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混亂（五）

  「啊？你……去看過了苑苑的……屍體了？不可能……你那時候才多大？」

  趙源聽到趙不羈的話，瞳孔猛然一收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實在難以想像，當時的趙不羈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能有這樣的想法，察覺到不對，還能壓抑住心中的恐懼，躲過守衛，然後能找到他母親的屍體……隱忍十多年……

  「你知道嗎？當你百般阻攔我不讓我去看我母親的屍體，是我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我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畢竟你當時可是一個慈祥的父親啊，啊哈哈！我那時候是多麼的相信你，多麼崇拜你……」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趙不羈的眼神很是複雜，笑得很猙獰，很恐怖，眼眶紅了起來……

  「所以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忤逆你的意思，我就想見一見我母親，我……想她了……」說到這的時候，趙不羈的話語哽咽了起來，臉上划過兩道晶瑩的淚痕，在橘黃的燈光下熠熠閃耀。

  很難想像，那天他悲傷至極，幼小無助的他雙眼含著眼淚，他的父親阻攔他，不讓他去看他的母親，而且，過了今天他的母親一早就要下葬，他要想看的話就只能看到一座墳了。

  他沒有誰能依靠，他只能依靠他自己，他強忍著悲傷，他知道他的母親在後宮的某個地方，可是在後宮的哪一個地方呢？

  他只能一個個地去摸索，這是他長這麼大，頭一回感嘆，自己的家真的好大，平日裡，他根本沒有機會這樣來回亂跑。

  他的母親時刻看管著他，不讓他離開庭院半步……

  遇到有人的地方，他只能憑藉瘦小的身軀，趴在草叢裡，或者躲在樹後面，一躲就是半個時辰，只能等著那些宮裡的侍女太監們鬆懈的時候，他才能有機會竄過去。

  可是他躲在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庭院裡，他透過縫隙看到，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在侍弄花草，笑靨如花，趙不羈認得他，自己的母親曾帶自己向她行過大禮。

  她是皇后，也是趙燁的母親……

  只見她輕輕地嗅向一朵嬌艷的花，隨後便陶醉起來，由衷地感嘆道：「你瞧，這花開得多好看，多香啊……」

  皇后長得也很美，很妖艷，在陽光的照耀下笑靨如花，仿佛與那花團錦簇融為一體，這是她下面說的話讓小時候的趙不羈毛骨悚然。

  「不過嘛，這花叢中，總會出現那麼個異類，開得太艷，太搶眼，有些主次不分了……」隨後那皇后便將她剛剛嗅到的那朵花，毫不猶豫地給掐掉了，隨後來到一朵更大的花面前。

  只是這朵花開得明顯沒有那朵花嬌艷，卻足夠大，隨後皇后便將掐下來的那朵花，給扔到了那朵大花下面，隨後用腳狠狠地碾進了泥土中，日後將化作這朵大花的養料……

  只是，當時年少的趙不羈並不明白皇后的這番話和這番動作，只是惋惜，那麼好的一朵花為什麼說掐掉就掐掉了？它就不能同那一朵大花一同生長嗎？

  反正地方夠大，養料足夠，為什麼不能一起生長呢？他不明白，人的嫉妒心有多麼的可怕，他也不明白有人對權力的掌控到達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連一絲一毫都不想放過。

  所以她不能容忍任何有威脅她地位一絲一毫的事物出現，而且不過是一朵剛剛開起來，惹人注目的花朵罷了，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而且還要看它取悅的人能不能保得住它，可惜的是它只能被掐掉，化作養料了……

  隨後皇后便問向旁邊的侍女，冷冷地問道：「方苑死了嗎？」

  聽到這句話，趙不羈突然汗毛炸立起來，方苑是他母親的名字，皇后卻能笑著問旁邊的侍女自己母親的生死，屬實是有些不尊重自己的母親，虧自己的母親還讓自己對皇后要尊敬……

  不過當時的他也沒有多想，更不會將自己的母親死亡原因扯到皇后身上，自己的父親可是告訴自己，自己的母親是因為感染風寒而死的，他的父親對自己的母親很是疼愛，所以對自己也是關照有加，他定然是對自己父親的話深信不疑。

  那時候，他最崇拜的便是自己的父親，他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強大，最無所不能的人了，他覺得父親是的話向來是一言九鼎，說一不二的，所以他怎麼會懷疑他最親愛的父親呢？

  可是皇后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對自己父親的美好憧憬，打破他對這世間的善良留戀，打破了他幼年時的純善，讓他徹底認清了這人世間的真實面貌，讓他早早地成熟起來。

  「方苑這個賤人，這個狐媚子，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把陛下迷得魂不守舍，怎麼？偏偏就她會搔首弄姿？」

  一瞬間，和藹的皇后，一下子變得猙獰恐怖起來，惡毒的冷趙不羈在驕陽的照耀下，也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接下來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自己的母親是被皇后打了一頓，打得遍體鱗傷後這才解氣，可她又不想留下禍患，隨後又派人灌了毒藥，慘死在深宮中。

  那時候的他還不明白，一個女人為何能如此惡毒？會對另一個女人有如此大的仇恨，後來她才明白是因為身份，是因為權力，因為她是皇后。

  從那一刻起，他的心智變了一個成熟了起來，他沒有從草叢裡面竄出來狠狠地怒罵她，質問她為什麼要殺害自己的母親，年幼的趙不羈忍住了，他只是冷冷地看了皇后一眼，隨後便離開了。

  其實從小的時候的趙不羈，就有智慧和聰明，他的母親很欣喜，告誡他要好好的努力學習，要像他父親一樣，屆時為景朝做一番貢獻，做一個有出息的人，還要好好輔佐太子，共同創建一個興盛的時代……

  可是他的母親從來沒有告訴他，要努力去爭取太子的位置，去當這萬人敬仰的皇帝，去做這普天的皇，告訴他的只有人要善良，要誠實，要……

  他離開皇后的庭院，一路上他邊走邊哭，邊走邊想：自己的母親太善良了，他有多麼清楚自己的母親，有多愛自己的父親，所以她總是為自己的父親處處著想，自己的父親為何不會喜歡自己的母親呢？

  怎麼在皇后的眼裡就是搔首弄姿呢？怎麼自己最最敬愛的母親，就成了賤人呢？他想不明白。

  剛剛皇后在嘴裡面，將他稱為是孽畜，說他和他母親一樣，賤人生的自然也是個賤人……

  他會明白他如此敬重皇后和皇后，卻如此的稱呼他，如此的辱罵他，辱罵自己的母親，還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母親。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

  他流著淚，找到了自己母親的死去的地方，說起來還要感謝皇后，因為皇后直接就說出了她將他母親殺害的地方，甚至還洋洋得意。

  那裡有侍衛看守著，小趙不羈進不去，他只能等。

  等了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

  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淚流幹了，眼睛通紅著，很疼。

  他終於等到了那侍衛搖搖晃晃地站不穩，睡著了，他才有機會悄悄地潛入宮殿中。

  當他進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他此生永遠在難以忘記的場面，自己的母親就直挺挺地躺在大殿上，底下就鋪了一張蓆子，眼睛是睜著的——死不瞑目，面龐是正猙獰的，和他平日裡那慈愛的母親完全是兩個樣子。

  慘白的月光打在他母親的面龐，他沒有恐懼，只有悲傷，這可是他的母親呀，這世界上最愛他的人，就算她變成鬼，他也不可能會害他的呀。

  不知道為什麼，剛剛哭乾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那一晚，他仿佛將這輩子眼淚都流盡了。

  他摸著自己母親的身體，撫摸著身體上的每一處疤痕，每一處淤青，滿眼疼惜，無可奈何，自己母親生前的最愛美了，可是她死後卻是這般模樣，嘴角還躺著黑色的血，孤零零地在這大殿上……

  趙不羈可是什麼都做不了，他沒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他只能為母親整理一下衣服，合上了母親的雙眼，他只希望自己母親走的時候安詳一點，體面一點，雖然他知道母親死之前很痛苦……

  隨後趙不羈，將自己的頭髮給咬下來一小撮，塞進了母親衣囊里，沒辦法，他還小，他沒有刀子之類的東西，他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給母親留下一點陪伴，留下些牽掛，至少母親走的時候不會孤單，還有自己陪伴。

  做完了這一切，他只能再親一親自己母親的臉頰，拉一拉母親的手，抱一抱母親的身體，只是這一切都太過冰冷，太過僵硬，而且他再也得不到回應了……

  他走了，那一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他失魂落魄地回去了，所幸的是，他的那個爹在自己母親死後，來看了自己一眼後，便再也沒有，下人只顧著悲傷，也沒有在意自己的行蹤……

  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的母親究竟犯了什麼樣的滔天罪行？那麼善良的一個人要被人毒打，隨後還不解氣，還要被灌下毒藥，被毒死。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的父親為什麼要騙他？明明是皇后殺死了他的母親。他想他的父親一定也知道這個原因，可他為什麼不懲罰那個皇后來為自己的母親出氣、報仇呢？

  小時候他不明白，所以他想母親告訴他，要多讀書，書里自有黃金屋，自有顏如玉，所以他翻閱史書、翻閱之前父親不讓他翻閱的典籍，總是能看的書他都看。

  他就想從中找出答案，後來，他終於找到了答案。

  是權力！

  因為權力，皇后要殺死他的母親。生怕自己的母親受到寵幸，威脅自己的地位，生怕自己也如日中天，威脅到她兒子太子的位子，威脅到皇位，多麼可笑！這如同杞人憂天般的想法，就可以讓自己母親死去。

  可他為什麼不對二皇子動手呢？因為二皇子的母親他有地位，他背後有家族支撐著，而自己的母親不過是一個尋常女子，背後沒有靠山，唯一的靠山就是自己的父親了……

  所以這就是皇帝為什麼不會懲罰皇后的原因，皇后背後所站立的背景是門閥大家，掌控的是景朝的話語權，就連皇帝也要忌憚幾分，所以，對他們這些有地位的人來說，他的母親不過是他們口中的下賤人，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價值？

  所以這就是真相。

  可是憑什麼？

  趙不羈惡狠狠的看向趙源，他真的想問問這世道，為什麼要走他的母親？

  原來趙不羈也是人啊……料是如此瘋癲，天不怕地不怕冷漠無情的人，心底也有他的一片柔軟……只是這片柔軟……死了……

  哎……

  趙源聽到趙不羈的話，不由得悠悠地嘆了口氣，他還有可什麼抱怨的呢？這都是他自作自受的……苑苑她啊，真的死得很可憐，很無助……

  所以趙不羈，恨他，怨他，他沒什麼好說的，他以為能瞞過趙不羈一輩子，沒想到從當天就已經被發現了，他沒想到，他最予以眾望的老二，也不及趙不羈的萬分之一。

  他對老二趙霆的喜歡，不只是趙霆會討得他的歡心，而是因為老二聰明，比太子趙燁靈活會變通，太子實在是愚笨至極，眼光短淺，他實在是不適合當這個國家的繼承人，趙霆說得不錯，若不是太子早生了幾天，所以國家的繼承人說什麼都做不到趙燁身上。

  可惜老二也想錯了，他也不配做了，看來皇帝的位置，已經毫無疑問了，挺好的，挺好的，踩著兄弟和父親上位，這才是一個成大事者的人。

  此刻的趙源突然不再是一個父親，又變成了一個皇帝，一個國家的統治者，他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個將要上位的人，發現他實在是太適合不過了。

  作為一個皇帝，他不需要有任何的七情六慾，甚至兄弟和父親都可以當棋子般揮使，孤家寡人……真正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