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隊」的勇士們

2024-10-06 04:45:50 作者: 岳南、楊仕

  狂風頓起。正處在驚詫、觀望、捉摸不定的境況下的定陵博物館部分工作人員,隨著紅衛兵的到來而有所領悟並行動起來。他們對這場革命風暴不再感到困惑與迷惘,而是覺得有一條新的道路鋪展在面前,這條道路如同雨後的彩虹,輝煌綺麗,使命重大,只要踏上雙腳,人生的意義則其味無窮。

  幾乎每一個人都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了。面對這個「四海翻騰」的偉大時代,他們以滿腔的熱情和澎湃的激情,匯入時代的洪流之中。於是,定陵博物館朱欣陶等當權者被打翻在地,新的「革命委員會」宣告成立。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分成了「真理戰鬥隊」「紅旗戰鬥隊」「七尺槍戰鬥隊」等若干派別。在他們尚未發展到自相殘殺之前,共同的「革命」目標和專政對象,則是定陵的文物和原先的當權者。由此,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開始了。

  「革命」有條不紊地進行。各戰鬥隊一致通過:先將朱欣陶等走資派、黑幫押起來,關進倉庫,日夜輪班看守,防止他們跑出來破壞「革命行動」。同時組織一切力量,儘可能地摧毀定陵園內的建築物和代表封建主義的一切。

  決議一經通過,各派人員紛紛響應。幾十人爭先恐後地擁到陵園前的漫水橋下,要以這裡為革命的起點,依次向前推進,直至地宮深處。

  20歲的女講解員,已失去姑娘的羞澀與嬌娜,她站在橋頭,雙手叉腰,以革命委員會主任的身份和氣度,向她的部下宣布:「革命現在開始!」

  「轟」的一聲,早已躍躍欲試的戰鬥隊成員,向自己選準的目標撲去。一座不大的石橋,被幾十人團團圍住,揮鍬掄錘,手扒腳踩,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路數毀壞開來。人群爭吵著,搶奪著,如同一堆黑色的螞蟻啃搶一個奶油蛋糕,不大的石橋瞬間變成了廢墟,七零八落的石塊,如同一堆白骨橫躺在荒山野地里。

  眾人見小橋已無肉可食,便按照原方案採取第二步行動——推倒陵前的無字碑。

  一根繩子套在二丈多高的巨大石碑上,20歲的女主任W一聲喊,眾隊員運足氣力拼命拉拽。

  

  「一、二、三!」

  「一、二、三!」

  不管這位W怎樣呼喊,儘管所有的人都拿出了吃奶的勁頭,但無字碑仍紋絲不動,巍然屹立在藍天白雲之下。只有它身下的龜趺瞪著嚇人的眼睛,齜牙咧嘴,似在痛苦的忍耐中,伺機復仇。繩索仍在一松一緊地拽動,革命的口號依然在陵園前一聲高過一聲地隨風震盪。儘管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冒出了油亮的汗珠,儘管每個人的手心都勒起了血紅的印痕,麻木之後的疼痛開始刺激每一根神經。但,沒有人提出停止,更沒有人撒手不干。隊員們依舊面頰緋紅,二目掛著血絲,真誠而不惜一切氣力地彎腰弓背,在號子聲中死命地拉動。在他們心中,革命的勝利就在眼前,革命的成敗,就看這塊無字碑是站著還是倒下。倒下便是成功,站著就意味失敗。在這「民族危機」的嚴峻時刻,作為革命的先鋒隊員,自然不能置國家民族安危於不顧,私自逃離這如火如荼的最為壯懷激烈的陣地前沿。他們義不容辭地要把這塊巨碑拉倒,以迎接「文化革命」勝利的曙光。在這關鍵時刻,只聽「咔嚓」一聲,繩索斷為兩截,人群紛紛倒地,壓在一起,滾成一團。

  定陵陵園內的明樓

  望著兩截斷繩和頂天立地的石碑,戰鬥隊的成員開始泄氣了。有人在小聲嘀咕:「當年努爾哈赤和李自成的大軍,都沒有拉倒它,何況我們……」這層薄薄的窗戶紙一經點破,裡邊碩大的世界就變得分明起來。也只有面對這個世界,才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可悲。眼前這幾十個隊員,無論是和努爾哈赤的幾十萬鐵騎,還是和李闖王的近百萬大軍相比,的確是相差太遠了。儘管自己有滿腔的革命熱血和堅定的革命意志,依然無濟於事。蚍蜉撼樹,談何容易?巨人的詩句不是戲言。再一意孤行,顯然不是明智之舉。這次「革命」失敗了,再接再厲爭取下一次的成功吧。作為總指揮的W當機立斷,決定放棄無字碑,集中火力攻打明樓。

  顯然,這個抉擇再一次犯了沒有借鑑歷史經驗的錯誤。當年清軍入關,兵踐十三陵,定陵園內烈焰升起,幾乎一切建築都焚燒殆盡,唯獨這座明樓安然無恙,因為它的每一根筋骨都是由堅硬的石料構成的。縱然是氣吞萬里的清軍,對這座明樓也無可奈何,赤手空拳的他們,同樣也只能望樓興嘆。

  明樓上的匾牌

  堅硬的明樓無法搗毀,總要想辦法給予有力的打擊,以顯示革命造反派的氣魄和不畏困難的精神吧?這時,隊伍中有一個自稱「小諸葛」的人,望著手足無措的W,微微一笑,上前說:「我看把樓上刻著『定陵』兩個字的豎匾刷上油漆比搗毀它還要革命。」

  「小諸葛」的建議,立即得到了W姑娘的贊成和眾人的擁護。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痛恨自己,為什麼這樣的高招是「小諸葛」首先想出的,而不是自己?故宮前天安門城樓上不是已經掛上了毛澤東像了嗎?這是多麼偉大的啟示:中國的歷史,是紅旗如海的天安門城樓上,由那隻頻頻搖動的巨手開始書寫的。既然像天安門那樣不破壞它,就給它改變一下面貌。W吩咐眾人立即找梯子、油漆、刷子……一切很快完成。

  W在人群中掃視了一下,用徵詢的口氣問道:「誰上去刷?」眾人望望這由七架梯子接起來的如同通往天國的橋樑,都把頭往脖頸里縮,不再吭聲。

  W見眾人畏縮不前,像受到了羞辱,一股無名之火在胸中燃燒,暴怒地喊道:「到底有沒有人敢去完成這項革命的重任?」說完,她的目光落到了一個21歲的小個子身上。

  小個子青年出身將門,中學畢業後繼承父志,投筆從戎,來到部隊穿起了寬大的軍裝,接受血與火的最神聖的考驗。三年後,來到了定陵博物館。血氣方剛的他,在軍隊三年,未能得到像父輩那樣榮立赫赫戰功的機會。今天,機遇分明來了。無論是這通往天國的橋樑,還是W姑娘火辣辣的目光,都在無聲地召喚他挺身而出。梯高樓聳,大軍紛紛退縮。誰敢橫刀立馬?唯有自己才能當此重任。小個子想到此處,舉起了拳頭,沖W大聲喊道:「我上去!」

  W滿意地笑笑,威嚴而莊重地把油漆交給了他,像是將軍對士兵,小聲叮囑:「小心點。」

  「嗯。」小個子心領神會,一股力量湧向全身。他手提半桶油漆,向「天梯」奔去。只見他短而粗壯的腳,踏著橫樑一步步向上攀登。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仰頭觀望,隨著梯子開始抖動,忐忑不安的心也懸了起來。

  小個子已爬到了20多米的高度了。這時梯子開始大幅度晃動起來,他的身體也隨著飄搖不定,如同細長的樹枝掛著的枯葉,在微風的吹拂中悠悠晃晃大有搖搖欲墜之勢。小個子開始動搖了,後悔當初不該逞能,走上這條稍一失足就要丟掉生命的險途。但事已至此,退卻是不可能的,只有豁出性命走上去。他想起在部隊練習爬木梯時學過的本領,再次顯示了他自己的機智與勇敢,面對劇烈抖動的木梯,不顧頭暈目眩,毅然做出了令腳下所有人為之瞠目結舌的動作:他弓腰曲背,沿著橫樑噔噔地跑了起來,只有這樣,梯子的重心才能下移,他才有可能不在抖動中跌落下去。

  他成功了,兩腿站在40多米的高空中。

  小個子不敢回看下面的景物,他知道只要一回頭,就有因暈眩栽倒的可能。下面的人說些什麼,是助威還是加油,是喝彩還是擔心,他不再去管。他要做的是必須用漆迅速塗掉眼前這2米高的刻著「定陵」兩字的巨匾。他穩住身子,蘸上油漆,在高高的巨匾上塗抹起來……

  經過將近半小時的艱苦奮戰,他成功了。當他以勝利者的姿態,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回到地面時,又突發奇想:為什麼不在匾上貼一張毛主席像,讓紅太陽的光輝永遠照亮這個牛鬼蛇神出沒無常的陰暗角落呢?

  W欣然同意了這個革命建議,立即命人找來領袖像和糨糊桶,並將這個光榮使命又一次託付給他。

  「天梯」又抖動起來,小個子大踏步向上攀去。搖晃動蕩產生的恐懼已經消失,代之而生的是一種赴湯蹈火的無畏與莊嚴。然而遺憾的是,剛剛上到10多米,他便一腳踩空,連同掀翻的糨糊桶,稀里嘩啦地跌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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