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罪惡和善良之花
2024-10-06 09:09:55
作者: 矮屋種花
直到他那已經縫合好的傷口有一條血跡緩緩流出時,他才停了下來,渾身癱軟,倒在了地上,痛苦抽泣。
在現實中,一個成年男人的崩潰,絕大多數都是無聲的。
他們不會大肆宣揚自己到底在經歷著什麼樣的痛苦,也不會告訴身邊最親的人,平白無故讓他們擔憂。
他們只會把這一切的崩潰都自己消化掉。
但……
一個失去家庭的成年男人,卻會比丟掉了摯愛玩具時的小孩,還要痛苦。
此時出現在衛明面前的意識體,就是如此。
他躺在一個潔白的病床上,眼中的絕望一點一點轉變成了怨恨。
對劉貴生的怨恨,對一切的怨恨。
……
……
當意識體消散時。
方婷滿臉訝然的望著身旁的衛明。
他雙眼猩紅,一呼一吸都顯得十分沉重。
「衛老師,你沒事吧?」
「我……沒事。」
衛明連著喘了好幾口粗氣,才把自己拉回了現實世界。
那種絕望和怨恨伴隨人生每一天的感覺,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般,不停在他的心頭割著。
這就是張豪這八年來的煎熬歷程。
「就算你懂,又怎麼樣呢?」
張豪咧嘴笑了笑,他指著自己那一隻灰白的眼睛,「我這一輩子有兩個眼睛,瞎了的這個叫做善良,我永遠也看不到其他人身上的善良。」
「所以,你剩下的那隻眼睛,看到的就只有罪惡了?」衛明輕聲道。
還不等張豪回答,衛明接著哀嘆了口氣:「不,你剩下的這隻眼睛,叫做愚蠢,被仇恨支配的愚蠢,被其他人利用的愚蠢,被罪惡之人欺騙的愚蠢。
你的人生沒有錯,你的仇恨沒有錯,但你的做法錯了。
你只不過是轉移了自己身上的仇恨而已。
劉貴生害死了你的兒子,害死了你的家庭。
你又反過來害死了劉貴生的一家。
如果我們把這兩件事情的發生順序前後調轉一下,你能看到其中的因果嗎?」
「去你媽的因果!」張豪竟然硬生生抬起被手銬銬住的兩隻手,往衛明的臉上砸了下去。
啪。
肉體碰撞的響聲在整個審訊室迴蕩。
「衛老師!」方婷尖叫一聲。
監控里看著這一切的汪海,第一時間帶著人沖了進來。
「出去。」衛明擦了擦嘴角的血液,淡淡道。
汪海愣了一下。
「出去。」衛明再度重複。
汪海抬起手指指了指張豪,示意他不要亂來,之後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衛明右半邊的臉,已經漸漸腫了起來。
他抬頭看向面前的張豪。
後者如同抽搐了一般,雙眼通紅,在座椅之上打顫。他痛苦的抓著頭髮,把自己往鐵製的桌面上撞去。
「砰、砰、砰、砰……」
每每想起兒子和老婆時,他都會這麼做。
足足十幾下之後。一隻冰冷的手掌,緩緩按住了他的腦袋。
「我的人在劉天澤房間裡發現了一本日記。」
衛明輕聲說道:「日記裡面寫了幾句歪歪扭扭的話,雖然已經泛黃了,但只要認真讀,還是能讀出來的。」
張豪緩緩抬起了頭來。
「想聽,我就告訴你。」衛明道,「劉貴生為了能讓張天天有一個美好的童年,讓他的兒子劉天澤和你的兒子,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你兒子在更換心臟的時候,是笑著走的。」
最後一字落下。
張豪驚恐抬頭,望著那昏暗的燈光。
眼淚和額頭上流下的血,混合在了一起。
衛明站起身子出了審訊室。
……
汪海臉色陰沉,打量了一眼衛明那一半青紫的臉,說道:「我在考慮,下次要不要換個人來做這個審訊的工作,至少其他人會遵守規定。」
「我沒有遵守規定嗎?」衛明微微一笑,說道,「汪局,其實張豪的犯罪思維並不厲害,他在殺人的時候,就沒有想過給自己退路,抓到他只是遲早的事情罷了。」
汪海沉默了兩秒,才說道:「為什麼騙他?」
「騙他什麼?」衛明揉了揉生疼的眼睛,「哦,你是說那本日記?」
汪海點了點頭。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兩朵花,一朵叫罪惡,一朵叫善良。」衛明抬起頭,學著張豪的模樣望向天花板,「我只是往那朵即將凋零的善良之花上面澆了一杯水而已,沒什麼好奇怪的,你說呢?」
汪海眉頭緊皺,等衛明離開了將近十幾分鐘之後,他才舒緩開來,無奈的笑了笑。
……
……
2018年2月10日,江城市重大案件「劉姓一家六口滅門案」宣布結案,兇手張豪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據說在執行死刑的時候,張豪帶著笑容離開的。
……
……
2018年2月11日,一個陌生的號碼打給了正在家裡為卓爾做飯的衛明手機上。
他按下了接通鍵。
「衛警官,你好啊。」
「劉貴福?你還沒離開江城市?」
「快了快了,明天的機票去國外。」
「哦。」
「衛警官,關於案件的偵破過程呢,我都已經托人打聽清楚了,這次打電話來,其實還有一個細節沒有告訴你,你要不要聽聽?或者說,你有沒有這個興趣聽聽?」
「你說,我聽著。」
「你知道嗎?我跟劉貴生的聯繫啊,其實從我接手了衛明老婆父親的家產之後呢,就重新恢復了。」
「嗯,然後呢?」
「衛警官,剩下的還要我告訴你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笑聲。
屬於贏家的笑聲。
衛明那端著西紅柿蛋湯的手,猛地一顫。
美味蛋湯灑落一地。
白瓷碗成了碎片。
……
畫面回到八年前,一個陰暗的雨夜裡。
那個原本應該按照約定將小車碾壓成廢鐵的貨車司機,鬼使神差的減緩了速度。
然後,那個叫做張豪的男子,被一個特意從國外趕回來的中年男人攙扶著,苟延殘喘的活了下來。
這一活,就是八年。
……
……
2018年2月13日5點50分。
衛明與往常一樣從熏暈感中醒來,低血糖持續了將近五六分鐘才消退。
他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做時間對比功課,卻發現卓爾不知何時已經起床,抱著枕頭盯著自己。
她迷迷糊糊的說道:「大叔!今天的行為認知正常!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