝奪。像靡費國庫、毫無意義的齋蘸活動,也被新政府果斷叫停。在嘉靖時期,這可是皇帝的最愛。京師、各省修建的風壇、雲壇、雨壇等道家建築,也全部都要拆毀。當年興致勃勃地建造,現在又義無反顧地拆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刷GDP(國內生產總值)。全天下不是很有必要的土木工程也要停一停,縱觀隆慶年間,上馬大型項目的頻率的確低於以前。
第三項內容是把睿宗朱祐杬的明堂配享給撤掉。為了追尊生父,朱厚熜與大臣們開展了你死我活的議禮鬥爭,憑藉手裡的強權,他最終取得勝利,把父親朱祐杬追封為睿宗,放到太廟裡,和其他祖宗並列。幾十年來,文官集團口服心不服,這朱祐杬生前沒有當過一天皇帝,怎麼能和武宗、孝宗等人一樣呢?隆慶元年(公元1567年)正月,朝廷免除睿宗的明堂配享。吏科給事中王治建議:把睿宗的牌位移除太廟,得到的反映是「報聞」,知道了,不敢做。要是在嘉靖年間,王治要被彈劾謀大逆了,現在沒有被處罰已經很好了。可見在爺爺的問題上,隆慶皇帝是有限地讓步,不可能把先帝取之不易的成果拋棄。
除了以上措施,隆慶皇帝還蠲免了部分賦稅,停止了部分珠寶採辦、征辦織造的事情。一定程度上減輕了老百姓的負擔,但不可能在根本上逆轉帝國的頹勢。假如你是徐階,最頭疼的問題恐怕莫過於財政,一方面是土地兼併嚴重,自然災害頻發,收到的賦稅越來越少;另一方面是朱家人的奢侈無度、寄生階層(宗藩)的慾壑難填,還有虛報人數、剋扣軍餉的將領,有這些人在,官府的財政不可能好轉。隆慶元年,皇帝命令戶部尚書馬森匯報國庫情況,馬森說:「太倉存銀只有一百三十萬餘萬兩,而國家一年的開支是五百五十三萬兩,現有的儲備只夠用三個月;糧食方面,庫存有六百七十八萬石,每年官兵需求是二百六十二萬石,只能用兩年多」,最後的結論是,大明財政已經「匱乏至極」,一旦遇到特殊情況,恐怕就要見底了。
離北京不遠的邊關也不太平,隆慶元年三月,土蠻進犯遼陽,指揮王承德戰死;九月,俺答入侵大同,攻陷石州,殺知州王亮采,並在交城、文水一帶燒殺搶掠。土蠻又進犯薊鎮,在昌黎、盧龍、灤河擄掠。皇帝命令宣大總督侍郎王之誥駐防懷來,巡撫都御史曹亨駐兵通州。總兵官李世忠率軍援救永平,與敵人在撫寧大戰,京師戒嚴。十月份,敵人退走,北京城解嚴。可見蒙古問題仍然是老大難。
國事艱難,亟須中興之主帶領臣民,重振前朝積弊。朱載坖是什麼樣的皇帝呢?可以給他貼上這些標籤:懶散、好色、寬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隆慶皇帝和他的父親朱厚熜一樣,不喜歡上班,常常請假,就算真的上了班,也不怎麼說話,好像心思根本沒放在這裡。尚寶寶丞鄭履淳質問皇帝:「陛下御極三祀矣,曾召問一大臣,面質一講官,賞納一諫士,以共畫思預防之策乎?」下班之後,從來沒有單獨召見過大臣;經筵時,從來都是保持沉默,從不就講官闡述的內容進行討論,像個菩薩似的,坐在那裡,就像例行公事,到點了,就可以下班;有人給他提意見了,說的有價值,他也不去獎勵。總之,就是懶,不作為。隆慶二年(公元1568年),祭祀太廟,朱載坖連祖宗都不想拜,讓成國公朱希忠替他去,大學士徐階就勸:陛下啊!從皇宮到太廟,就這點路,不遠的;祭祀的禮儀也不算煩瑣,可以嘗試一下。當皇帝,治理國家,這麼累的事情,您都願意做,更何況不累的呢?好說歹說,隆慶皇帝才答應下來,親自到太廟祭祀列祖列宗。
不喜歡上班,朱載坖喜歡什麼呢?男兒本色,他當然最愛女色了。以前做裕王的時候,心理壓力大,他儘管好色,卻只能壓抑自己,不能讓競爭對手抓住把柄。現在登基了,要好好釋放釋放。他每次選宮女,都要選好幾百人,年齡在十一歲到十六歲之間,正是少女發育、適婚的年齡。江南百姓聽說他要選宮女了,嚇得趕緊把女兒嫁出去,一時之間,街上全是婚轎,沒錢的人家,就用兩條腿,讓新娘徒步走到新郎家裡。因為縱慾過度,朱載坖的身體越來越差,不斷有大臣勸他節制。敬愛的皇上啊!您要「進御有常」!比如一天一次,兩天一次,形成規律,不要一天來個好幾次,太傷身體了。隆慶皇帝當然是置若罔聞,朕都是皇上了,這種事,你們還管!登基後的第六年,他的身體健康已經亮起了紅燈,但臨幸嬪妃還是經常做的,都快死了,一不小心,又冊封了四個妃子。某些事情做過了,就要負責任,給小姑娘名分。
朱載坖還喜歡跑出去玩,打打獵,隆慶二年去天壽山上墳,他又要藉機遊玩一番,被大臣們制止:陛下是來祭祀的,追憶先人;結果一出陵寢就跑去玩,這不是自欺欺人嗎?讓臣民們怎麼看你呀!此外,隆慶皇帝還喜歡採購黃金、高檔服裝、瓷器,把登基之初的承諾都拋之腦後。臣下紛紛勸諫:國家沒錢了,老百姓苦不堪言!有的地方都人吃人呀!皇帝就是無動於衷,百姓的死活,關朕什麼事,反正我用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貪圖享樂,少問政事,朝廷遇到問題,就讓大臣們解決,比如徐階、高拱、張居正。這三個人,為了權力,常常要撕起來。
內閣的傾軋
之前起草《嘉靖遺詔》,徐階只與張居正商量,沒有問過高拱、郭朴的意見。高拱對此很不滿意,這麼大的事情,我們都不知道,徐階眼裡還有我們嗎?我必須好好地整治他,取而代之。當年高拱入內閣還是徐階推薦的,一來高大人的確有本事,二來他是裕王的人,全國人民都知道裕王極有可能是未來的皇帝,示好高拱,就是在示好裕王,與下任領導搞好關係。現在兩人為了爭權,也顧不得什麼推薦不推薦了。徐階有什麼把柄呢?他的兒子,倚仗父親的權力,不光放高利貸,還橫行鄉里,在蘇松地區侵占土地24萬畝,數量之多,令人瞠目結舌。老百姓紛紛告發,控訴老徐家的禽獸行徑。但由於徐階實在是太有權了,根本告不動。
隆慶元年,高拱委託御史齊康彈劾徐階,將他兒子橫行鄉里的罪狀全部報上來。郭朴也以徐階草擬遺詔,誹謗先帝為由,向他進攻:所謂的先帝遺詔,根本就不是先帝的意思,徐階只是在給先帝招黑,讓他老人家自己打自己的臉!面對壓力,徐階趕緊上疏辯解,支持他的人特別多,畢竟是多年老臣了,樹大根深,九卿以下紛紛彈劾高拱。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高拱頂不住了,只好請病假,遞上辭職報告:對不起,我身體不太好,無法勝任工作,請組織允許我回家休息。皇帝准了;齊康、郭朴也隨之離開了中央。
事情結束後,朱載坖心裡很不是滋味,這麼多大臣,如此賣力地為徐階說話,假如國家有難,他們會不會挺身而出,為朕赴湯蹈火呢?裕王府的舊臣也對高拱的離去感到傷心,部分官員對徐階當年奉承嚴嵩的事不滿,雖然是韜光養晦的政治手段,但這些沒怎麼經歷過官場黑暗的人就是不理解,認為徐階真的就是那樣的人。隆慶皇帝命令中官李用等人分別監管團營,遭到徐階極力勸阻,認為不妥,此事得罪了宦官。後來南京振武營兵屢次發生嘩亂,徐階命御史將他們遣散,並懲處了為首者,又一次把宦官給得罪了,因為振武營是他們管的。《明史》記載:「階所持諍,多宮禁事,行者十八九,中官多側目」;隆慶二年春,朱載坖想要去南海子遊玩,徐階又勸,使皇帝更為惱火,出去玩玩你也管,管得也太寬了吧!當給事中張齊以私人恩怨彈劾徐階時,徐階請求退休,隆慶皇帝早就有這個想法,批准了;徐階從此離開政壇,回老家當起了他的地主。
第二年,張居正與太監李芳合謀,上疏朝廷重新起用高拱。朱載坖與高拱是什麼關係,當然同意了。高拱接旨後,在嚴冬臘月,日夜兼程,回到北京出任大學士,並掌管吏部。許多官員以前與高拱不和,他們支持徐階,現在徐階走了,「高漢三」又回來了,有些人特別緊張,這麼一位強勢的領導,以前又得罪過他,自己肯定不會有好下場了。胡應嘉聽說高拱復出,直接嚇死了,歐陽一敬也在辭職回家的半路上鬱悶而亡。高拱趕緊派人放話,他願意和大家齊心協力,把各項工作做好,不會搞大規模報復。
話雖如此,高拱對徐階以及幫助徐階彈劾他的海瑞仍然不滿,專門找機會和徐階作對,一定要好好地整一整他。徐階退休後,在江南兼併土地,還放任子弟橫行鄉里,引起當地百姓憎恨。高拱親自上疏批判徐階,說徐階既然退休了,那就是老同志,應該好好頤養天年。可是他倚仗自己的名望,管教不嚴,放任族人魚肉鄉里,掠奪民財,他家裡的錢估計和皇帝的金庫差不多了。這樣的人,不處罰怎麼行呢?
隆慶五年(公元1571年),高拱起用原蘇州知府蔡國熙為蘇松兵備副使,因為蔡國熙與徐階有矛盾,徐階的三個兒子都被整治,以前侵占的土地也都還給了農民。一個退休的人,沒有權力,哪裡斗得過炙手可熱的高拱,無奈之下,只能向高拱低頭,在困境中上疏,言詞充滿了哀求之情。高拱見徐階寫好了檢討,之前被趕出朝廷的一箭之仇,總算是報了,再追殺下去,把徐家給整垮,實在是沒有必要,別人會說高拱殘忍,趕盡殺絕;更關鍵的是,以後自己會不會在政治鬥爭中失敗呢?誰都不敢保證。假如真有那麼一天,勝利者也來個趕盡殺絕,後果不堪設想。於是高拱大度起來,修書一封送給徐階,願意不計前嫌,重歸於好。同時又給地方官員寫信:徐大人是老同志了,他的家人要好好關照關照,懲罰嘛,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不要過重。這一難過去後,徐階後來活到了萬曆年間,明神宗曾經派使者慰問,送給他璽書、金幣。
高拱重返中央做上了領導,當然要推行自己的改革意見。他每天上午到內閣上班,下午又要去吏部上班,一天跑兩個辦公室,的確是日理萬機。組織部的權力掌握在他的手裡,他強調因事設崗,不能因人設崗,要根據官員的能力、業績決定其是否升遷,不要使用昏庸、濫竽充數的,所以部分冗官被裁員,丟掉了飯碗。兵部的領導層當時是一正兩副,即一位尚書,加上兩名侍郎,從明朝建立以來都是如此。高拱說不對,應該再增加兩名副職,達到一正四副,為什麼呢?因為國家的戰事比以前多了,忙的時候,根本就管不過來,造成許多事情積壓,得不到解決。而且侍郎必須常常出差,了解邊關的地形、兵馬的部署、將領的能力等,哪天要是尚書調走了、去世了,侍郎就可以頂上來;平時地方上的總督有空缺,找不到合適的人員,也可以讓侍郎暫時接手。他還提出:選拔土生土長的邊塞人入兵部工作,因為他們熟悉當地的風土人情、語言習慣,更有利於開展日常工作。
在嘉靖年間,俺答汗始終是明朝的心腹大患,庚戌之變更是讓人們心有餘悸,害怕北宋滅亡的教訓重新在大明上演。儘管多次求貢,渴望恢復邊境貿易,但朱厚熜都沒有誠意。短暫開放的馬市,沒多久便關門大吉了。等到隆慶年間,雙方的轉折點總算是來了,因為韃靼上層爆發了矛盾。
俺答汗與孫子把漢那吉為了爭奪「三娘子」出現了糾紛。三娘子原本是把漢那吉的妻子,因為顏值高,被爺爺奪走,成了自己的奶奶。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一怒之下,把漢那吉來到長城,請求歸順大明。王崇古將軍認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利用俺答汗之孫做籌碼,與蒙古人談判。儘管有不同聲音,高拱、張居正還是同意了王崇古的設想,與韃靼人接觸,雙方全面議和,恢復朝貢和邊境貿易,封俺答汗為順義王,放回把漢那吉;但蒙古人也必須把明朝的叛徒趙全交出來,他多次幫助俺答汗規划進攻路線,數典忘祖,毫無良心。最終雙方談妥了所有條件,從此邊關戰亂減少,貿易往來不斷增加,長城內外的社會經濟也得到發展。萬曆九年(公元1581年),順義王去世,三娘子繼續主張與明朝修好,所以自封貢之後,「四十餘年再無用兵之患」,邊關比以前安寧了很多,隆慶五年的這件事史稱「俺答封貢」,也稱為「隆慶和議」。
北虜問題得到一定程度解決,南方的倭寇在戚繼光、俞大猷等人的打擊下,逐漸銷聲匿跡,不復為患。福建巡撫請求開放海外貿易。隆慶皇帝同意了,宣布解除海禁,允許老百姓遠販東西二洋。雖然開放的漳州府月港規模有限,辦理的手續也比較煩瑣,但私人海外貿易總算合法化了,大家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走私。中國製造的茶葉、瓷器遠銷海外,大受歡迎,白花花的銀子不斷流入,促進了商品經濟的發展,也加強了中國與世界的聯繫,史稱「隆慶開關」。
除了以上措施,高拱還下令興修水利、照顧商業、清丈土地、試行一條鞭法等。這些主張有利於緩和明朝的統治危機,減少階級矛盾,增加財政收入。由於朱載坖對自身的放縱,隆慶時代在整個大明王朝只是很短的一瞬,加起來不過六年而已。他的前任明世宗,在位四十五年,後繼之君明神宗,在位四十八年,他們爺孫倆恰恰是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兩位皇帝。隨著朱載坖的病重、駕崩,高拱的命運開始急轉直下,張居正取代了他的位置。
張居正與高拱原本是故交,兩人的關係也還過得去。隆慶年間,高拱位高權重,性格強勢,常常與同事們發生衝突。張居正都不介入,但他也不會安於現狀,心裡何嘗不想取而代之,開啟屬於自己的時代。隆慶五年,有傳言說張居正收受徐階三萬金賄賂,幫助他解救三個兒子,高拱不辨真假,以此指責張居正,兩人產生隔膜。於是,張居正暗結太監馮保,借中饋力量想除掉高拱。
高拱和馮保早就有矛盾了,當年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出現空缺,按照慣例應該由馮保當。高拱察言觀色,知道皇帝不喜歡馮保,就推薦了陳洪;後來陳洪被罷免,該崗位再次出現空缺,高拱又推薦了孟沖。更讓馮保無法接受的是,孟沖以前是在尚膳監的,按理來說不應該到司禮監任職。高拱寧願打破慣例,也不讓馮保坐這個位子。假如你是馮公公,看到某人擋了你的仕途,侵犯了你的利益,心裡能不恨嗎?
隆慶六年(公元1572年)五月,朱載坖病危,召高拱、張居正等人入內。皇帝握著高拱的手說:「我走後,天下之事就煩勞先生了」。太子朱翊鈞只有十歲,年少無知,馮保倚仗太后的勢力,挾持幼帝。他把孟沖給免了,取而代之,還偽造先帝遺囑,說要讓馮保與內閣共同輔政。這還得了,高拱要求懲辦馮保,不要讓他干預朝政,司禮太監的權力也應該歸於內閣,還指使六科給事中程文、十三道御史劉良弼等人彈劾馮保。高拱想和張居正一起幹這件事,就托人給張居正帶信,張居正得到消息,立即通風報信。馮保得到消息,遊說太后、皇帝。高拱有一次說:「十歲太子,如何治天下」,馮保在太后面前,改為「十歲孩子,如何作人主」,還舉報高拱欺負太子年幼,想謀反,擁立周王。權衡之下,太后決定拿下高拱。
第二天,皇帝召見群臣宣讀詔書,列舉高拱罪狀,將其貶為庶民,回家養老。高拱本以為被趕走的肯定是馮保,沒想到卻是自己,簡直晴天霹靂。六十歲的人了,政治風浪見得雖多,內心還是很難過,伏在地上不敢起來。
從此,大明王朝的歷史,翻開了嶄新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