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你一生心
2024-10-09 01:28:52
作者: 西嶺雪
要在多年之後,我才會知道,我欠負宛儀的,不是一次兩次,而是永恆的一生。
初識是在粵秀酒樓。那是1990年的春天,我剛到廣州,一時找不到合宜的工作,只有揣下名牌高校的畢業文憑,暫去酒廊做了一名穿白襯衫打黑領結的侍應生。
宛儀是粵秀最受歡迎的公關小姐,聰明活潑,能歌善舞,傾慕於她的美麗的人不計其數,她卻獨獨對我青睞有加,常私下裡說:「你和那些人都不一樣。」我微笑不答,心下倒也頗有知己之感,不過明知道這種風塵女子絕非良配,所以在一起時雖然有時也玩得很瘋,卻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不久我應聘到一家商貿公司做業務代表,宛儀仍是常來找我。她一直讀到高中畢業,刻意化淡妝著長裙時也就是斯文純善的一個好女子,聽說中學時電腦打字還拿過第一名呢。辦公室里少有這樣美麗的女客,每次她走後都會有年輕同事追著我打聽她的工作背景,我總是但笑不語。
這天宛儀來的時候我恰好正在接待一位深圳客商,兩個人一照面,客人先喊起來:「喲,這不是宛儀小姐嗎?昨晚我們特地去粵秀找你沒找見,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這可真是有緣哪。」宛儀一愣,立刻便笑得如花枝顫:「張先生,好久不見,今晚你還來不來,我准迎出大門三百米去。」
同事們紛紛抬頭望向我們,目光中有驚疑,有恍悟,有輕蔑,有訕笑,我只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送宛儀出門時,我冷起臉對她說:「以後你不要再來這裡找我了。」宛儀咬著下唇,大大的眼睛裡忽然充滿淚水,望了我半天才問:「那你來不來找我?」我敷衍地點點頭:「有時間我會去的。」但心裡已打定主意是要同這種人絕交的了,我還要往上爬,不想讓同事知道自己那三個月的黑領結經歷。
這以後我足有半年沒見到宛儀,也就漸漸將她忘了。辦公室新來了一位女同事叫琳兒,同我年貌相當,意氣相投,不久便走得很近。琳兒只是中人之姿,但舉止大方,言談可喜,一看便知是大家閨秀,只可惜脾氣壞了點兒,時不時地便要與我鬧上點彆扭。我處處遷就著她,但當第一次拜訪她父母因為自己沒有廣州戶口被刁難了半天之後,我的火氣也上來了。偏琳兒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不懂看人眼色,我反唇相譏:「我本來就沒打算要一輩子看人臉色,如果跟你在一起必須先學會這門學問的話,你還是另找門徒吧。」
兩個人不歡而散,我賭氣跑到粵秀酒廊開了個包間喝悶酒,忽然想起宛儀來,便叫人去找她來陪我唱歌。小姐說:「宛儀喝醉了,正一個人躲在3號房哭呢。」
「宛儀會喝醉?」我大覺好奇,歪歪斜斜扶著牆來到3號房,果然看到宛儀滿臉是淚地倒在沙發上,口中斷斷續續地唱:「看見我走在雨里,你也不會再為我傷心,曾經心痛為何變成陌生------」
我過去扶起她:「宛儀,我送你回家吧。」宛儀卻一把抓住我的手,愣愣地看著我,眼神痛切哀絕,仿佛要一直望到我心裡去,半天才慘然一笑說:「我又認錯人了,我總是把每個人都當成是彥辰,彥辰,彥辰是不會來看我的,他瞧不起我,他忘了我了。」委屈的淚水從她眼中滴落下來,我心中大震,抱住她叫她的名字:「宛儀,是我,我是彥辰,你沒認錯我!」
這一夜,我住在了宛儀的家裡。我一直都知道宛儀喜歡我,但沒想到她會愛我這樣深,尤其當第二天早起我看到床單上桃花般的嫣紅時,我是真正地被震撼了。宛儀雖然身在酒色場所,但她是個純潔的女孩,而且真心愛我,娶妻若此,又有何憾呢?那天早晨,我擁抱著宛儀,誠心誠意地答應她:「宛儀,我會娶你的,我一定會娶你。」
從那天起我就搬去了宛儀那裡,與她同居了。
我真的沒想到琳兒會來找我,她那種個性,原是不肯服輸的。然而,她竟哭紅了眼睛來向我認錯,求我不要再怪她。琳兒,富家小姐,職業女性,一向驕傲如天鵝的,竟肯為我委曲求全。可是我望著她紅腫的眼睛,卻全無得意的感覺,心裡只覺得空,一陣陣地發疼。許多年後我明白,當時那疼不是為了琳兒,而是為宛儀,我知道我要辜負宛儀了,我的心代她而疼痛。
一個是身家清白的白領麗人,一個是煙視媚行的陪酒女郎,怎樣選擇,似乎不值猶豫。但,每每我面對宛儀含情的眼睛,就怎麼也說不出分手的話。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她懷孕了。
宛如晴空霹靂在頭頂炸響,我的大腦有一刻的空白,然後就惱羞成怒了:「你怎麼這樣不小心?你不是說過你一直服用避孕藥的嗎?」
宛儀看著我,不分辯也不責怨,半晌忽然問:「彥辰,你是不是要離開我了?」
我忽然啞掉,一時間悲從中來,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實我是真的喜歡宛儀,不願意傷害她,但我更不捨得放棄琳兒。我望著宛儀,心裡充滿莫名的委屈,為什麼我無辜地要面對這樣的抉擇?選任何一個都會傷害另一個,這真的不是我的本願啊。
宛儀走過來攬住我的頭,我的淚流了下來,沒想到,我要拋棄宛儀了,卻是由她來安慰我。我無聲地哭著,仿佛要用淚洗去自己的不忠。這一夜,我同宛儀緊緊相抱,抵死纏綿,一遍又一遍,我抱著她喃喃:「宛儀,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第二天一早,宛儀收拾了東西向我告別,說要回家鄉去把孩子打掉。我不放心,問為什麼不就在廣州做手術呢?宛儀笑笑說:「孩子跌疼了,總是喜歡拉著媽媽的衣襟哭的。」說這話時,宛儀的臉上有一種聖潔的美,帶著種母性的從容和恬靜。
我默然,按理,宛儀為我受苦,我是應該陪在她身邊照顧她的,但我一個大男人,終究沒有她母親經驗豐富,再說我也不想夜長夢多,再生變故。
春天再來時,我同琳兒結婚了。我們在教堂宣誓,交換戒指時無意中抬頭一望,忽然瞥見席間有一女子像極宛儀,我只覺渾身一震,如被電擊,琳兒輕輕碰一碰我我才驚覺自己的失態,忙掩飾地笑笑,將戒指戴到琳兒手上。掌聲響起,我再次偷望人群,發現那女子不過是留了同宛儀相似的髮型,眉眼全然不像。我吁出一口氣,卻又有幾分悵然。
新婚之夜,看著琳兒的痛楚與羞澀,我心十分恍惚,時時想起宛儀。
一生被兩個女子所愛,原來並不輕鬆。
琳兒不是個擅做家務的妻子,婚後仍堅持女權獨立,發誓不干出一番事業不要小孩。開始我也覺得這沒什麼不好,但新婚的熱潮過後便覺有些冷清。因為不想兩夫妻一處工作,我早已轉行到另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工作,一切從頭開始,過了兩年才做到部門經理與琳兒平職。家裡家外,我和琳兒真正做到男女平等,但卻並不能舉案齊眉。
琳兒愛我,但總不忘記她是屈尊下嫁,生活中時時氣使頤指。這讓我不時想起同宛儀一起生活的日子,她對我永遠是那麼溫順遷就,言聽計從。但我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尤其出席交際場所聽人們稱讚我們天造地設一對璧人時,我就更覺得自己是對的。人是生活在人群中的,我不敢想像如果娶了陪酒小姐周圍人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我。
但我一直預感到宛儀不是那麼容易退出我的生活,兩年後,我的預感得到了證實。那是我剛升任經理時,我的部門需要招聘一名打字員。經過初試,負責招聘的助手將幾個備選人員的表格放到了我桌上。我隨手翻閱,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宛儀,她也來應聘了!我猛地抓起表格,幾乎是驚恐地看著那張3寸半身照,宛儀,原來她已婚,且已有一個一歲的男孩。她的丈夫知道我們的過去嗎?誰能想像如果我們朝夕相見會惹出什麼麻煩?如果過去的事曝光,我將如何面對同事,面對琳兒?
如鬼使神差,我抓過表格用力地撕成粉碎,然後扔進了紙簍。已經過去了的事就讓它永遠過去吧。
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宛儀。日子如水流過,我漸漸忘記年輕時的荒唐。只在感慨今日生活的瑣碎平淡時我偶爾會略帶傷感地想起宛儀,想自己也曾經浪漫。
轉眼7年過去,我已升至公司副總。冬天到北京開會,飛機上,我正在看一份文件,忽然鄰座的人起身拿一樣什麼東西,猛地將桌上的咖啡杯撞倒,眼見文件淹沒在一片褐色海洋中,聽著對座連聲的道歉,我只有自認晦氣。
下了飛機,一找定賓館我就開始打聽哪裡有打字社。當時已是午夜12點,各打字行都已收檔。可是我的文件是明天談判要用的,總不能拿一份浸透咖啡的說明書去跟客戶談吧。
無奈,我只有在陌生的北京街道上沿街尋找,當我就快絕望時,忽然看到一個小小的暗黃的GG燈牌——「打字24小時服務」。我狂喜,真想衝過去擁抱那位老闆——哦不,是老闆娘——竟是宛儀!
當我看清守店的人竟是7年不見的宛儀時,我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宛儀看到我也是目瞪口呆,愣了很久才知道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抖一抖手中的文件,慌亂地解釋:「不是,我不知道,我是來打這個……宛儀,你好嗎?」
宛儀眸中的亮光黯淡下來,接過文件坐到電腦前,邊打字邊淡淡地同我聊著。她說她結婚後就不再做酒店了,因為不想讓孩子知道自己有個做舞小姐的媽媽。她在廣州找過幾份工作,但因為熟人太多總是做不長,於是乾脆來了北京,借錢開起這個打字行。我問她:「你先生呢?」
「她一直在外地工作,很少回來。」宛儀不經意地回答,從印表機里取出文件,「你校一遍吧。」
我低頭看文件,但心思全不在文件上,此時此刻,滿心滿眼,我的世界裡只有宛儀這個人。我凝視她,想告訴她我很想念她,但話到口邊,卻只是問:「孩子不在家?」
宛儀笑,眼角露出絲絲皺紋:「北京房租這麼貴,哪裡租得起兩套房子?這打字社就是我的家了,寶寶在學校寄宿,周末才會回來。」
我這才注意到,原來打字社是個套間。挑起門帘,我看到裡間簡單的床具和妝檯,心中不覺悽愴,沒想到宛儀竟淪落至此。看來,宛儀丈夫的境遇不大好。
那天回到賓館,我心裡滿滿的都是宛儀的影子。久別重逢,我才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過她。第二天會一開完,我就又跑到打字室去看宛儀了。
宛儀看到我並不意外,只是說:「其實你來北京我應該盡一盡地主之誼的,不過今天寶寶要回來,我恐怕沒時間陪你。」我想了她一夜,哪裡肯走,忙說:「那就我們三個一起過周末吧,你做東,我買單。」
話音未落,打字社的門開了,一個少年跳了進來:「媽媽,我回來了。」
進來的是個身材小小眼睛大大的男孩,滿臉的機靈勁兒,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問:「叔叔,你是來打字的吧?我媽媽打字又快又好。」他態度落落大方,有超越於他年齡的懂事與精明。沒來由地,我覺得和這孩子特別投緣。本來擔心和宛儀一起有這個小跟班會很麻煩,但現在我倒很高興有機會和這個可愛的男孩多相處一會兒了。
這以後的兩天,我每天都是一辦完事就到打字社來,帶宛儀和寶寶到處玩。當我們走在公園的陽光下,我竟有一種一家三口共享天倫的溫馨感。有時想起琳兒,我只覺得遙遠,似乎,同宛儀和寶兒在一起,倒更像一家人。也許,是我真的該有一個孩子了。
趁宛儀不在,我向寶寶打聽他爸爸的情形,寶寶天真地說:「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叔叔,你從很遠的地方來,認識我爸爸嗎?」我想起宛儀說過她先生確在外地出差,便不再問,只盡心盡意地逗寶寶高興。看到寶寶笑,我只覺自己也很開心。
到了星期天,我把公事搞定,卻仍是決定再留一夜,乘第二天一早的班機離京。晚上,我同宛儀一起將寶寶送回學校,然後我們找了家酒館坐下來聊天。宛儀不願提起從前,只有講起寶寶的趣聞時才會言笑晏晏,毫不設防。比起過去,她是成熟得多了。我問:「宛儀,當年,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宛儀搖頭,這時輪到我們點歌了,宛儀上台唱了一首《曾經心痛》:「曾經心痛為何變成陌生,愛情就像人生不能重來,這些道理我懂,可是真正面對,叫我如何放得下……」
在她的歌聲中,一切往事都被喚醒了,那麼多的恩怨離合,纏綿痴戀,縱然過去,卻真的可以忘記嗎?我低下頭, 把臉埋在手掌中,流下淚來。
7年後,我再一次為宛儀流淚,這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更知道,我曾經真的愛過她。
把宛儀送回打字社,想到明日天涯,再相見不知又到何時,我忍不住在準備告別時猛回身緊緊抱住了她。正如我們7年前決定分手的前夜,那麼多的不舍與不忍,讓兩個人仿佛站在萬丈懸崖之巔,只覺人間除卻生死更有何懼?忍不住要放下所有的顧慮與矜持,只願換得今夜的銷魂!
又一夜痛苦的狂歡,是荊刺鳥將利刺插入胸膛的絕唱,悽美而絕望。
晨曦來時,我將5000元的現款放在宛儀枕邊,輕輕吻她的面頰:「我走了,還要回賓館收拾一下。」宛儀惺忪點頭,對那疊錢視若無睹。我忽然有幾分夷然幾分輕鬆:畢竟是個風塵的女子。這樣也好,至少,這一次我是不欠她的。
當天下午,我已回到廣州。小別勝新婚,琳兒對我百般親熱,讓我深覺愧疚。足有一個星期,我表現得十足十一個模範丈夫,以此彌補自己對琳兒的不忠。但不久我們兩個就又都原形畢露,戰火再起。這使我不禁又懷念起宛儀的柔順恬靜。奇怪的是,我打去北京的長途一直沒有人接。是電話壞了還是宛儀在休假?我暗暗焦慮。
說實話,同宛儀的舊情復燃讓我心生遐思,距離使我感到安全,我甚至打算資助宛儀開個大點的打字複印社,每年抽出一定時間去北京與她相會。
我每隔幾天就往北京打個長途,一個月後電話終於接通,對方卻是個陌生的男人,說宛儀已將打字社頂給他了。再打到寶寶學校,老師說寶寶已轉學。我心中頓生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又將失去宛儀了嗎?
回想往事歲月,與宛儀無關的都不存在了,只有宛儀,7年前的宛儀和北京的宛儀,只有宛儀的愛是真的,宛儀的愛在這一刻刻骨銘心,宛儀的淚迴腸盪氣,我只覺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整個人都覺得無精打采。
這時,我收到了宛儀的來信,她果然是在躲我:
「彥辰:
你在北京的三天,我是快樂的,我終於享到了夢寐以求的一家團圓的幸福。彥辰,難道你真的沒發現,寶寶長得很像你嗎?寶寶今年6歲零3個月,彥辰,你還不明白嗎?
作為你兒子的母親,我任由自己放縱了一回,盡情盡性再一次做了你一夜之妻。你的錢我收下了,作為搬家轉學之用,就算你對兒子的一點心意吧。
但是,你再也不要找我了。你已有妻有家,有了新的責任,彥辰,你已傷害過我,不要再傷害你的妻子吧。我告訴過寶寶,他的爸爸在遠方,將來他長大了,爸爸會來見他的。如果有一天我找到合適自己的人,我會告訴寶寶,他的爸爸回來了。
相信我,我會好好把寶寶帶大。
宛儀 於離京前」
宛儀!合上信紙,我早已淚流滿面,宛儀,寶寶,我的妻子,我的兒子!失去愛的我,終於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可是我卻已與今生最真的愛錯肩而過。
宛儀,今生今世我辜負你,而今茫茫人海,滾滾紅塵,你究竟在哪兒呀?淚落在信紙上,打濕了往日的回憶,我辜負宛儀的,何只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