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願再做你的下午茶

2024-10-09 01:29:01 作者: 西嶺雪

  程放說他很喜歡我做的下午茶。

  我本來是他的秘書,一年前的夏末,有一天中午我陪他去見客戶,他喝醉了酒,吐得昏天暗地。我不知該把他送往哪裡,只好帶他先回我家。

  他一直昏睡到下午四點多鐘才醒來,我做了幾樣茶點,陪他坐在陽台上喝紅茶醒酒。不是茶包那種,而是現沖的罐裝阿薩姆紅茶,添加少許朗姆酒和奶油泡製而成的正宗英式下午茶。

  茶湯鮮紅,上面漂浮著點點奶油,熱氣氤氳中茶香因了酒的烘焙愈發濃郁香醇,醺人慾醉。程放十分驚喜,坐在荼蘼架下幾乎不想走,連連說:「簡直不像真的。」

  程放來自陝北農村,白手起家,短短十年間從GG業務員一直做到媒介公司總經理,如今已是身家上千萬的行內翹楚,卻一直感慨沒有享受過真正的貴族生活。

  也難怪,創造新生活需要兩個人同步前進,可是他的夫人——我在去年公司嘉年華會上見過一面——那叫真正的珠光寶氣,大紅的時下最流行千禧裝,頸上一條黃金項鍊可以用來拴狗,一看就是那種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我發財了」的寒酸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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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程放在郊區有座別墅,我常猜想,如果那裡有後花園,程夫人一定用來種蘿蔔。

  程放以前一直說有時間要請我多到他家裡坐坐,教教他夫人穿衣打扮。但自那次在我家喝過下午茶後他便不再說了,倒是他自己和我一起外出的機會多起來。以前都是助理陪他出差,現在也都改成了我。公事之餘,我們便到處找當地最高檔的茶館咖啡屋泡著,一聊就是一下午,但程放說沒有一家茶館的手藝比我更好。

  又過了半年多,終於有一天程放對我說:能打字的好秘書滿街都是,會做下午茶的女孩卻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問我願不願意以後專門為他衝下午茶。

  我低下頭,哭了。

  程放嚇了一跳,忙問:「是不是我冒犯了你,你別生氣,你要是不願意,我不會勉強的。」

  我抬起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錯的,可是,我願意。」

  「我願意。」這通常是西式婚禮上新郎新娘回答神父的話,這樣說過之後,自己的一生就跟對方緊緊聯繫在一起了。

  可是我愛的人已經結婚,不論他有多不喜歡他的太太,但我知道,他是不會離婚的。他們那種人,特別怕擔上忘恩負義的罪名。上海已經不大有人說起「陳世美」,這樣說會被笑話老土,但是陝北,父老鄉親會因為他休妻另娶罵他祖宗八代。

  從此我成了他的黑市情人,這在整個圈子裡都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他仍然帶我出席宴會,有時還帶相熟的客戶到我家邊喝下午茶邊談生意,而且總是談一筆成一筆。他連連說我是他的福星,在銀行為我開了戶頭,每隔一段時間就往裡存上一大筆錢,到底有多少我自己也不清楚。

  因為我根本沒有消費的機會,我生存的目的只是為了等他。他總是儘量在上午安排好所有的事,然後抽出兩三個小時到我處喝下午茶。

  我變著方兒討他歡心,照著茶譜泡製各類茶飲和茶點,皇家紅茶、意式橘茶、英式奶茶、翡翠果凍、杏仁蛋糕、太陽素餅……日子就在一杯杯英式意式或是俄式紅茶中沖淡流逝了。

  我從來不想明天,我只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時自己是快樂的。我只想享受這一刻。

  轉眼已是一年,那日我正陪他享用剛從雲南購進的新普洱茶,給他表演我剛學會不久的中國工夫茶,門鈴響了。我從門鏡向外張望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門外是個要多富貴就有多富貴的太太,墨底大花旗袍裹著渾圓腰身,偏偏又是半袖,緊卡著肥黑的一截小臂,不是程夫人又是哪個?最誇張的,還是她身後,黑鴉鴉隔著門鏡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我回過頭望著程放,平靜地說:「你太太來了,你要不要出去同她談?」

  程放一愣,臉色極是難看,匆匆對我說:「我同她說,你別出來。」走過來拉開門,我一閃身躲在他背後。

  算我躲得及時,那程夫人見門一開,不問青紅皂白衝著來人就是一巴掌,程放急忙閃身,耳角還是被颳了一下,大怒起來,厲聲問:「潑婦,你幹什麼?」

  程夫人看清自己錯打了丈夫,又驚又怒,一把抓緊程放衣服:「你也在這兒!這下子叫我捉姦在床,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別鬧了!」程放斷喝,一個個看著來人,總有七八個,有鄉下的親戚,也有公司的同事,還有兩三個我不認識,不知道程夫人哪裡召集的烏合之眾。

  程放丟了好大一個面子,索性放膽出來,回頭問我:「這些都是熟人,借你地方坐一會兒行不行?」

  我知道他是希望在我身上找回面子,立刻滿臉堆笑歡迎:「既然是程放的朋友,自然是我的貴客,請進請進。」

  那些人見我這樣,都有些發愣,訕訕地互相推讓著走了進來。我端出各色茶點殷勤招呼,隨手開了CD播放器,把音樂調至最低,一邊笑著說:「程放最喜歡邊喝茶邊聽音樂,還特別講究音樂可聞度,說聲音的最佳效果是可以聽又可以不聽那種,想聽就剛好柔和,不想聽便可以聽不到。」

  我說著笑著,忙得穿花蝴蝶一般,那些人吃人家嘴軟,臉上也都有了笑容。爭取了觀眾,我又向程太太拋個軟釘子:「程夫人是來接程總回家的吧?先喝杯茶再走吧。」

  程太太早被我這會兒的忙碌給看傻了,聽我問候才想起來意,眼圈兒一紅就要開始發難,程放忙先發制人,抬抬手止住她說話,望著眾人很誠懇地說:「我知道大家一番好意,是怕我走錯了路。各位現在看到了,這屋子裡沒有一絲一線是我給添上的,都是小慧自己的家當。小慧家原本就是老上海,父母支邊去了雲南,姥姥姥爺留在上海,前年死了,小慧便繼承了這套房子,一個人到上海來工作,後來做了我的秘書,再後來大家也都知道了。我是想說,論條件,小慧比我強多了,書香門第,大家閨秀,她會泡茶,會選音樂,會做茶點。一個這樣的女孩,簡直是我的理想。我有什麼理由不選擇她?」他轉向自己太太,「反過來說,你呢?我在上海一站穩就把你們母子接了過來。要是來上海這麼久,你沒給我做過一頓飯,熨過一次衣裳,什麼都指使保姆做,你以為你是以前鄉下的地主婆?你整天作威作福,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天天爭著跟人比闊,我一回家就鬧著要我給你買金的銀的,我說一句不好看你就說我嫌棄你,是陳世美要忘恩負義。被你罵得多了,我覺得不忘恩負義都對不起你。現在你既然來了,我索性跟你說清楚,我是不會離開小慧的,要麼你答應以後別再打擾她干涉我們,要麼就乾脆離婚。」

  「離婚?你敢說離婚?」程夫人簡直氣昏了,「噢」地一聲撲上來。這次程放沒來得及躲閃,臉上立刻多出一道殷紅的抓痕。我顧不得多想,本能地擋上前去,被程夫人一掌打在臉上,只覺得眼前一花就倒了下來,幸虧程放在身後將我及時扶住。程夫人也隨即被客人摁住了。

  程放氣得直喘粗氣,向來客拱一拱手說:「勞駕各位,陪她從哪兒來的再陪她回哪兒去。華亭路那邊的房子我是不會再回去了,裡面所有東西包括房契都歸她,律師信我隨後送過來,這婚我離定了!」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程夫人怎麼也沒想到上門捉姦竟捉出這樣的結局,坐在地上拍腿大哭起來。

  那天晚上,一行人直到凌晨一點多才終於散盡。程放精疲力竭,卻還強打精神安慰我:「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讓你受委屈。」

  我努力維持了一下午的鎮定頓時崩潰了,忍不住哭出聲來。無所求地愛著他,卻還要被人打上門來羞辱,我不是不委屈的。但有人知道的苦便算不得苦,只要程放理解我體諒我,我為他做的一切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撫著他的臉,哽咽地說:「她總算也跟你那麼多年,別虧待了她。」

  那天晚上,我們談了好久。程放給我講了許多他們夫妻的事,他說他一生中最想要的就是我這樣一個女人,可以為他沖茶,可以帶他進步。一個男人,拼殺多年,為的,不就是可以擁有我這樣的一個女人麼?

  枕著他的臂彎,我幸福地想:我是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程放會娶我的,所有的等待與隱忍都終於有了回報。

  但是第二天一早,程放9歲的兒子打電話來找爸爸了。我聽到程放對著電話毫不猶豫地回答:「哭什麼呢?我下班就回家,你要爸爸帶什麼回來不?跳跳糖啊,沒問題。爸爸一定帶回來。星期天要去東方樂園?行,和媽媽一起去,我們拍照去。」

  我不認識地看著程放,他略帶歉意地回頭對我說:「我下午辦完事會過來跟你一起喝茶的,要不要我買點什麼過來?」

  「不用。」我淡淡地說,「我不是你兒子,不是一包跳跳糖就可以忘記一切,再說,你對我也沒有義務。」

  程放愣了一愣,不以為意地說:「那畢竟是我兒子,是我的家,我總得回去,哪能真的說離就離呢,那我成什麼人了?別生氣,一切等我下午過來再說吧。」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床頭呆呆地想,原來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天真太簡單了。未經過婚姻生活的我並不知道,對於結縭十年的夫妻來說,吵架根本是家常便飯。在我以為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在他們不過是耍花槍,所謂「永遠不回家」云云,也許只是他們吵架時的口頭禪,真要離婚,談何容易?

  他怕驚擾了兒子,於是買一包跳跳糖去安慰;他又怕委屈了我,大概買的東西會貴重得多。可是,那些可以補償我受到的羞辱嗎?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只因愛錯了人,便任人欺任人罵,他甜言蜜語一番便算是安慰,然後他們照樣一家三口手挽手逛公園去。我不過在他們的家庭鬧劇里客串了一個跑龍套的。我,有這樣地,賤?

  我想得頭疼,索性蒙上頭繼續大睡。做情人的日子裡,沒別的進步,就是越來越貪睡了。

  再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我本能地想:程放就要來了,該準備下午茶了。

  今天我為他準備的是西南風味的蓋碗茶。我一邊清洗枸杞紅棗一邊想:在以前,大戶人家娶妾,總要新人為正室奉一杯蓋碗茶,而正室夫人在接過茶碗之前必然對新人百般刁難,輕易不肯喝下那碗茶。只為喝過之後,就要與人家平分半個丈夫了。

  奉茶的與喝茶的人,其實是一般地辛酸無奈。

  而我,我卻辛辛苦苦親自泡製著一杯杯苦茶,自誤、也誤人,何苦?

  程放一日不離婚,我便一日是見不得光的狐狸精,即使不花他一分錢,即使不對他苛求責難,我仍然要隨時隨地要被人理直氣壯地打上門來當眾羞辱;而即使程放當真離了婚,我縱可以不理人家的飛短流長,我可以不在意程放自己的猶豫彷徨嗎?他可以不記恩他的前妻,他會不掛念自己的孩子嗎?程太太不可能放棄兒子的撫養權的,我永遠不可能得到程放整個的心。我永遠只是他一杯下午茶,不能成為正餐。

  一個別人的丈夫的女人,一個別人的孩子的代母,我自問是否有這份本事做得到?

  那天,我為程放準備的最後一份茶點是輕薄小巧的相思酥:麵粉、精鹽、色拉油拌水調勻,擀成薄薄一層,包入相思梅為餡,刷上雞蛋汁著色,在微波爐內烘烤至焦黃。味道甜中帶酸,猶如初戀時的少女情懷。

  程放是第一次品嘗,十分讚賞:「小慧,你簡直千變萬化,天天都讓我有新驚喜!這種點心叫什麼名字?」

  「相思酥。」我回答,「程放,如果我離開你,我不會再想你,因為我的想念已經被你吃下去了。我們交往一場,沒有互相記恨過,以後也永遠不會怨恨對方。我同你在一起,曾經真正地快樂過,但再進行下去,再濃的茶也變了白開水,到那一天,就太遺憾了,不如,趁茶正醇花正艷,分手吧。」

  「什麼意思?」程放愣了。

  「請君更盡一杯茶,小慧從此不相思。」我微笑,端起茶杯,清清楚楚地說:「程放,我不願再做你的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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