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的愛情童話

2024-10-09 01:29:07 作者: 西嶺雪

  平安夜,我獨自飛抵桂林,入住本地最高層建築香江飯店。辦妥手續後,我來到離住處最近的景點象鼻山。

  此處別名情人島,名符其實,沿路儘是儷影雙雙,在忘我地相擁相吻。我從他們身邊走過,故意踩出很大的動靜,可是那一對對接吻魚兒連呼吸的空兒也沒有,自然更不會抬頭看我一眼。

  我深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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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鄉的寂寞是更加刻骨的寂寞。

  我想起兒子與老公。我一日中所有的時間都給了我生命中這大小兩個男人,可是大男人每日忙生意,忙應酬,只怕也忙著一些記不清名字的流鶯野雁;小男人呢,有爸爸媽媽,有姥姥姥爺,有爺爺奶奶,還有幼兒園情投意合的小夥伴。他們能給予我的關注,實在是太少了。於是,在這世紀末最後一個聖誕節里,我決定把時間留給自己。可是,原來我竟不懂得怎樣使用它們。

  徘徊兩個小時後,我回到酒店撥通旅行社電話預定了三天的「一加一」服務(一個導遊負責一位遊客),並順便定下了三天後的返程機票。我已經想定該怎樣好好享受這次桂林遊了。

  第二天早8點整,房門被準時敲響了,門外是一個高大的年輕人,笑容燦爛如雨後朝陽:「我叫龍冬冬,是你的導遊,這三天由我為您服務。我們的行程是『三山兩洞一條江』,希望您會滿意。」

  我隨意地將手插入他臂彎:「好啊,我們走吧。」

  他微微愣了一下,也就安之若素,做出很紳士的樣子任我挽著。我心裡暗贊,不愧是導遊,見多識廣,不卑不亢。要戲弄他的興致也就更加高了。

  三山乃是象鼻山,疊彩山,伏波山。因為我已經去過象鼻山,便將這一景點臨時改為冠岩。路上,我對龍冬冬講起我的情人島之游,笑著問他:「你們桂林人談戀愛,都是這樣熱情奔放的嗎?」

  他笑:「這是被漢化的結果。其實桂林人談情講究是很多的。桂林主要有四大民族,壯、侗、瑤、苗。壯族的求愛方式是對山歌、拋繡球,電影《劉三姐》看過吧?瑤族姑娘都住在繡樓上,小伙子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跑去爬人家的樓梯,姑娘喜歡呢就打開窗子接進他來,不喜歡就一盆水把他潑下去。侗族最怪,叫『坐妹』,男的坐在女孩懷裡談戀愛。」

  我笑起來,問他:「你是哪一族的呢?」

  他有些忸怩:「是苗族。我們的風俗是踩腳,見到了合眼緣的人,就上前踩他一腳。如果對方還踩,就說明接受愛意。」

  我越發笑,「是這樣嗎?」順便踩他一腳。

  他臉上有些漲紅了,頓了一頓,避開話題給我講解桂林山水。到底是年輕。我暗笑。

  冠岩又稱「亞洲第一洞」,新近開放,但設施很齊全。單是洞內交通工具已有小火車、船、直達電梯三種。游畢全程需一個多小時。龍冬冬一路牽引著我,提醒我在每一個轉彎處小心碰頭或是扭腳,安排我坐車或是上船,指點我使用船上的照明燈,又抓緊我生怕我跌到水裡去。我忽然心想,如果可以將自己的一生,視做一次長途旅遊,這樣放心地交付給一個陌生的導遊,然後由他安排指引,再不必費心思量,斤斤計較,那該有多麼輕鬆。我想起老公,他也給過我諸多幫助,但從來是用錢不用心的,凡有困難,諸如我父母生病,兒子入托,他都只會拍出一疊鈔票告訴我「拿它開路去吧」,但他絕不願借他的肩讓我靠一下,也不想了解我渴望他的感情遠多於那疊錢。

  我輕輕嘆息,將頭靠在冬冬的肩上,他沒有動,但是不再說話。

  下了船,忽聽洞中雜音大起來,似乎頭頂有千軍萬馬在奔騰馳騁。冬冬告訴我:「前面有瀑布,水源就在我們頭上。」

  「什麼?」我匪夷所思,忍不住奔跑起來。洞中也會有瀑布麼?

  水聲越來越大,猛地,我轉過一個洞口,眼前突然開闊起來,迎面一道白練噴薄而下,在落點處砸出一個巨大峽谷,飛珠濺玉,氣勢壯觀之極!它自一個極大的洞穴噴出,不知源自何方,落地之後,匯而成河,就是剛才我們划船經過的涵洞河水吧?

  我隔著峽谷與瀑布遙遙相望,連呼吸也要為之屏住,怎麼可以相信人間竟有這樣的美景!我驚呼:「這樣清澈,這樣與世隔絕的淨水!面對它,真是所有的煩惱都可以忘掉了!」

  冬冬問我:「你這樣的人,也會有煩惱麼?」

  我這樣的人?怎樣的人呢?富有而美麗,自由而隨意的人?我回頭,深深望他,不知從何說起。面對這個小了自己四五歲的大男孩,讓我說什麼呢?告訴他我本有美麗的職業美麗的前景,但是卻選擇了富有的伴侶富有的生活,以至從此不知自己得更多還是失更多?還是告訴他我與老公結儷5年甚至彼此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

  我轉身,望著氣勢磅礴的瀑布,明明是地下,卻有種高處不勝寒的冷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冬冬跨前一步,解下風衣披在我肩上。我一震,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我表示好感,他對我的戒備終於解除了嗎?

  因了那風衣的溫暖,我和龍冬冬在第二天重見時覺得彼此親近許多。他帶我上了灕江的遊船,船很新,分上下兩層,下層是甲板,供遊客觀光山水;下層是客座,桌布椅墊都相當整潔。

  灕江水碧如凝脂,有一種說不出的真實厚重,仿佛隨時掬一捧在手心都可以捏扁搓圓,做一個碧玉墜垂在胸前。冬冬引我到甲板上為我指點江山,原來那些山峰秀石都有個奇怪的名頭,什麼蝙蝠山、望夫石,什麼童子拜觀音、張果老倒騎驢,看得我滿頭霧水,只覺看來看去都只是些石頭,完全弄不清到底哪座是龍頭山,哪座是筆架峰,五指山指哪五個山頭,月亮山又是哪一個洞口。

  等到了九馬畫山,我越發憨了。那是一座壁立的山峰,上面因日久侵蝕而形成不同顏色,據說很像馬畫。冬冬告訴我,當地人一直有個古老傳說,能從石壁上看出九匹馬的人是狀元命,七匹則是將軍。據說周總理就曾在這裡看出了九匹馬的畫像,陳毅則看出了七匹。還說最多的人可以看出十一匹馬。

  我努力地瞪大眼睛眨也不敢眨地辯認著,冬冬不斷催促:「看出來了嗎?看出幾匹了?」

  我深為汗顏,只好充耳不聞,眼看船就要轉彎了,才終於很不自信地小聲嘀咕:「那中間一塊紅色,向下彎著的,好像是個馬頭低著吧?是不是?」

  冬冬不可置信地瞪著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蠢的女子!」

  我乾脆放棄地發嗔:「本來嗎?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哪有什么九馬畫山,根本就是些石頭。還有那個望夫石,哪有那麼胖的美女,肥肥望鄭少秋嗎?嗯,可能是侗族女人,胖一點比較適合『坐妹』。」

  冬冬更加搖頭:「從來沒見過這麼胡纏的女子!」我大笑,順勢倒在他懷中。他本能地後退,我越發笑不可仰:「管他幾匹馬,冬冬,看我給你跳舞。」不等他阻止,我已經踢掉高跟鞋在行駛的船頂旋轉起來,起初有些趔趄,不久也就熟悉了。芭蕾舞本就是一項訓練平衡能力的職業,我舞得自如而暢意,婚後即辭職,我已經很久沒有跳舞。此刻,浴在灕江的風中,裙擺漸漸被風鼓滿,我仿佛又回到無忌的青春。只聽冬冬在感慨:「好美,我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

  棄舟登陸,我們來到著名的購物勝地陽朔一條街。此街以出售各種土儀特色而聞名,在我看來,購物的快樂則又不及討價還價的快樂。比如那種極細的鍍銀鐲子,叫價8元一隻的,被我三說兩說,居然還到10元錢10隻。這樣成功的討價還價,於我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簡直大受鼓舞,恨不得開香檳慶祝。我將它們全部套到手上,拚命甩動手腕,叮噹閃爍,珠光寶氣。又將一件大紅真絲盤龍睡袍自280元侃至80元,也當即披在身上,又七上八下地掛滿香袋,繡球,珠鏈,荷包,且撐起了一柄紅紙傘,就這樣一路招搖過市,蔚為奇觀,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龍冬冬不住地笑:「我從沒見過這樣瘋狂的女子!」一邊不停地按動快門,可是我怎麼也忍不住笑,想來所有的照片大概都是東倒西歪的。只覺一生人中,從未有過這樣的快樂。

  一切都不是真的吧?那燦爛,那鮮艷,那澄明,太美好的事物是屬於夢境的。眼前的一切,是偷來的,不是事情的真相。

  我笑著:「我太快樂了,快樂得可恥,快樂得不像真的。我簡直想飛起來哦!」

  龍冬冬忽然走過來,大聲說:「那就飛吧。」說罷猛地抱起我旋轉起來。

  四周的景物驀地模糊起來,天旋地轉,一切都不存在了。哦,這樣的快樂!

  旋轉停止時,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得好急,我對冬冬說:「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你呢?」他不語。我將頭靠向他胸前,不禁笑:「你的心也跳得很急哦。」

  他忽然漲紅了臉,輕輕推開我,後退一步。

  我笑著望他。

  他很窘,半晌輕輕說:「你,可真是一個尤物!」

  這夜,我失眠。半夢半醒間,耳邊只是他的聲音在迴響:「你,可真是一個尤物!」

  尤物!從沒有人這樣讚美我,從沒有人令我這樣瘋狂,這樣自由,這樣放浪形骸。除了作戲,也還是有幾分真情的吧?那一刻,不知他知不知道,我希望自己化做一條蛇,而他,是溫暖的灕江水。

  酒店的床很軟很穩,但我始終覺得自己仍在灕江之上,在跳舞,在飛旋。又似乎整個人浮在空中,如此輕盈,如此豐富。我有些恐懼,卻不禁歡喜。我想起老公,他已經有多久沒有認真地將目光停留於我身上,有多久不曾衷心地贊我一句?他的時間和心思,已經全被紙醉金迷燈紅酒綠分掉了。

  第三天,是在桂林的最後一天了,只覺時間過一分鐘便少一分鐘。冬冬終於吞吞吐吐問起我的婚姻。我告訴了他,從與老公經人介紹郎「財」女貌一見「終」情,到我兒子小寶的出生長大。他沉默著,並不插一句話。我不慣這樣沉默的空氣,笑問他:「如果我年輕十年,你會追求我嗎?」

  「當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用10年,5年足矣。」停一下又說,「再退一步,只要你未婚便行。」他笑著,可是眼睛漸漸嚴肅,「或者,離婚。」

  我搖搖頭,再搖搖頭,問他:「我們下一步去哪裡?」

  「七星岩。」

  「又下地獄?」我驚呼。其實心裡是歡喜的。當我們兩個一齊手挽了手走在岩洞中,不見天日,會令我有一種再世為人遠離紅塵的感覺,我們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了,那世界是只屬於我們兩個的。

  岩中自然又有許多景物,但冬冬明知我看不明白,索性不再浪費唇舌,只講些鐘乳石的形成原理等知識。但在兩座並立的鐘乳前,他突然停住,說:「這個景點是值得一看的,這叫『獅子回頭望駱駝』。獅子和駱駝是好朋友,他們本來相約要一齊笑游四海的,可是駱駝的負重太多,左也不肯拋,右也不肯舍,越走越趑趄,越走越猶豫,後來就被黃沙蓋住了。這個景物,正是獅子回頭呼喚駱駝,要她放下包袱,和自己一起前行。」

  我有些懷疑,低頭看了看指示燈牌,還真是「獅子回頭望駱駝」。心中不禁感慨,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們沉默著又走了一會兒,冬冬又停住了:「這一個景點,叫『獅子爬黃沙』。說的是獅子勸不醒駱駝,駱駝終於被黃沙掩埋,獅子一邊努力地扒開黃沙,卸下駱駝的負擔,一邊鼓勵駱駝和自己並肩戰鬥。」

  我瞪他一眼:「我不信,駱駝呢?」

  「駱駝在黃沙下面。」冬冬笑,笑容里滿是苦澀,令我不忍反駁。

  他再次停下時,半晌不說話。我看看燈牌上的字,輕輕叫起來:「獅子怒吼?」

  冬冬點頭:「駱駝不肯走,獅子能怎樣呢?他只有絕望地怒吼,但駱駝聽得到嗎?」

  我忍不住,潸然欲泣。冬冬攬住我的肩,指著前面的石橋說:「這個景點,叫『銀河鵲橋』。如果相愛的人可以攜手共同踏過,那麼總有一天他們會走到一起。」

  我深深看他一眼,牽起他的手,我們來到橋前,再次相望。然後,共同邁出第一步——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兒子小寶。

  冬冬的教養使他不便繼續呆在我身邊聽我接電話,為示禮貌和尊重,他獨自走到橋對面等我。

  小寶在奶聲奶氣地羅嗦:「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姥姥說你明天的飛機?是不是真的?明天你一定會回來嗎?」剎那間,暫時被我拋在腦後的現實忽然鋪天蓋地般襲來,我重新記起自己的身份,商人之妻,一子之母。我,是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叫別的男人做「爸爸」的。

  隔著鵲橋,我與冬冬黯然相望,短短的一座石橋,此時竟成天塹。我們,終究沒有機會共度。咽下淚,我輕輕問他:「橋那邊,還有哪些景點?」

  冬冬微微思索,回答:「是『女媧補天』和『葉公好龍』。」……

  離開七星岩,冬冬遞給我一張機票:「到現在為止,我的任務完成了。希望這三天的服務令您滿意。」

  我強笑:「我很滿意,回酒店後一定會打電話給你經理致謝。」

  冬冬不笑,問:「機票,可以改期嗎?」我搖頭:「有些東西,一旦定了,就再也改不了了。」比如婚姻,比如家庭,比如業已習慣了的生活模式。

  冬冬點頭,忽然一笑,一如初見時的燦爛:「從現在起,我下班了,我不再是你的導遊,而只是我自己。現在,龍冬冬先生正式邀請這位小姐一起去象鼻山散步,希望小姐可以答應同他約會。」

  「非常榮幸!」我挽起他的胳膊,明白他是要我在離開桂林之前彌補所有的遺憾,包括平安夜在象鼻山的冷落。

  我再次來到了情人島,島上情侶如雲,旖旎如畫。有小販上前兜售鮮花,冬冬選了一對玉蘭,替我簪在襟上,玉蘭的幽香在靜夜中浮泛,若有若無,是不可告人的快樂與悲傷,隱秘而且依稀。我們經過一對又一對的情人,在別人眼中,我們何嘗不是一對深深相愛的金童玉女?

  在桃花溪畔,他站住,問:「我,可以吻你嗎?」

  我望著他,心中無限感動,深知他問這句話的艱難。「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我長嘆一口氣,終於忍心地一字一句:「在我離開桂林之後,不要再以任何方式同我聯絡。」

  他先是一愣,接著也就瞭然,相視許久,他終於點頭,忽然走前一步,提起腳,輕輕踩在我的腳上。

  我心中大痛,再也忍不住,撲進他的懷中,淚水止不住打濕他的肩頭。

  我們終究不曾相吻。

  如果那一天你從桃花溪畔走過,你會看到一對忘情擁抱的戀人,他們擁得這樣緊,仿佛亞當夏娃第一次親近,仿佛今天已是世紀末日,仿佛他們從此不再相見,仿佛這是他們一生人中唯一的一次擁抱……

  然,事實也正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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