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莎士比亞

2024-10-09 01:37:06 作者: 西嶺雪

  所有熱愛文藝的人來到斯特拉福德,都會有一種朝聖的心理吧?因為這裡有莎士比亞的故居,他生於斯,終於斯,死後葬在愛文河畔的教堂墓地里。

  威廉*莎士比亞於1564年4月23日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市民家庭,父親是個經營羊毛、皮革的雜貨商,他很注重兒子的教育,不但早早將他送進文法學校學習,還請人教他希臘語與拉丁語。那段時間經常有些旅行劇團來鎮上演出,莎士比亞逢演必至,從不錯過一齣好戲。他背誦著那些激昂的台詞,把自己分身成劇中的不同人物,自娛自樂,遐想無窮。

  可惜好景不長,莎士比亞13歲那年,由於父親破產,不得不中途輟學,去肉鋪學徒。21歲時,他娶了當地農民之女安妮海瑟薇,並育有一子。

  但這就是一生了嗎?一直懷抱著戲劇夢的莎士比亞在娶妻生子後越發茫然和不甘心了。在做過很多看不到前景的工作之後,莎士比亞決定到倫敦闖一闖。他在這裡找到了一份戲院馬伕的工作,就是替前來看戲的貴族們牽馬,相當於今天的「代客泊車」。

  這份卑微的工作終於使他得以親近嚮往已久的舞台,他用心地討好著劇團每個人,珍惜可以得到工作的每個機會,於是從馬伕到打雜,到臨時演員,到劇本助理,到導演,到編劇,到劇院股東,直到世人矚目的戲劇大師,女王垂青的城市新貴——這條漫長的戲劇路,既是一條直線,又步滿了荊棘與陷阱。

  

  莎士比亞是幸運的,因為他成功了,而且是彪炳青史的巨大成功;莎士比亞也是孤獨的,因為他把自己置身於藝術與權力的風口浪尖上,在名利場出生入死,不知要經過多少看不見硝煙的戰役,榮辱起伏,步步驚心,真可謂九死一生。

  因此,當他回到斯特拉福德小鎮歸隱養老時,鎮上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就是倫敦那個自由出入於皇宮貴苑、叱吒風雲的莎士比亞。

  1616年4月23日,他在自己的小屋裡安祥過世,剛好與生日同一天。

  而今天,是2011年4月25日,多少有點遺憾我比莎翁生誕遲了兩天才趕到斯特拉福德莎翁故居朝聖,也不知道如果是在23號來到,這裡是否會有些紀念活動。

  之前看到很多人在遊記里寫過進小樓瞻拜的過程,可是偏偏我來的這天,小樓並不開放,我只能參拜一下外觀,在門牌前拍張照片留念了事,真是運氣不好啊。

  小樓建於都鐸時期,典型的灰白色窗戶。兩層樓,兩個門,灰灰的磚牆,藏在眾多的特色建築中並不起眼,然而想到它已經有至少四百年歷史,不由得肅然起敬。

  這普普通通的磚木結構的小屋,到底是怎麼樣經過了四百多年的風雨和戰爭的洗禮,而一直保存至今的?在中國,可以想像尋找湯顯祖或者曹雪芹出生成長的舊屋嗎?甚至連故宮都破損嚴重,滿目瘡痍。今天號稱七十年產權的新樓房更是往往十年後便成老樓,二三十年更成廢屋,即使不拆遷,也破敗得難以住人了。

  中國建築之不堪重負,看來是早有淵源的,早自四百年前已經是這樣的了。

  無論在莎士比亞生前死後,關於他的種種揣測和傳聞從未停歇,其中一個重要議題就是著名的莎氏戲劇的原創者究竟是誰,是這個連學歷也沒有的小鎮馬伕,還是躲在牛津或劍橋的某位隱士,甚至是伊利莎白女王的代筆?

  而近年來,更是傳出一個爆炸性的新發現:莎翁是同性戀者。原因是1593年騷桑普頓勳爵亨利*里奧謝斯利珍藏的一幅油畫裡,畫著一位盛裝艷抹的貴婦人,但近來被證實那其實是勳爵本人。由此人們聯想到莎士比亞與勳爵非凡的友誼,還有此前送給勳爵的十四行詩——既然勳爵是位易裝癖,那麼莎士比亞自然就是他的斷臂山。

  且不論這說法是真是假,但細想起來也的確有他的合理性,因為若不是勳爵的品味與推崇,無權無勢無背景的一個雜役,縱然才華蓋世,又有什麼理由躋身上流社會,混跡王宮大臣中,甚至受到女王邀請去皇宮演出呢?

  莎士比亞出生於伊莉莎白女王執政時期,正相當於中國的明朝。彼時,中國最偉大的戲劇家湯顯祖寫出了千古經典《牡丹亭》,而「養戲子」在那時蔚然成風,「斷袖之癖」「龍陽之好」在中國的貴族名士、戲劇伶人中習以為常。如此一想,倒也是東西大同了。

  莎翁有四大名劇:《麥克白》、《李爾王》、《奧賽羅》、《哈姆雷特》;湯顯祖也有四大名劇:《牡丹亭》、《風箏誤》、《琵琶記》、《邯鄲夢》,合稱「臨川四夢」。

  東西方舞台上,在同一時間裡,活躍著兩位同樣偉大的戲劇家,他們都曾引起世人的瘋狂與擁戴。然而四百年後,莎翁戲劇仍是世界舞台的常客,崑曲卻淪為小眾愛好。

  滿世界十三四歲的少男少女,早早已經知道羅密歐與朱麗葉,可是有多少人聽說過杜麗娘與柳夢梅?十幾億人口的泱泱大國,別說看過崑曲,聽說過崑曲的又有幾人呢?更遑論世界觀眾了。

  莎士比亞曾被伊莉莎白女王封為貴族——終身貴族,但不能世襲。

  我第一次知道,英國的世襲貴族是講究長子繼承制的,不能兄弟傳承。而除了世襲貴族外,每年女王會有二十幾個名額,酌情賜封給一些對國家有貢獻的人貴族頭銜,稱為終身貴族。到此人身亡,這頭銜也就終止。

  英國貴族中,最高級別是軍事貴族,1707年以前英國貴族是最高等級的貴族;1707至1800年間,蘇格蘭受封的貴族次之;1800年後受封的,比如都鐸王朝分封的新貴族,又叫鄉紳貴族,再次之,但這些都是世襲貴族,最後就是終身貴族啦。

  目前英國約有一千多個貴族,只有三百多個世襲貴族,其中有六十多個女貴族,真是人中龍鳳啊。

  貴族21歲自動成為上院議員,但無權參加下院競選。如果想參政,就要放棄自己的貴族爵銜。但在臨終前,退休後,可以重新恢復貴族身份,以便傳襲。

  莎士比亞的貴族頭銜對他的後代沒有意義,但他的榮光卻成就了整個斯特拉福德鎮。這座在莎翁生前並不知道他是誰的小鎮,如今已經借他餘蔭成為著名的旅遊勝地,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就是前來朝聖的遊客。

  莎翁故居所在的小街上不但商店林立,就連道中央也擺滿了攤亭,出售各種旅遊紀念品,乍看上去,就跟中國任何一個旅遊景點城市一樣。

  沿著小街走到盡頭,就來到了美麗的愛文河畔。小廣場上散落著許多以莎翁作品主人公為題材的雕塑,我欣喜地找到了哈姆雷特的雕像,合了個影。

  雕像的樣子是王子托著一個球狀物在沉思,我本能地剛想把手放上去,猛然省悟到那是一個頭顱,嚇得忙放下了。然後一臉嚴肅地自言自語:「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莎劇名言: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我被自己的傻樣逗樂了,不過反正也沒人看我,即使看見,大概也會引以為常。

  來到斯特拉福德的戲劇瘋子想必多得是,我的舉止應該算是最正常不過的了吧?

  湖中天鵝成群,划槳的小船與小型客艇穿梭往來,有個光頭男人坐在船邊系纜,看上去十分悠閒。有冰激淋車子停在湖畔,車廂上印著莎士比亞的頭像。櫻花正在旺季,茂盛繁密得令人驚心,風一過就撲簌簌飛落下來,宛如一陣櫻花雨。

  我在花樹下走過,接連問了幾個路人才弄清教堂的方向,走上湖堤時,終於遠遠看見教堂的塔尖,於是直奔而去。然而一直走到盡頭才發現自己還是錯了——我一直走在教堂的對岸,同教堂還隔著一條河呢。

  隔著湖水與堤岸,可以望見教堂前的花園裡散落著許多墓碑,也不知道其中哪一座屬於莎翁。

  有對老夫婦坐在對岸長椅上,就那麼安詳地坐在墓碑群落與綠樹花叢中,很愜意的樣子。看到我隔岸遠望,還友好地擺了擺手,雖然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可以想像那慈愛的笑容。

  我重新判斷了一下方位與路線,如果我想去教堂,就必須重新走回頭,過了橋,再走回來——我實在怕走回頭路,猶豫一番,決定放棄,就這樣隔岸觀花好了。

  也許這正是一種恰宜,或者說命運——我終於來到了這裡,卻剛剛錯過了莎翁生誕;我見到了莎翁的故居,但不能進去一探幽微,親眼看看他的書桌;我亦終於來到這教堂,遙望了墓碑,但亦未能進到教堂裡面祈禱,也認不清究竟哪一座碑才屬於這偉大的文豪。

  然而這樣的隔岸注目,也許正是我朝聖來此的目的,我懷著這虔誠的心做出了努力,並且我終於來到了,看到了,留一點遺憾與懸念,或許正是我的敬慕與遙瞻,是一個前賢偉人與一個朝聖者最好的距離。

  我在對岸站立良久,撣掉肩上花瓣,然後轉身。再見,莎士比亞!再見,斯特拉福德!

  PS:

  時隔一年半以後,我因緣巧合去到上海戲劇學院進修戲曲編劇,每天從教室到食堂,都會路過上戲大劇院門前的莎翁塑像,石基上還常常有人獻花。

  儘管已經熟知了路線,每一次經過仍是會讓我心動,重複想起斯特拉福鎮愛文河畔的遙望。也許,早在那時候,已經註定了我與戲劇的結緣,註定我會在今天成為一位戲劇編劇,會為中國崑曲的推行略進綿力。誰知道呢?

  如是,那麼斯特拉福的朝聖之旅便不曾錯過。雖然我沒有進到莎翁的故居瞻仰,也沒能去到莎翁的墓前禮拜,但是莎翁的英靈,或者已經看到並且垂青於我了吧?我願意抱著這樣唯心的想像,求一份來自天界的信心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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