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錦祥齋

  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一席淺紫錦緞衣裳，雖所著的裝點首飾不多，氣度卻極為出眾。僅僅只是站在那兒，便宛如一副溫婉動人的江南水墨畫一般。

  唯獨臉色，稍稍蒼白了些，帶有幾分病態。

  美婦人的出現，讓逐月樓里的交談聲，都不知不覺弱下了些。

  「早聽花街里，搬來了個小老闆，只是我難得出門一次，直到這時才過來看上一眼。」

  

  美婦人回過頭，眸光掃過花街，面上露出一抹感懷的神情，輕聲嘆道：

  「這裡，倒是大變樣了。」

  姜皎拿了一份月餅，遞到美婦人面前，又問：

  「可要在這用飯？」

  接了月餅在手，美婦人先道了一聲謝，而後又含笑頷首，慢語細言地道：

  「是這般想的，不過...」

  話雖如此，她卻不曾坐下，仍然站在原地，似有些遲疑一般。

  往常逐月樓里，來的女子實在不多，尤其還是如美婦人一般，瞧著家室非凡，又嫁為人妻者，更是從未得見過。

  她留在大堂，得受不少眼光揣測，更是已有窸窸窣窣的猜疑聲，在暗中響起。

  姜皎喚了姜棄一聲，指了指後院的方向，道：

  「帶這位夫人去我的房間，她在那裡用飯即可。」

  姜棄聽了喚，快步跑到她身邊，黑葡萄一樣的眼眨了眨，雖顯出幾分好奇，但卻並未多言，只乖乖道了句：

  「夫人好，請跟我來。」

  許是姜棄的模樣，生的實在討喜，美婦人的神情比方才更加柔和，從袖口摸出帕子，在他布滿汗珠的髮鬢處輕拭而過，道：

  「勞煩你了。」

  「不客氣。」

  姜棄一行禮，率先走向了後院。

  在美婦人動身跟上前，姜皎忽再次道：

  「吃什麼告訴小棄，若有事的話，喊黑狗即可。」

  黑狗？

  這莫非是個人名？

  怎聽著如此之怪異。

  美婦人心中疑惑，直到隨在姜棄身後，見了躺在院子裡，懶洋洋曬著太陽的黑狗，才算瞭然。

  「毛皮油亮，身軀威武，倒是養的相當不錯。」

  她讚嘆一聲。

  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更加仔細的打量黑狗一番。

  聽到有人誇獎黑狗，姜棄也跟著與有榮焉，忍不住挺起胸膛，驕傲道：

  「當然，黑狗是姐姐照顧的，不僅長得好，也是非常聰明的！」

  黑狗翻了個身，護住鼓起的肚腹，乍一看好似對姜棄和美婦人，全無在意一般，暗中卻早早盯緊了她。

  前爪刨動著地面，它做出攻擊前的準備，但凡美婦人有意加害姜棄，就會立刻遭到它的攻擊。

  「果然忠心護主。」

  她在原地止步，沒有繼續向黑狗靠近，垂眸注視著它時，眼底悄然浮起一抹緬懷之色。

  「我以前，也養過一隻狗。」

  美婦人的嗓音極輕，恰好被姜棄捕捉到了隻言片語，他並未注意到那些複雜的情緒，下意識問：

  「是什麼樣子的狗？和黑狗差不多嗎？」

  眉宇間划過一抹哀色，美婦人緩緩搖頭，視線落在黑狗身上，卻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影子。

  「是很乖的孩子，只是後來...後來不方便再養了。」

  聽出她不想多說，姜棄也意識到自己講多了話，連忙捂住嘴，同時暗中擺手，讓黑狗換個位置曬太陽，免得美婦人看到它傷心。

  留意到他偷偷比劃的手勢，再看過慢吞吞起身，躲到院子另一側的黑狗，美婦人立刻瞭然了姜棄的意思，不由輕笑出聲。

  跟隨姜棄，到了姜皎的房間，她環顧一周，除了個空空蕩蕩的梳妝檯外，竟不見多少女子物件。

  甚至連輕紗幔帳，也未有半寸，乍一瞧起來，頗有幾分簡陋之態。

  僅僅一眼，美婦人再不多看。

  「坐這裡就好。」

  姜棄拉開挨凳，請她在桌前落座，而後問：

  「夫人想吃點什麼？姐姐做什麼都好吃。」

  將早已牢牢記住的菜色，飛快念了一遍，姜棄留神聽著大堂的動靜，心裡擔心外面忙不過來，想要抓緊前去幫忙。

  小孩子哪裡懂得掩蓋住情緒，美婦人倒也乾脆，直接道：

  「一碗紅豆湯，再來份小雞燉蘑菇和蛋炒飯，麻煩你了。」

  「好的，請稍等一會兒。」

  姜棄脆生生地應下，小跑離開了房間，還不忘仔細關上門。

  將美婦人點的菜，報給了姜皎，姜棄重新回到大堂，卻發現之前被念成了天價的月餅，竟被賣了個精光。

  而食客們湊在一塊，一邊咂著嘴，回味著舌尖殘留的味道，一邊感嘆道：

  「太好吃了...這世上，竟有如此味道的月餅，當真稀罕。」

  「我本想留一樣留半塊，回家裡面吃的，誰知道一轉眼的功夫，竟全被我吃完了！」

  「明個我得早點過來，再買上一份！」

  有來的遲的，莫說買到月餅，連半點碎屑也不曾得見，聽得口舌生津，卻只能憑空幻想著月餅的滋味。

  但就在他們交談之時。

  角落裡忽傳來一聲冷哼。

  「一個月餅而已，能有多好吃？怕不是因你們沒吃過真正美味的月餅，才將這裡的，當成寶貝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在大堂角落裡，坐了個中年男子，生了一副蒼白的瘦長臉，正斜著眼睛，滿臉嘲弄地望著他們。

  得了注意，他頓時挺直腰杆，神情間的得意更重三分，再次道：

  「我昨個，可是在錦祥齋買了一份月餅，那五仁餡香的，隔了三條街都能聞得到。」

  無人理會他。

  只有無數古怪的目光，來回打量在中年男子身上。

  縱然如此，他依舊說的眉飛色舞，將周圍這些人，都看成了土包子，迫不及待想要給他們講一講，自己享受到的好日子。

  「你們應該知道錦祥齋吧？京城裡的老字號，想要在那裡買上一份月餅，得排上好久的隊呢！」

  姜棄前來送菜，正好聽見這一番話。

  但他忙得很，還有許多的菜要上，根本沒心思理會其他。

  結果中年男子一見了姜棄，竟是眼睛一亮，拉住他的袖子，連聲道：

  「小娃娃，你來說一說，你家的月餅有什麼特殊？可能比得上錦祥齋的五仁月餅？」

  姜棄一頭霧水，問：

  「錦祥齋？」

  「你不知道錦祥齋？」

  中年男子一瞪眼，露出一副了不得的神情，嚷嚷道：

  「連錦祥齋這等老字號都沒吃過，就想要做月餅？你可知曉，京城有多少家的五仁月餅，是學的錦祥齋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