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小時的愛情

2024-10-09 01:28:35 作者: 西嶺雪

  我約狄可馨在湖濱路青藤茶館見面,時間是上午十點。

  想像中,所有的第三者都應該穿低胸露背晚裝,蹬高跟鞋,留長指甲,而且精心地塗著腥紅寇丹,不,也許我老土了,聽說現今盅惑女鍾愛的是黑色甲油。

  十點差五分,狄可馨到了,我有些驚訝,因為早已做好久候的準備。很多女孩認為讓男人等是她們的特權,但是這一位似乎例外,而更加意外的,是她的裝束:白色大燈籠袖麻紗襯衫,淺藍的LEE牛仔褲,雙肩式黑色軟皮背包,球鞋,長長頭髮用一個簡單的發環在腦後束成馬尾,整個人就像西湖上的風,要多麼清爽便有多麼清爽。

  但是我再一注目,不由暗吸一口氣——不要小瞧了這身狀似隨意的打扮,其實用心良苦——那隻背包是真皮卡蒂亞,鞋的牌子看不出,感謝主不是耐克,這女孩沒那麼張揚,可是那件白襯衫,老天,是三宅一生!

  這身行頭,怕要兩三萬才拿得下來,她就這樣隨隨便便地套在身上,好象要去參加學校露營。

  我心中有數,難怪何真急於甩掉她,我有這樣一個大手筆的女朋友,我也吃不消。但是老何一個月不過半萬收入,拿什麼來供養如此風流灑脫的一個尤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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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可馨對著我嫣然一笑,眼光里充滿揶揄。我有些不好意思,這樣瞠目結舌地瞪著一個陌生女子細看,像不像色情狂?我自嘲:「你的樣子像中學生,我在想帶你出來喝茶會否令人懷疑我輕薄無知少女。」

  「你是誇我還是罵我黃熟梅子賣青?」女郎嘻笑,口氣越發揶揄,「有規定說27歲的女人不可以穿球鞋仔褲嗎?」

  「27歲?」我小聲驚呼,良心做證,絕不全是造作,「你的樣子看起來頂多17歲。喂,拿身份證出來看看。」

  她笑嘻嘻,遞我一張名片,製作精美,中英兩種文字,寫著「round dancing(圓舞)」雜誌總編。

  總編?我吃驚,再沒見識我也知道,現在做網絡雜誌的都是打工皇帝,普通編輯的收入也可以抵過我一個月推銷提成。總編!難怪她可以穿三宅一生背卡蒂亞!

  我在心中默念何真給我的貼士:狄可馨,職業女性,閩南人,獨居杭州,在上海一家網絡雜誌工作,未婚。完了。

  現在我知道,何真存心平淡,不願承認婚外女友的不凡。我在心裡暗暗跟老何發狠:現在暫時讓你輕鬆快活,等你蜜月回來要你好看!

  想到蜜月,倒提醒了我這次來見狄可馨的目的,我在心中字斟句酌不知怎樣開口,最後也只憋出一句:「喝什麼?」

  她笑笑,拿起茶譜研究了一回,「天目雪蕊吧。」

  喝茶也是這樣清雅。我點點頭,老老實實叫了杯苦丁,然後清清嗓子開始演說:「狄小姐這樣高貴,一定認識很多朋友。」

  狄可馨看著我,忽然笑得前仰後合,我莫明其妙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這樣好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止了聲,可是唇邊眼角卻全是笑意。她說:「你的樣子,哈哈,對不起,我不是說你樣子好笑,只是,哈哈,像黑社會開談判,哈哈……」她苦忍苦忍,卻還是忍不住,終於推開茶杯伏在桌上大笑起來。

  說實話我實在不覺得穿西裝有什麼好笑,可是她笑得是這樣痛快,讓我不由自主地受感染,也就咧開嘴跟著一齊笑,一旦笑出,倒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子的確有些可笑,也就一發而不可禁,兩個人相對大笑,越笑越歡起來。

  及至笑停了,兩個人互看了看,又想笑,雖然努力忍住,剛才的陌生隔膜卻全然消失了。

  可馨抿一抿頭髮,還是笑笑的,聲音卻已經柔和許多:「何真常同我提起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不該這樣笑你的,對不住啊。」

  一個女人,到底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變出幾種模樣,我有些悻悻。笑我是因為我可笑,道歉卻是因為愛屋及烏。我看看表,十點十五分,距離晚上開船還有整整九個小時。難道我就坐在這裡讓她笑我9個小時嗎?只怕我肯她也未必肯。

  我硬著頭皮重新換過話題:「你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搞文的是不是多半能喝酒?」

  「當然是茶。」可馨略帶驚訝地說,「我還以為你知道,要不怎麼會約我來茶館呢。對了,何真說你有事找我,什麼事?只要我能幫上忙,一定盡力。」

  「什麼?何真說我有事?」我大驚,幾乎沒急出一頭汗來,一口茶堵在喉嚨口,噎得不斷乾咳。真是,喝水也能咽著,說的就是這意思吧?我在心中大罵何真,撒這樣彌天大謊也不提前與我通通氣兒。

  昨晚他找我,說替我約了狄可馨,讓我想辦法纏住她,直到晚上7點以前不可讓她離開我視線半步,以免壞了他的好事。記得當時我們哥兒幾個都覺得他有些缺德,可是何真說得可憐:「我本來一直打算同她說清楚的,可是沒想到婚期提前,我愣是沒找到機會。你們不知道她那個性,被社會寵壞了的女強人,她要是知道我結婚,非大鬧禮堂不可,她會覺得在婚禮上當眾拉著我跑開是一種浪漫,都是港台肥皂劇害的。我跟你們說,我是真怕她,這分手的事兒我會跟她說,但是要等我結了婚旅了行生米做成熟飯以後回來再跟她慢慢說。到那時她鬧也沒用,就不會鬧了。」

  怎麼辦?沒說的,誰叫我是何真從穿開襠褲一直玩到大的鐵哥們兒呢,所以明知這事兒棘手,也只得一力挑了。我本來還想著,何真只是推拖沒時間,讓我帶姓狄的到處轉轉玩玩,大不了被她宰兩刀請她吃回西餐買件連衣裙什麼的。可是看了她那一身行頭,嘿,我嚇得舌頭都不敢伸直,我陪她逛街,我傾家蕩產了也陪(賠)不起!

  大概老何也想到這一點了,所以只是跟狄可馨說我有事求她,可是我一個做手機推銷的,同她一個敲鍵盤的,八桿子打不著的兩種人,我有什麼事要求她的呢?

  我乾咳了半天,倒硬是給咳出一點急智來:「咳,這個,咳咳,我是想問問你,咳,你有沒有辦法幫我打GG,推銷手機?」

  說起推銷我終於有詞兒了,於是滔滔不絕地策划起來,明知不可能,不過反正沒抱希望,不過是為了說話而說話,而說空話大話廢話是推銷人的基本素質,這個我拿手。我不懂裝懂,胡說八道:「你們可以在雜誌封面上打一條閃爍GG,或者同我們合辦欄目,再或者讓你們的小說主人公都用我們公司出品的手機。但是怎麼才能讓他們都通過我來購買呢?對了,不如你們再打上專業顧問字樣,就打我的手機號。還有……」

  「這些都好說,但是費用怎麼算呢?」可馨耐心地聽我說完,然後拋出一個炸彈性問題。

  我立刻啞殼了:「還要費用啊。我就是想找你打免費GG啊,要不怎麼說求你呢?」反正是沒話找話,我厚著臉皮契而不舍地自說自話,「要不這樣,我們先打GG後結算,你每幫我推銷出一部手機我給你提成5%……」

  這樣子,又羅嗦了近一個小時,看得出可馨已經有些疲倦,但她仍好風度地耐心傾聽著,然後說:「這樣吧,我回去和同事商量一下,看看可不可以合辦個活動什麼的。但是我的個人主頁上可以幫你打GG,沒有問題。」

  她說著看了一眼手錶,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兒,趕緊說:「是這樣啊,那太感謝你了。不如我請你吃頓飯謝謝你吧。」

  可馨笑了:「你不是已經請我喝過茶了嗎?再說,你是何真的朋友,我幫你一點兒忙也是應該的,說什麼謝不謝的呢?」

  「但是,但是……」我的汗又快冒出來了,不管是不是牽強,隨手抓了個理由,「但是你說你喜歡喝茶,可是你好象沒怎么喝,是不是覺得這裡不夠好,要不我們再換一家茶館?」

  「那倒沒必要。」可馨訝異地看了我一眼,「既然這樣,那麼再讓你請我喝杯功夫茶吧。」

  「好啊好啊!」我幾乎歡喜雀躍,立刻叫來小姐,「你們這裡最貴最好的功夫茶是什麼?」]

  可馨又忍不住笑,「喝茶是講口味,不一定要貴才好。就祈門紅茶好了。」

  小姐不一會兒端了全套茶具進來,問:「要不要茶藝表演?」

  可馨溫言要求:「不必,但是把這些茶具全留在這裡好嗎?我自己來表演茶藝。」

  「你懂茶道?」我驚訝。

  可馨驕傲地一揚頭:「我是福建人,喝茶品茶至少已有20年歷史,我的茶藝比許多茶秀服務員還專業呢。」

  她拉開架式,當真有板有眼地操練起來。指點著茶具一一告訴我這叫茶船,這叫茶盞,這叫茶則,這叫……我快語接口:「這個我知道,這是茶杯。」

  可馨笑:「茶杯和茶杯也不同呢。這個是公道杯,這個是聞香杯,這個,才是用來品茶的茶杯。」

  我嘀咕:「這樣多講究。」心內著實受教,拿起聞香杯翻來覆去地看,又放到鼻邊狂嗅。可馨更加樂不可支,輕輕斥我:「還沒斟茶,當然聞不到香味。你讓我慢慢來好不好?」

  茶館服務員被驚動了,也都擠進來看可馨表演。可馨得意,動作越發優雅,她先將茶壺茶杯一一置於托盤內,將沸水緩緩澆過,一邊解說這叫「溫壺燙盞」,免得沸水直接沖入冷壺再斟入冷杯,使熱度降低,茶味不易發散。然後放進茶葉,重新注水,只見她高舉茶壺,讓茶湯成線流下,一一斟入杯中,叮咚如高山流水,美不勝收。我喜得抓耳撓腮,剛想取杯來飲,她卻又把茶水一一倒掉了。我驚愕抬頭,可馨微笑:「土狍子,真正會品茶的人,這第一輪茶是不喝的,用來清洗茶葉。

  我連連搓手,只覺興奮不已,仿佛被她呵罵也是一種享受。只聽可馨命令:「你現在再聞聞那杯子,雙手來回搓動,讓掌溫催動茶香,這叫聞香品茗。」

  我領命照做,果然隱隱有玫瑰香味,初爾輕淡,繼爾香濃,不久便漸漸散了,宛如餘音裊裊,斷而不絕。

  可馨說:「玫瑰香是祈門紅茶特有香味,又稱祈門香。祈門紅茶的妙處不僅在品,還在嗅,在看,它湯色紅亮,香味馥郁,醇而不淡,濃而不苦,真正色、香、味俱全。」

  到了這時候,我這不懂茶的人也興趣大增了。真是,活了近30年,茶葉也不知喝過多少斤,此刻只覺得以往都被我糟蹋了。

  可馨重新把杯子放回茶船內,手執茶壺,來回遊動,邊演邊說:「遊山玩水、關公巡城、韓信點兵、春風拂面。」她將茶壺底在托盤沿上輕輕拂過,濾掉汁水淋漓,動作輕柔隨意,恰如春風拂面,潤物無聲。然後她將杯子夾至我面前,以茶水連點三下,說:「這叫鳳凰三點頭,招呼貴賓的,表示三叩首。」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揮灑自如。

  服務員們一齊鼓起掌來,老闆娘也特意進來寒暄幾句,並送了可馨一張貴賓卡。

  人們散後,我笑著說:「你說鳳凰三點頭招呼貴賓,其實在老闆娘眼中,你才是貴賓,我不過是只蠢驢罷了。」

  「什麼?」

  我笑:「《紅樓夢》里妙玉笑不懂喝茶的人,說一杯為品,二杯便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我只怕也和蠢驢差不多。」

  「你也喜歡看《紅樓夢》?」可馨驚喜。

  「是啊,」,我總算為自己找回一點面子,「我還知道妙玉沖茶是用梅花上的雪水呢。」

  感謝曹雪芹,說起《紅樓夢》,真是可以說上一整天不覺厭煩的。

  時間忽然就變得飛快了,一轉眼已是黃昏,我們兩個,喝祈門談紅樓,竟對坐掉了整個下午。

  可馨嬌慵地伸一伸懶腰:「茶水喝飽了,夢話也說完了,我們再不走,老闆娘一定覺得是兩個打秋風的餓死鬼投胎,沒完沒了地消滅人家茶點。下面可還有什麼節目呢?」

  我狂喜,哦她並不急著同我分開,那太好了。我趕緊說:「我請你吃飯去!」

  可馨又笑了:「吃了一下午核桃杏仁,這會兒還吃得動啊?要不,你陪我划船去吧。天天走在西湖邊上,正經游湖倒是兩三年沒有過的。」

  「好啊好啊!」除了說好,我還能怎樣,於是快手快腳結了帳,陪可馨一路散步到租艇處。

  我們要了一隻自划船,說好是租用兩小時,然後我便扶著可馨上了船——幸虧她穿的是球鞋,一眨眼已經坐穩,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樣大驚小怪叫半天邁不動步——不知怎的,這會兒看她怎麼看怎麼順眼,想不通老何怎樣可以狠下心放棄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神仙眷屬。

  如果我有這樣一位愛人,每天陪著我煮煮茶,聊聊天,劃划船,啊,那日子該有多麼愜意。

  可是這時可馨忽然開口說:「你認識何真已經很久了,不如說些你們小時候的事來聽聽吧。」

  我一愣,所有旖思旎想瞬間飛散。是哦,她是我哥們的女朋友哦,我怎麼可以有非份之想呢?不過,現在他們已經分手了,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罷了,而我的任務,正是要讓她明白這一點。我看一眼表,5點鐘了,還有兩小時,再過兩小時何真上了船,我就應該同她明白攤牌了。但是,讓我怎麼說呢?這樣子相處一天,我在內心深處已經當她是一位老朋友,我怎麼忍心親手把刀子捅進她的心?

  我後悔答應何真代他出來談判,可是接受任務時我沒想到會這樣,沒想到狄可馨是如此可愛的一個人,沒想到我不過認識她數小時便已對她心嚮往之,而她卻口口聲聲在向我追問何某舊事。我暗暗嘆息,開口說:「何真從小就是靚仔,我們巷口的女孩子都喜歡同他玩。他又特別會哄女孩子開心,對她們每個人都很好,我就不行了,我小時是癩痢頭,要不是何真帶著我,簡直沒有一個女孩子會同我說話。」

  是的,何真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都是太可愛了一點,他總是那麼容易地愛上女孩子又被女孩子愛上,可是畢竟他可以娶的只有一個,於是就有了狄可馨的悲劇,就有了我今天的苦惱。我挖空心思,繼續發掘何真的陳穀子爛芝麻:「11歲那年,我們升初中,有個女孩找何真哭訴,說一個外校男生天天在放學路上堵她。何真自告奮勇要送女孩回家,結果被人家暴打。第二天,他拉著我一起送那女孩,合力把那男生打了一頓;第三天,那男生叫了更多的人來……就這樣,我們的架一口氣打了近一個月,最後發展成五六十人的混戰。後來何真和我被學校記了大過,讓在操場上罰站,那個女孩哭著對他說『對不起』,何真還是咬著牙說,『他要是敢找你,我還打他。』但是那小子再也沒有來過。何真就是這樣,喜歡強出頭,喜歡充英雄……」

  我嘆息,何真一向喜歡嬌弱的女孩子,他現在的妻子也正是一隻依人小鳥。我看看可馨,清爽,獨立,落落大方,沒有男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女友,但她卻不是何真心目中的妻子人選。讓何真看著女友自己掏腰包購衣對他來說是相當痛苦的,但他卻沒能力負擔得了她的高雅脫俗。在這一刻我決定原諒何真,我是何真,我也會愛上可馨,只是,我不會像他,始亂終棄,我一定會娶可馨為妻。事實上,我從小到大都渴望擁有這樣的一位妻子,可與我攜手並進,縱橫四海。可是,她是別人的女友,縱使他已經另娶,可是她的心中還是只有他。

  我再一次嘆息。忽聽可馨也輕輕嘆一口氣:「謝謝你。」

  「謝我?謝我什麼?」

  可馨看著我,眼裡充滿溫柔哀傷:「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知道許多他的事。我認識他這麼久,其實一直不是很了解他。」

  「他……你以後會慢慢了解的。」我昧著良心說。沒有人忍心在這樣溫柔的眼睛前說其實他已經不再愛你。

  但是可馨忽然問我:「告訴我,他的新娘什麼樣?」

  「什麼?」這句問話於我不啻石破天驚,我目瞪口呆地盯著她看,一時不知所措。我想不出自己什麼地方露了馬腳,難道我的演技這樣糟糕,竟到底壞了何真的大事?

  「不要騙我了。」可馨再次幽幽長嘆,「其實,我早就知道今天是何真的婚期。你看看表,已經6點多了,這時候我就算趕到碼頭,也已經來不及了。所以,你不用再瞞我,告訴我,那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可是,你還何必問呢?」

  「我總得知道,自己敗在什麼人的手裡。」可馨的眼睛蒙上一層霧,但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使那霧氣消散。

  這是一個堅強的女子,我忽然明白過來她今天為何會那樣忽喜忽嗔,只為,她的心裡一直不平靜。原來,今天不是我在陪她,而是她在陪我。可是,她為什麼一直沒有說破呢?

  「昨天何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我託了一個相熟的朋友,把他今天的計劃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可馨低下頭,兩滴露珠在眼中轉啊轉啊,就是不肯落下來。「我想了一夜,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於是我決定來赴你的約會,想聽你說些什麼。謝謝你陪我這一整天,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會做些什麼。」

  我徹底傻了,只有聽她訴說的份兒。原來,原來她這一天的揮灑自如都是強做出來的,好一個自尊自重的女子!我再一次在心中感慨,何真何其幸福,何真何其盲目!

  可馨轉向我,月亮剛剛升起,有月光在她臉上流動,無限哀傷,然而悽美至極。她問我:「新娘,什麼樣子?」

  我心痛,決定實話實說:「用通常人的眼光來說,她長得很好看,性格也溫柔。但是我覺得也不怎麼樣,不化妝,走在人群中誰也認不出她;化了妝,所有的美女都是那個樣子。」

  可馨微笑:「你偏袒我,所以那樣說。」

  是的,她在笑,可是眼淚在這個時候卻終於流落下來,天啊,那種樣子,美得令我失魂落魄。我發誓自己也不是沒見過美女,但沒有一個人,可以美得這樣有靈魂。我忽然,也很想同她一起哭。

  是的,她笑,我也會一起笑;她哭,我也想一起哭;她喜歡喝茶,我便也覺得茶是飲中極品。她對我,便是有這樣的影響力。這一刻,我絕望地承認,我已愛上她!

  我不知道何真到底認識她有多久,但是,這一天的時間,我對她的愛已絕對深過何真!

  我問她:「你會不會恨何真?」

  她搖頭:「他這樣子選擇,總有他的理由。只是他處理愛情的方式有些錯誤,可是他肯在最後關頭決定放棄我去結婚,總算也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而且,」她看著我,「你這樣地為他。你是一個好人,他有你這樣的朋友,也必不是一個壞人。」

  我的喉嚨忽然發堵,她說,我這樣的一個好人。她覺得我是一個好人,她並不討厭我!

  月光流淌在西湖之上,斷橋近了,那是許仙遇到白娘子的地方,一場淒艷的邂逅曾讓紅塵男女感動了800年。許仙同白素貞也是一齣悲劇,就像何真與狄可馨。在中國的傳統中,男人從來都不願意成為女人的陪襯,凡人和超人無法戀愛,她的能力高過他,便使他的愛情因為自尊而扭曲了。但是我,我不在乎自己是一個平凡的人,有著平凡的愛情,我愛一個人,就愛她一生一世,她可以比我優秀許多倍,但這並不妨礙我愛她,愛她的普通,也愛她的優秀。也許我沒有出色的能力,但是,我會有出色的勇氣。人家都說癩痢頭的小子倔,天知道我是倔人中最倔的那一個。

  月亮升得更高了,可馨提醒我:「是交船的時候了吧?」我看著她,毫不迴避地看著她,一字一句:「明天,我可不可以繼續約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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