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24-10-08 16:10:10
作者: 吉川英治 小山勝清
於是,三十郎便在森都的客棧里住了下來。入夜,四郎來通知,說武藏暫住在烏旗的漁夫才助家,靜待時機成熟,再做打算。
不久,森都不帶琵琶,扮作按摩的瞎子,偕同與市出去,直到深夜方才回來。前天整夜未睡的三十郎,已經睡得很熟了。
「三十郎哥!」
「唷,您回來了?」
「不,不要起來……今晚的成績很好。我覺得東邊有苗頭,便向相反的不老庵前往。因為庵主富田如安本來相識,聽說今夜那裡舉行茶會。意外地獲悉明日過午,長岡佐渡相爺,帶同年輕武士在庵里舉行露天茶會。屆時,悠姬小姐當然也會出席的。三十郎哥,我的琵琶卦是極靈驗的哪。」
森都說著,竊竊而笑。
不老庵在城東足立山麓,原是幽邃的勝地,自小倉豪商富田如安布置園林,經營茶室不老庵之後,更成了小倉屈指的名勝了。禪宗巨剎應壽山福聚寺的興建,卻是數十年後,寬文年間的事。
森都的消息是準確的。
第二天過了午刻不久,五個強壯的年輕武士簇擁著三乘轎子進入不老庵。轎中坐的,是長岡佐渡和他的夫人及悠姬三人。在庵前落轎,由庵主富田如安接待,一直導往野餐的地方。年輕武士們,當然也隨侍在側。
蒼鬱的樹間點綴著如火的楓葉,楓樹的老乾下是一片綠茵,鋪著緋色毛氈。
風和日麗,靜穆襲人,時而響起白頭翁尖銳的啼聲。茶會將近尾聲時,不知從哪裡送過來琵琶的聲音。
「唷,琵琶……」
佐渡傾耳聽了一會兒,吩咐著說:「像是就在左近,寺尾去看看。」
他不僅為那悅耳的聲音所打動,眼中還閃著警戒的光芒。
「是。是不是要他不要彈奏?」
「不,那倒不必。如在附近,看是什麼人!」
「是。」
新太郎奉命離座,穿過樹林,朝聲音的方向躥去。
富田如安知道彈琵琶的人是森都,但為什麼跑來這裡,他事先並無所聞,自然不知內情。
可是,如安是胸有城府的人物,直覺地知道「必有緣由」,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寺尾新太郎不多一會兒便回來了。
「稟告相爺!是一個流浪的名叫森都的琵琶法師,在本庵後園彈著琵琶,只是愛好風雅,別無可疑之處。」
「唷,座頭森都!」
如安乘機搭腔:「是我認識的琵琶法師,原是武士出身,天主教翻跟斗的始祖。」
佐渡點點頭。
新太郎繼續報告說:「座頭之外,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在左近繪圖,是領內金田村的浪人之子。」
「噢,領內的浪人,在那裡繪畫?」
「是,筆法挺秀,真是難得。」
「新太郎先生,在哪裡?」
悠姬插口問道。
「這裡進去有一道小瀑布,座頭和少年,都在那附近。」
「伯父,我去看看。」
「早些回來,我們在庵里等你。」
武藏去了雖不到半年,悠姬的身材高了許多,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眼神中那些稚氣已不復存在,蘊藏著女人深湛的神采。
森都仍繼續彈著琵琶——是他得意的《平家物語》……而從錚錚的琴韻後,傳來潺潺的水聲。綠苔斑斑的斷岩上,垂下幾縷白線。在它的前面,矢野三十郎展著畫冊,正在寫生瀑布。
悠姬躡足走近三十郎背後。三十郎則一心運著畫筆。
「啊,畫得真好!」
悠姬不禁出聲讚嘆。
「呀!」
三十郎愕然回頭。
「我是佐渡相府里的悠姬。尊駕貴姓?」
悠姬的態度高貴,但語氣溫柔。
「是。我叫矢野三十郎。」
「好像是雪舟派,尊師是哪一位?」
「沒有師匠。」
「自己練的?畫得真好。」
「您也愛畫?」
「是的,在京師時,請光悅先生指點的。」
這時,從樹林邊傳來的琵琶聲戛然而止。森都由與市牽引著,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