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2024-10-08 23:40:19
作者: 時拾史事
蒙古騎兵繼續殺人放火,老百姓都往城裡跑,想進去避難,守門的士兵不允許,因為上面有命令,絕望的民眾就苦苦哀求。由於人數太多,喊聲太大,就連西內的嘉靖皇帝都聽見了,讓老百姓進來吧!總算是有點人性。仇鸞雖然有幾萬人,但他了解蒙古人的實力,真要硬碰硬,根本沒有勝算,所以就畏葸不前,像個觀眾似的,堅守不出,任憑敵人燒殺搶掠、姦淫婦女。兵部尚書丁汝夔問計於嚴嵩,嚴閣老,大敵當前!怎麼辦啊!嚴嵩說在邊關打了敗仗,我們還可以掩蓋過去,要是在京城輸了,皇帝肯定不會放過,為今之計,只有堅守,蒙古人把東西搶夠了,就會走人的。許多高官在京郊有宅院,現在都被蒙古人給洗劫了,他們就去找嘉靖皇帝,要求丁汝夔派兵出戰,朱厚熜就去督促,卻沒有任何效果。他登上城樓眺望,只見京郊火光沖天,一片狼藉,卻沒有一位將軍敢於上前,保衛黎民百姓,養這幫人有什麼用呀!
混亂中,俺答抓獲了皇家廄舍里的馬夫,沒有加害,讓他們拿著書信回去見嘉靖皇帝。裡面的言辭比較強硬,要求朱厚熜開啟邊境貿易,否則,攻入北京,滅掉朝廷。皇帝趕緊把大學士嚴嵩、李本,禮部尚書徐階叫到跟前,商量應對之策。首先問嚴嵩,你是內閣首輔,你說怎麼辦?嚴嵩是個老滑頭,來了句這是禮部的事情,因為禮部管禮儀和外交,把皮球踢給了尚書徐階。徐階說雖然是我崗位職責內的,但比較重要,應該由皇帝親自決策,又把球傳給了皇帝。朱厚熜十分不滿,國難當頭,還互相推諉,命他們趕緊發表意見。徐階又說:「敵人近在咫尺,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不如暫且給他們錢,但就怕以後貪得無厭。」朱厚熜說:「如果有利於江山社稷,送點錢沒問題!」徐階又說:「能用錢解決的事當然不是事,就怕他們要的不僅僅是錢,他們送來的書信是用漢字寫的,真假難說;而且也沒有兵臨城下脅迫朝廷允許互市的禮節,應該讓他們退到塞外去,通過大同守將上奏訴求,那個時候,我們其他地方的軍隊都趕來了,籌碼就更多,談判的底氣就更足。」
由於形勢危急,吏部尚書夏邦謨上疏皇帝,請陛下上朝接見文武百官,否則無法安定危局,朱厚熜已經許久沒上過朝了,儘管內心是抗拒的,現在也只好答應下來。群臣都十分開心,這麼多年總算是可以看到皇帝了,大家等到太陽都快落山了,嘉靖皇帝才出現在奉天殿裡。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讓徐階拿著敕諭到午門,由其他官員宣讀,責備大臣們不負責任,瀆職懈怠,以後要是再敢如此,必定嚴懲不貸。罵完人,他老人家就回西苑了。群臣跪在午門外聽旨意,個個戰戰兢兢,皇帝的口氣如此之重,心裡當然害怕了。
雖然明朝沒有同意俺答互市的要求,但他們實際上也沒有攻下京城的打算。財物搶夠了,就開始退兵,先從鞏華城進犯天壽山諸陵寢,再搶掠西山、良鄉以西等地。敵人走了,嘉靖皇帝要開始算帳了,兵部尚書丁汝夔禦敵不利,讓他當替罪羊,平息王侯將相、庶民百姓的憤怒。大家的財產都被蒙古人搶走了,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早就不滿,需要一個人作為發泄對象。丁汝夔向嚴嵩求救,嚴嵩說包在我身上,決不讓你死。結果一聽皇帝的咆哮聲,嚴嵩就嚇得不敢吭聲,丁汝夔難逃被殺的噩運,臨行時還說,是嚴嵩誤了他。妻子被流放到三千里外,兒子到東北鐵嶺衛戍邊;另一位按兵不動的兵部左侍郎楊守謙,也被嘉靖皇帝給處分了,身首異處。此戰中,京營士兵表現得一塌糊塗,京營提督太監高忠、成國公朱希忠都被罷免。派戶部侍郎駱顒到蒙古人強掠過的城市進行慰問,掩埋死者,賑濟困難群眾。
俺答率軍一路向西,帶著金銀珠寶還有男人女人,滿載而歸,準備從白羊口這個地方出塞。當地明軍將領據險扼守,蒙古人出不去,就調轉行軍方向,正好在昌平以北遇到尾隨的仇鸞大軍。雙方廝殺一場,明軍慘敗,陣亡幾千人,仇鸞自己險些被俘虜,多虧戴綸、徐仁兩位將軍努力營救。俺答獲勝後,來到天壽山,裡面是明朝皇帝的陵寢,總兵趙國忠嚴陣以待,準備殊死一搏,捍衛先帝英靈。俺答不敢進去,就從古北口故道撤軍離去,京師總算是解除了戒嚴。仇鸞吃了敗仗,又幹了缺德事,殺了八十多個平民百姓,割下人頭,說自己打了勝仗,這些首級都是敵人的。嘉靖皇帝竟然相信了,下詔書慰問:仇將軍,辛苦了!賞賜金幣,加太保。明軍雖然有十幾萬人,但戰果都不行,完全失去了太祖、成祖時期的軍威。大同游擊王祿,斬十七級,繳獲馬十二匹;山西遊擊在昌平奪回男女二百四十二人,就這點成績。
蒙古鐵騎暫時走遠了,朱厚熜的內心卻遠遠沒有平復。堂堂天朝首都,被外敵如此蹂躪,國家苦心經營建設的邊防部隊,是那麼羸弱、不堪一擊。這一年是庚戌年,以後呢?蒙古人會不會再次進犯?會不會攻破京城?不把邊防力量整頓了,就無法保護帝國的京師。嘉靖皇帝下令,改十二團營為三大營,把那些吃空餉的、老弱病殘的、在王侯將相家裡當保鏢的,好好整頓整頓,由咸寧侯仇鸞負責此事,王邦瑞當副手。每年秋天時,臨時借調山東、山西、河南等地的士兵來京師附近駐防,保護皇帝安全,等危險期過去了,再讓這些人回去。仇大將軍還建議朱厚熜調其他邊鎮的精銳官兵護衛京城。拆東牆補西牆,九邊的防禦力不就下降了?不管,中央的安全高於一切!嘉靖皇帝也是被嚇怕了。從長城沿線,精挑細選了六萬八千人入京。一波操作猛如虎,京城內外增加了十幾萬武裝人員,就算十幾萬頭豬,俺答也得抓一陣子,更何況是人。有了這些精銳、常規力量,朱厚熜的心稍稍平復了一點點。
艱難的仇鸞
庚戌之變是土木堡之變後,明朝對外戰爭史又一次奇恥大辱,讓統治者臉上無光。嘉靖皇帝雖然不像太爺爺那樣被俘虜了,可他是個很強勢的人,不容許別人騎在他的頭上。你看那些反對他追尊生父的人,都是些什麼下場。對內可以,對外就慫了,孱弱的國力,讓他束手無策,但腦子裡還是想效仿成祖皇帝出擊漠北,打敗敵軍。此時仇鸞正受寵,炙手可熱,讓嚴嵩都感覺到了壓力。朱厚熜便把出征的訴求告訴了仇鸞,暗示他立功的機會來了,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仇鸞心裡清楚,領導正在氣頭上呢,憋著一股勁,想要教訓教訓蒙古人,挽回一點顏面。於是他就迎合嘉靖皇帝,說來年三月要率領兵馬主動出擊,為皇上消除北邊的憂患。朱厚熜很高興,讓群臣們討論,大家都知道皇帝什麼意思,紛紛附和。兵部左侍郎史道、戶部尚書孫應奎、工部尚書胡松等人都上表力挺:「俺答犯順,深入郊圻,震驚陵寢,荼毒元元,罪在不赦。皇上深懷大計,欲興問罪之師。而復有敵愾禦侮如鸞者,身任其事。臣等僉謀,俱如鸞議。即今整齊士馬,臣道等之職;預儲軍餉,臣應奎等之職;利精器械,臣松等之職。」皇上和仇鸞將軍的主意太好了,我們都支持,軍餉、器械的籌備,包在我們身上!雖然各部門從上到下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大家都清楚,皇帝說的是氣話,先前收復河套的事情,好像還沒有過去多久吧!禮部尚書徐階勸諫朱厚熜,列出北伐難成的各項原因,皇帝才稍稍不再堅持了。
此刻朝廷里,最緊張的莫過於仇鸞,大話都說出去了,總得有點戰績吧。期限越來越近,這可如何是好?拿什麼「交作業」?嘉靖皇帝信賴他,不就是喜歡他的忠誠、能幹,可以為主分憂、揚眉吐氣,現在你都做不到,失寵的命運就在眼前,加上政敵的攻擊,這個崗位還能坐多久?之前仇鸞上疏請皇帝調整部分邊將的職務,大同總兵調任易州,宣府、薊鎮總部對調,朱厚熜恩准,使兵部非常不滿。以前調整邊將,都是兵部牽頭與其他部門討論,決定人選,再交皇帝裁決。現在仇鸞換了好幾個邊關負責人的職務,把我們兵部往哪裡擺?嘉靖皇帝得知後,站在仇鸞一邊,說這樣做沒問題。有領導撐腰,大家也沒什麼辦法,但矛盾算是結下了。
沉重的壓力凝聚在仇大將軍的心頭,該怎麼辦呢?劉邦的口頭禪:「如之奈何?」每到仇鸞最困窘的時候,兩個狗頭軍師就會出主意,時義說為什麼不考慮馬市呢?蒙古人入侵,主要是因為經濟問題,假如在邊境設立馬市,他們賣馬,我們賣糧食、布匹,彼此就可以相安。不打仗,我們對皇帝的承諾當然就可以不兌現了。仇鸞眼前一亮,實在是太聰明了,我怎麼想不出來呢?於是他趕緊托關係,聯繫上俺答汗,由他們提出設立馬市。兵部尚書、吏部侍郎,還有內閣首輔嚴嵩都支持設立馬市,因為可以減少外敵入侵,為邊防設施的修繕贏得時間。猶豫不決的朱厚熜聽過大臣的匯報,終於批准了。消息傳來,楊繼盛大呼不可,寫下了不應該設立馬市的十條原因,以及它荒謬的地方,合稱「十不可」「五謬」,原文如下:
互市者,和親別名也。俺答蹂躪我陵寢,虔劉我赤子。天下大讎也,而先之和。不可一。往下詔北伐,天下曉然知聖意,日夜征繕助兵食。忽更之曰和,失信於天下。不可二。以堂堂中國,與之互市,冠履倒置。不可三。海內豪傑爭磨礪待試,一旦委置無用。異時欲號召,誰復興起?不可四。使邊鎮將帥以和議故,美衣媮食,馳懈兵事。不可五。往時邊卒私通境外,吏率裁禁,今乃導之使與通。不可六。盜賊伏莽,徒懾國威不敢肆耳,今知朝廷畏怯,睥睨之漸必開。不可七。俺答往歲深入,乘我無備故也。備之一歲,以互市終。彼謂國有人乎?不可八。或俺答負約不至;至矣,或陰謀伏兵突入;或今日市,明日復寇;或以下馬索上直。不可九。歲帛數十萬,得馬數萬匹。十年以後,帛將不繼。不可十。
議者曰:「吾外為市以羈縻之,而內修我甲。」此一謬也。夫寇欲無厭,其以釁終明甚。苟內修武備,安事羈縻?曰:「吾陰市,以益我馬」。此二謬也。夫和則不戰,馬將焉用?且彼寧肯予我良馬哉?曰:「市不已,彼且入貢」。此三謬也。夫貢之賞不貲,是名美而實大損也。曰:「俺答利我市,必無失信」。此四謬也。吾之市,能盡給其眾乎?能信不給者之無入掠乎?曰:「佳兵不祥」。此五謬也。敵加己而應之,何佳也?人身四肢皆癰疽,毒日內攻,而憚用藥石可乎?
在對待蒙古人的態度上,楊繼盛是位主戰派,堅決不同意設立馬市,認為馬市就是和親的別稱。以前漢朝的時候,匈奴強大,漢高祖劉邦率領三十萬大軍征討,結果被包圍在白登山七天七夜,僥倖逃脫後,開始施行和親政策,把公主嫁給匈奴,並附上大量財物,之後的幾十年皆是如此,受盡了屈辱。楊繼盛把馬市比作和親,認為朝廷不應該向蒙古讓步,丟天朝上國的臉面。之後又提出了馬市的具體問題,比如打擊中原熱血男兒的鬥志,削弱邊防官兵的士氣,讓他們疏於防備;俺答狡猾異常,互市未必能夠保證他們不進犯等等。朱厚熜收到楊繼盛的報告,心裡有點觸動,這和他之前想的一模一樣。但仇鸞堅決要求推行,大臣們也說朝廷負責此事的官員都派出去了,召回也來不及了。他最後還是同意了仇鸞的意見,把楊繼盛貶為狄道典史。看過《三國演義》的朋友對狄道可能有點印象,在今天甘肅省定西市,遙遠的大西北。對於楊繼盛來說,這當然是人生的挫折。但是他和如日中天的仇鸞唱反調,贏得了一些仇鸞政敵的敬意,比如嚴嵩,嘴上沒有說什麼,心裡卻給楊繼盛默默點了贊。
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四月,馬市在大同開張了,總體還算順利,朝廷又準備在宣府等其他邊境城市開展馬匹交易。上半年,邊關還算穩定,但不愉快的事情也有發生,有的蒙古人賣的馬是很瘦弱的,卻要很高的價格,不同意就用武力威脅;有的蒙古人穿上漢族的服裝,姦淫婦女;還有部落乘交易之時,在邊境殺人放火、搶奪老百姓的財物。對於治安問題,仇鸞沒有辦法遏制,實力不允許。
到下半年,俺答與明廷之間的矛盾增多了,雙方就貿易的規則、時間、地點等許多問題無法達成一致。蒙古人說貧困的牧民家裡沒有馬,能不能用牛羊換穀物?除掉已經開市的幾個地方,遼東能不能也安排一下?朝廷認為俺答的要求太多了,能允許你在大同賣賣馬匹已經是天恩浩蕩了,沒想到還那麼多要求,真是貪得無厭。見北京當局者沒有採納自己的要求,俺答就派兵進犯,用武力逼迫你同意。設馬市果然沒有保證和平,原先就有意見的大臣紛紛站出來,指責馬市,朱厚熜的立場也變了,傾向於之前的主戰。嘉靖三十一年(公元1552年),俺答上萬人進犯大同、懷仁,氣憤之下,朱厚熜於九月下旨取締馬市。
仇鸞的計劃失敗了,他趕緊迎合皇帝,表示要主動出擊,給蒙古人一點顏色看看。他率領軍隊出鎮川堡,與敵人遭遇,結果大敗而歸,傷亡四百多人,僅殺敵五人。班師後,他還向嘉靖皇帝報喜,通過這件事,朱厚熜終於知道仇鸞的實力了,這個人靠不住。次月,把仇鸞召回京城,雖然給予了賞賜,但不允許他再調動邊境的軍隊。人被控制在京城,兵權又被剝奪,仇鸞意識到前景堪憂,失寵了,請求將自己罷免,朱厚熜沒有批准。八月份,蒙古人又來進犯,此時仇鸞得了背疽,請求帶病作戰。兵部尚書趙錦聽說仇將軍臥床不起,請皇帝批准代仇出征,朱厚熜於是派人收回仇鸞的帥印。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勢,又無能為力,急火攻心的仇鸞直接去世了。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仇鸞的故事並沒有因為他的死就結束了。他生前倚仗皇帝的信賴,得罪了許多大臣,自己的操守也有問題。徐階就上奏皇帝揭發仇鸞的罪行,朱厚熜大驚,命令心腹錦衣衛陸炳暗中調查。陸大人以前查到過仇鸞的罪行,但證據不足,未敢上報;時義、侯榮擔心之前通敵的事情敗露,為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就準備投奔蒙古,在居庸關被抓獲。審訊之後,他們把仇鸞之前的罪行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嘉靖皇帝接到報告,氣得火冒三丈,這個無能的大騙子,蒙蔽了朕那麼久,實在是可恨。雖然已經死了,但還是不可以放過,他又派人把仇鸞的棺材劈開,砍下頭顱,傳首九邊,讓大家都看看,這位奸惡之徒是怎樣的下場。時義、侯榮被斬首,仇鸞父母、正妻、兒子被斬首,小妾、女兒、孫子給功臣之家做奴僕,沒收所有非法所得。兵部尚書趙錦被彈劾是仇鸞的黨羽,朱厚熜將其罷免,發配邊境充軍。
一位皇帝的寵臣垮台了,嚴嵩感覺壓力小了許多,朱厚熜對待自己更熱情了,楊繼盛也可以從苦寒之地歸來。可是,邊疆的戰火不會因仇鸞的死去而停止,蒙古人繼續不斷入侵,明軍則疲於應對。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韃靼騎兵從牆子嶺突破邊防,在三河、順義大肆劫掠,幾乎就是庚戌之變的翻版。明朝軍隊一如既往,尾隨著,不敢打,像個觀眾似的,等蒙古人殺完、搶完,又注視他們離去。五十七歲的朱厚熜心如死灰,看見了火光,知道敵人不遠,可將軍們就是不去截殺。這些貪生怕死,又沒有本事的官兵讓朱厚熜徹底失去了信心。長時期的戰爭,給兩族人民帶來深重災難,也使朱厚熜變得毫無脾氣。三年後,他「羽化成仙」了,願天堂沒有金戈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