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酆都

2024-10-09 01:29:21 作者: 西嶺雪

  3月28日,是我和程遠結婚五周年紀念日。可是一餐飯後,他竟然對我說:「可意,我們離婚吧。」

  我望著他,大腦在這一刻出現短路,一片空白,不能確切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日式榻榻米上鋪著的暗花毛毯,雕龍繡鳳的紅木茶几,以及對面浮世繪的香艷手卷,和手卷下古銅色的小巧鏡台,在這一刻忽然都變得虛幻縹緲,有如夢境般清晰而不真實。

  我多麼希望這一切是個夢哦。可是程遠的聲音刺破夢境向我出示殘酷的真實:「可意,我不知道怎樣解釋,不過所有的理由其實都是藉口,根本原因是——我愛上了別人。」

  

  程遠這樣向我坦白。即使他不是一個忠誠的丈夫。但是,他卻的確是一個誠實的男人。

  我看向對面的鏡台,試圖站在他的立場上挑剔地審視自己: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睛依然明亮有神,皮膚緊繃,嘴唇飽滿。

  不,我並沒有老丑至不堪入目,我也並不是一個邋遢庸俗的女人。我有高尚的職業,有過得去的收入,也不乏情趣與風度。我所有的錯誤,不過是對他而言不再新鮮罷了。

  不再新鮮。再美的玫瑰看多了也只是一朵玫瑰。他對我已經厭倦。

  我猜測他的新歡的模樣,不服氣地想,說不定未必比我漂亮呢,也未必比我聰明,溫柔,能幹,甚至未必比我年輕多少吧?但是她,以及她以後的她、她、她,總比前一個她或者我來得新鮮刺激。

  多麼不幸,喜新厭舊偏是全天下男人的通病。

  而更不幸的是,女人的通病卻是戀舊的,不願改變現狀。何況,毫不勉強地,我愛我的丈夫,即使已經看穿他的弊病,看穿他不過是一個會喜新厭舊的有著一切男人通病的普通男人,我仍然愛他。

  咽下淚水,我努力使自己平靜理智,不至於像一個普通悍婦那般哭泣哀求或者撒潑糾纏。「程遠,不論是為了什麼,我希望你再好好想一想,給我一個月,讓我知道我們的婚姻是不是真的不可救藥。」

  一個月。我只有一個月。我決定傾全力把握住這一個月時間進行一次婚姻保衛戰。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書店去買了一大摞有關婚姻指南的書籍回來惡補。大量的理論數據指出,一個成功的妻子首先應該是一個賢惠的妻子,而一個賢惠的妻子最好有一手好的烹調手藝。

  我嗤之以鼻,這一點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一頓美食已經不是現代男子的最高追求。況且,作為職業女性,我已經習慣一切從簡,微波爐、電飯煲便是我的最好幫手,三兩下手勢飽腹綽綽有餘,但凡宴客,自有各種類川滬名店外賣幫忙,何必事事躬親?瀟灑已久,現在才來亡羊補牢未免可笑,如不成功,更賤多三分。

  這招不靈,再尋別方。我徹夜苦讀,比當年考大學還用功勤奮。有一位美國女作家著書立說,認為妻子應該經常改變形象,每天給丈夫新的刺激。

  這一點似乎說中了婚姻的要害,可是再改變形象,我也還是我自己,不能因為一件衣服或者一個髮型的改變而成了另外一個人。何況,程遠當年愛上我選擇我自然是因為我有我不可取代的優點,那麼,我又何必變成別人?

  這一招亦不靈,我掩卷長嘆。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可是書中仍然沒有美滿家庭,恩愛夫妻。

  不得已,周末找了女友到咖啡館密斟,顧不得家醜外揚,將心中苦悶盡數托出。女友驚訝:「你們是咱圈子裡的婚姻經典呀,可與楊過小龍女媲美的,也會鬧婚變?」

  我嘆息:「楊過、小龍女離了古墓,也要面臨種種紅塵誘惑的,何況我輩?」

  女友點頭:「所以說現世夫妻如工作夥伴,全是合作關係。這一單生意做得好,便合作下一單,忽然尋到更大戶頭或更佳夥伴,立馬轉舵,求亦無用。」

  我叫:「喂,讓你想辦法的,來潑我冷水?」

  女友沉思半晌,最後建意不如來個裡應外合,和他的家人朋友建立統一戰線,層層滲透,逼他就範。

  我沉吟,這個我也不是沒想過,可是不等實行,已經覺得委屈,我一向待他的家人很好,如果這還不能爭取同情幫助,而要進一步臨陣磨槍,未免令人寒心。何況,我也不願把這件事鬧得滿城皆知,畢竟鞋是不是合適只有腳知道,何必讓眼耳口鼻都跟著受罪呢?

  最好的方案始終沒有拿出來,而最後攤牌的時間越逼越近,簡直逼上梁山。

  我終於決定孤注一擲,對他要求:「再陪我做最後一次旅行吧。從我們蜜月旅行後,五年來,還沒有一起出過遠門呢。」

  他看著我,有些不耐,也有些無奈,但最終還是答應。

  我不禁心軟,他畢竟是一個好人,不肯太令別人難堪,即使已經決定離婚,即使去意已決,卻仍然願意滿足妻子一切要求。因為這一點,我仍然愛他,因為這一點,我更不願放棄。

  可是我始終沒有說出我的真心。我不願意給他糾纏的感覺,讓他避之唯恐不及。有人說,有些丈夫在提出離婚時本是不堅決的,可是因為妻子的大鬧,反而令他痛下決心,義無反顧。我不想做那個火上澆油的蠢人。

  我選擇了酆都。導遊圖上,那裡一直是我嚮往的地方,因了那些奇詭玄妙的傳說。

  「相傳漢代時候有兩個道人,叫做陰長生和王方平的,在這平都山上得道成仙,白日飛升。後人把他兩人名字連讀,就叫『陰王』,而這個都城,便成了『陰曹地府』、『鬼國幽都』。城裡有奈河橋、玉皇殿、鬼門關、黃泉路、孟婆樓……」

  備足功課,一路上我向程遠講述鬼城的傳說。

  走在陰陽路上,我們也成了兩隻鬼——如果真是鬼也就好了,可是我終究還要回到人世去。而人世間,是有著比鬼域更多的煩惱和苦悶在等待,比如,那我不願見到的分離。

  不願哦不願,愛人,為何逼我離去?

  我對程遠說:「不知道孟婆樓還有得孟婆湯賣沒有?小時候,聽老輩人講得最多的就是這個。」

  「講什麼?說喝了孟婆湯就渾忘前生、往事不記是不是?我倒認為這是一件善事,人生在世,那麼多苦楚艱辛,這輩子已經夠煩,還要記到下輩子去,豈不辛苦?」程遠這樣回答我。這沒心肝的人。

  我看他一眼,心下柔腸百轉,悽惶不已。

  已經是春天了,可是涼意還深,去冬的樹葉子落了下來,隨風淒涼地舞著,看在眼中,反有種蕭瑟的秋意。

  我們一路走過奈何橋,經過鬼門關,踏過黃泉路,終於來到孟婆樓前——樓前果然有個婆子在賣茶,只不知是不是姓孟。

  程遠端起嘗了一口,笑著說:「原來這孟婆是北京人,賣的是大碗茶。」

  我知道他開玩笑是希望緩解一下離別的抑鬱氣氛,但是我不想領情,端起一碗茶來就地潑盡,對他說:「我不要喝這孟婆湯,也不要忘今世今生。果然有輪迴,我必然再記得你,仍然要找到你,重續今生緣。」

  茶水做蛇狀蜿蜒地爬著,很快便鑽進地下去,鑽進黃泉里,永世不得超生。

  其實喝不喝有什麼分別呢?沒喝之前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忘了。決定忘,便沒有忘不了的事。而不願意忘,就是喝盡了天下所有的孟婆湯,也還是忘不掉。

  我不是不懂,可是不甘心。不苦心。

  他有些震動,嘆口氣,緩緩說:「可意,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想負你,只是,兩個人在一起,已經沒有感情,不如忘了也罷。」

  我苦笑,咽下潮湧的淚水,看著他的眼睛,倔犟地,清楚地,一字一句:「不,我不要喝孟婆湯。我不要忘記你。如果真有輪迴,有來世,我願意忘了我自己是誰,但是我不要忘記你,會從一落地開始就到處尋你,直到重新和你在一起。」

  我的聲音軟下來,眼淚到底還是流下來:「只是,程遠,你一定要等著我,告訴我今生錯在何處,來生,讓我改正,重新和你在一起,不再分離,好麼?」

  程遠後退,他的眼睛,也不禁潮濕,手中的茶,只喝了一半,亦是潑了。他說:「好,那就讓我們都不要忘記。喝下去的,是煩惱嫌隙,潑出來的,卻是兩情相悅。下輩子再見你,我希望可以不要記得今世的辜負與疏離,但是,我會記得你。」

  這便是諾言了,是一個在今世許下卻要在來生實踐的諾言。

  然而前塵,就此一刀兩斷了。

  然而前塵,就此一刀兩斷了麼?我們相擁著,繼續向前走,一時都不再說話。

  只聽得溪水潺潺,林濤陣陣,路忽然地窄了,而樹叢益發茂密。山中的綠樹是真正的綠樹,葉子一片片都厚實潔淨,反射著一點一點的太陽光,如玉如翠,亮得晃人的眼睛。還有鳥兒的鳴叫,也都像用泉水洗過,有一種透明的清澈。

  然而在鬼域裡,山林是另一個世界的山林,陽光也是另一個世界的陽光。我一路地走著,聽到水聲,便不由要想這溪水是不是流入黃泉;看見小鳥,也不由想這鳥兒會不會便是一個傷心夭折的痴情女子的亡靈。總之事事物物,都是別離,也都是傷心。

  又走一會兒,林梢頭露出一座樓的角來。

  走近去,只見雕閣繡柱,門楣上寫著三個大字——「望鄉台」。

  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住,對望一眼,攜了手拾級而上,樓上開著的窗里飛出幾隻蝙蝠來,是地獄的使者,專程來接引兩個新到的鬼。可是這兒是兩個人,還沒有死,還有氣。於是它們圍著打了兩個轉兒,便又飛走了。

  然而它們的妖魅的氣息卻留下,給樓上驀地加添了一重死亡的陰影,連陽光也忽然黯淡。望鄉台,是亡靈對前生的最後一分留戀。離了這望鄉台,就從此水遠山高,魂飛魄散了。

  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天涯處,紅塵滾滾,俱成飛灰。這是許願的地方,可是我同程遠就要分離了,從此天各一方,了無生趣,還有什麼願望可許?

  我將手遮在頭上,向著東南的方向極目遠眺,許久,終於輕輕說:「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程遠忽然再也撐不住了,一轉身抱住了我,用盡渾身的力氣,抱得我幾乎窒息:「原諒我,相信今生今世,你是我愛的第一個女子,永不後悔。」

  我說:「你卻是我愛的最後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以後我都不會再愛,因為,如果我愛上別人,那是對我自己以往的否定。可是,我從沒有後悔愛過你。」

  這是兩個活著的人,也有愛,也有情,可是卻要在望鄉台上做一場死別。永不再見,只為再見的已不是你,不如記得從前。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談何容易。縱不帶走,能不留下?

  留下的,卻是一顆破碎的心。

  程遠哭了:「為什麼?為什麼兩個活著的人卻要在鬼城做一場死別,既然我們仍然相愛?」

  我看著他,不說話。

  這棒打鴛鴦的絕情之舉,原是他的決定,又問誰來?我心中並非無怨,可是說亦無用,寧可以萬縷情絲纏繞他,即使分離,也仍留情。

  他覺得了,勁力微卸,卻仍不放開我,眼中充滿遲疑掙扎。

  五年夫妻,總有一些相知,我讀懂了他的猶豫,打鐵趁熱,決定加緊一鞭,輕輕說:「與其相約來世,何不珍惜今生?」

  程遠微微一愣,眼底豁然開朗,久久,久久,他終於燦然微笑了。

  從鬼城回到人世,不消說,我們又共同度過了第六年結婚紀念,並且還要一起度過第八年,第九年,以至今生今世。再見女友的時候,我告訴她:「楊過和小龍女的故事還是有教育意義的,雖然紅塵不是活死人墓,可是困難來時,不防回古墓避難片刻,溫故知新,不亦樂乎?」

  如果我也開壇授課,著書立說,講解做妻子的如何挽留丈夫的心,我會告訴同性:第一、不要怨恨,一切以愛為前提;第二、以退為進,平心靜氣;第三、旅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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