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巴黎右岸

2024-10-09 01:37:24 作者: 西嶺雪

  巴黎太美,沿著塞納河漫步時,會覺得眼睛不夠用,因為太多的美景令人目迷神眩。會希望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走遍它的36座橋,一一領略那風情各異的百年時光。然而同時,又會忍不住旁瞻遠顧,得隴望蜀——身在左岸,會想像右岸的繁華;走在右岸,又嚮往左岸的優雅。

  我是喜歡為行走而行走的,而塞納河畔就是全世界最適合邊走邊看、走走停停的地方。伏在任一座橋的欄杆上俯看流水與船,在左岸的咖啡館裡坐下來喝杯卡布淇諾,隨便拐進哪家畫廊或展館看展覽,在聖母院對面的書攤中流連翻尋老雜誌和舊電影畫報,在蓬皮杜廣場上同渾身塗滿石膏的藝術模特兒合個影,再請街邊畫家給自己畫幅速寫……在左岸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明明是悠閒的散步,卻總把自己搞得很忙似的,眼花繚亂,心猿意馬。散步是一種姿態,欣賞才是目的。

  而走在巴黎右畔,風景就更加旖旎了。從凱旋門到香榭里舍大街,從剛果廣場到艾菲爾鐵塔,腳步停不下來,卻又恨不得在每個地方呆上一輩子。

  最終,則一定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羅浮宮。

  當然,停的只是地點,不是腳步——羅浮宮實在太大了,珍藏也太豐富炫美,讓人怎麼停得下來?

  對一個貪吃的人來說,一客牛排會吃得淚流滿面,面對滿漢全席卻反而會食不知味。在羅浮宮就是這樣,太多太美的東西慣壞了人的眼睛,倒讓人不懂得感動了。

  終於面對了自小學課本就已熟知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小小一幀,存放於巨大壁框中,面前還要攔起圍欄,再隔著蜂擁的遊人,只能遠遠望見一個依稀輪廓。我舉起相機越過涌涌的人頭拍了張照片,然後從鏡頭裡拉近了細看,卻沒有任何的感覺。

  曾不止一次在文章里讀過,說這幅名畫有個奇妙之處,就是你不論走到哪裡,都會感覺蒙娜麗莎的眼睛在看著你——但我實在感覺不到,也許是因為我們的距離太遠了,與她四目交投很有些難度。

  同時,我也更喜歡雷諾瓦和拉菲爾的畫,如今可以這麼近距離地瞻仰,而且無人打擾,簡直有種奢侈的感覺。

  而最讓我感動的還不只是牆上的名畫,更有在名畫前臨摩的畫家。他們支起架子坐在畫前,靜靜地揣摩,臨寫,塗色,全不理會身後來來往往的遊客,由著人們圍觀,拍照,甚至小聲議論品頭論足,全都置若罔聞,仿佛世界上只有面前那一幅畫,只有畫裡的世界才是最真實活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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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好像一個連環公式:他在看牆上的畫,筆下也有一幅同樣的畫,我在看他,也看他所看到和描摩的一切,然後我把這些拍下來寫下來,再給我親愛的讀者看……

  在羅浮宮里轉來轉去很容易迷路,但是有個地標建築會讓你很容易找到出口,那就是埃及館的玻璃金字塔。

  電影《達文西密碼》開篇,主人公嘲笑玻璃塔是巴黎臉上的一道疤,就此否定了貝聿銘的設計。

  在羅浮宮里單為埃及收藏建一個館,這在當時對於很多建築設計師都是一項挑戰。貝聿銘的玻璃塔最終奪標,眾聲譁然,至今猶有異議。

  其實這也是巴黎人一慣的挑剔,從最早「粗暴蠻橫的」奧斯曼大街,到後來的「鐵疙瘩」艾菲爾鐵塔,「內臟裸呈的」蓬皮杜藝術中心,以及這座玻璃金字塔,每一次具有改革意義的建築設計都會引起一陣軒然大波,然後經過多年沉澱,成為巴黎名片上不可或缺的一道新的頭銜。

  當我剛進到博物館院門時,看到金字塔的第一感覺也是多少有些突兀的,並不覺得那透明的建築與其身後沉穩端莊的老好羅浮宮相和諧。然而之後的多少年,每當我想起羅浮宮時,腦海里首先泛起的卻總是玻璃塔,揮之不去。這就和豎立在梵帝岡聖彼得大教堂廣場正中的方尖碑一樣,孤絕峭拔而理直氣壯。

  其實,在厚重單調的羅浮宮環襯下,廣場上有任何形式的建築都是不搭調的,按照歐洲建築的習慣,惟一可以增添的就是噴泉。

  而貝聿銘的金字塔,水晶樣透明,在陽光下發出五彩光芒,一如噴泉般清澈流動。

  ——不知道這是不是貝聿銘設計的初衷,但它一旦產生,就變得如此合理,如果嘲笑它是一道疤痕,試問哪個整型醫生敢把它重新撫平?

  記得多年前我曾接受一位國內著名出版商的邀請在上海貝聿銘的故居喝咖啡,是下雨天,當時我透過玻璃窗看著細雨霖淫中的江南庭園,淡淡地想:這就是享名國際的設計大師自己住的房子呢,好像也沒怎麼樣。

  但真的來到巴黎面對埃及館時,想到這座羅浮宮里最具特色的建築是出自一個華裔之手,忍不住有種與有榮焉的盲目自豪感。

  尤其不久之後,有一次在飛往日本的飛機雜誌上,看到一則採訪,提到貝大師最新設計是位於卡達首都多哈海岸線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占地4.5萬平方米。

  且不說這個設計的理念有多新,建築有多高端,最牛的是,他為了保證這個設計的獨立性與完整感,竟然請求卡達的王儲斥巨資填海造田,建立了一個四面環海的人工島,以此來確保將來不會有任何更高更多的建築來破壞這座博物館的遺世之美。

  這樣的創意,這樣的要求,這樣的指令,簡直是一個神才會擁有的旨意,而他竟然完成了!

  這讓我想起印度克朱拉霍的創始人占德拉維門,傳說里他是月亮神之子,因為印度人覺得,只有神,才可以完成真正偉大的建築。

  如此,貝聿銘,也必定擁有一半的神性吧?這是一個罕有的,在生前就成了神的偉人,而且他的手筆,註定會比他的生命更長久十倍,百倍……

  走在塞納河畔,我一次次回首,一次次停留,塞納河的水流走了千年的歲月,而河邊的建築,卻以天賦的力量把時間停駐。

  我並不太了解建築藝術,但常常會迷惑於建築之美:巴洛克風,洛可可風,拜占庭風格,哥特風,古希臘羅馬風……也許我不能夠準確分辨它們,但一徑地為之傾倒。

  在中國古代美學中,詩詞、繪畫、音樂、書法都是融為一體的,所以會將琴、棋、書、畫並稱四雅事;但在歐洲,繪畫及音樂卻是和雕塑與建築不可分的,比如米開朗琦羅就曾為了更好地把握雕塑技巧而特地去學了兩年屍體解剖。

  也許這就是巴黎的建築那麼富有生命感的緣故吧,當你觸摸那些牆壁時,仿佛可以聽見歷史的心跳。而當你讀懂了那些建築,也就讀懂了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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