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

2024-10-09 01:28:19 作者: 西嶺雪

  我一直視陳家聲為一個正直的人,因為自父親去世後,只有他從未看低我們母女。

  家父在世時,是閥門廠的第一把手,陳家聲是該廠助理工程師,由父親一手提拔,破格委任為科技小組組長,這才得以大展身手,功成名就。轉眼13年過去,他早已升為總工程師,而家父卻英魂早逝,丟下我們母女相依為命。

  那年我只有9歲,但已經可以清楚地分辨人們的眼色話頭。父親的追悼會還沒結束,已經有很多人頻頻看表,悄悄溜走。而在父親生前,哪怕一場小小感冒,這些人也會殷勤來訪,坐陪數小時而不覺得厭倦。

  我記得那天晚上母親撫著我的背,清晰地告訴我:「從今天起,我們已經沒有朋友了,我們只能靠自己。」

  但事實上我們還是有至少一位朋友的,那就是陳家聲。他每星期到訪兩次,家中諸如買糧搬煤一概體力活全體承包,月末發薪日且會帶我母女去中山公園盪一回鞦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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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鞦韆,只是那麼簡單的遊戲,已足使我心花怒放。

  那時候我曾經想過,將來長大了,要找一個陳家聲那樣正直善良的人做丈夫。請注意,我只是說「陳家聲那樣的人」,並不是說「陳家聲」。我並沒有真的想過,陳家聲會在13年後當真向我求婚。

  當他提著點心補品登門向我母親提及求親的意思時,母親的震撼比我還要大,她的聲線低得幾乎讓人聽不清:「家聲,方方一聲叫你陳叔叔。」

  陳家聲笑,但是笑容是窘的,他說:「早三年我就讓她改口陳哥哥了。」

  母親做一個要昏倒的姿勢,撫著額說:「但是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你怎麼想到要對一個小女孩子有感情?」

  家聲做錯事一般低著頭:「我也說不清,只知道何麗第一次挑剔方方時我很生氣。我不能容忍任何女人對方方有半句不敬,她在我心中是第一位的。」

  何麗是陳家聲的前妻,他們之所以離婚多少和我有一點關係。因為陳家聲婚後依然每星期來我家兩次,周末依然會帶我去公園或者看電影。如果何麗想看言情片而我想看卡通,無疑陳家聲一定會採納我的意見。所以他們自婚後兩個月便開始吵架,直至三年後分手。

  陳家聲接著說:「自何麗離開我,我發現我其實並不想結婚,我甚至討厭有女人介入我和方方之間。從此我知道,我對方方的感情早已愈久彌堅,牢不可分。」

  我第一次發現,陳家聲原來是說故事的好手,三兩句結束敘述,直奔主題。可是慢著,什麼叫愈久彌堅,牢不可分。堅與牢的只是他陳家聲,並不是我沈南方。

  我聽到媽媽回復她:「但是這件事最重要是徵求方方的意見,我想我要先同她談一談。」

  談?談什麼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對著鏡子反省,我看起來哪點有伯母相?憑什麼還沒年輕過一下子就同人成中年夫婦了。我甚至覺得陳家聲的提意是一種冒昧,是對我的青春的侮辱。我憤憤:「陳家聲憑什麼這樣自信?」

  「陳家聲有什麼不好?」沒想到媽媽並不幫我,她慢條斯理分析,「他今年35歲,有車,有房,有地位,有知識,相貌堂堂,風度翩翩,雖然結過一次婚,但並沒有孩子,說是鑽石王老五也並不為過。」

  我驚訝,睜大眼睛:「老媽,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現實?」

  「從你父親去世後我就知道了。」母親站起身,並不欲與我多談,「我已經表過態,這畢竟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應付吧。」

  「那麼您的意見呢?」

  「我沒意見。你不同意,我絕不逼你,我只是想說,陳家聲並不是一個不可取的對象,還有,一個男人肯向女人求婚,終究是對這女人的最高讚美。你應該懂得尊重他。」

  老媽的話無疑是金玉良言,但是我只有22歲,自謂生命中有無限可能性,白馬王子隨時會駕車而來。我的眼睛看不見30歲以上的男子,更不認為一個男人對我求婚有什麼了不起,直到我遇見柯正平。

  遇見柯正平是在一個不平凡的日子,因為那天剛好是情人節。不過,即使不是2月14號,我也一樣會認為那天很不尋常。

  那一天我並沒有約會,十分無聊,於是想給自己找個新鮮的節目。我決定去酒吧,因為從未去過,自覺十分刺激。

  但是真箇在鞦韆吊椅上坐下來覺得也不過如此,有音樂,侍者在人群中穿梭,舞池裡雙雙對對的舞伴不知是不是情侶,反正這一刻距離是近的。我更覺無聊,只是那吊椅給我良多回憶,故此戀戀不捨離去。

  這時候有個穿白色休閒裝的男人沖我走過來,遞一枝玫瑰給我,從容地笑:「情人節快樂。」

  我狐疑地望著他,男人穿白色很難討好,但他穿得實在妥貼。他的樣子絕對不討厭,可以說是十分英俊的,可是,我不認識他。

  他讀懂了我的眼神,笑容更加親切:「漂亮的女孩子,應該收到玫瑰花。」

  我終於說「謝謝」,並且接過花來,沒想到他打蛇隨棍上:「接受了我的花,自然也應該答應與我同舞一曲。」

  當我們旋轉於一對對情侶間時,我十分地恍惚,覺得自己同他仿佛也是一對情侶,已經認識很久。

  跳舞的時候,他俯在我耳邊輕聲告訴我他叫柯正平,是律師,在長江路開一家私人律師事務所。我笑:「我並沒問你。」

  「但是我有誠意同你繼續交往,非得先讓你了解我不可。」

  柯正平輕鬆地笑著,仿佛我已經答應同他交往。

  但我的確也希望可以再見到他。

  我們第二天一起去滑旱冰。過了兩天,又約去郊區騎馬。同時訂下下一次約會是去玩笨豬跳。

  一句話,我們開始拍拖。

  柯正平很會玩,跳舞、滑冰、騎馬、游泳,甚至滑翔傘,無一不能,而且永遠可以找到新的節目。同他在一起我有無限的快樂,希望一生一世活在他的笑容里。

  這期間陳家聲仍然一周兩次到我家報到,我總是儘量迴避。但是媽媽說自那次求婚失敗後家聲倒也並沒提過第二次,所以過幾個月我也便泰然。我想他或許自覺堂突,已經不會再有非分之想。

  那時我跟著柯正平又迷上上網,每天一有時間就泡在網吧里樂不思蜀。忽然有一天回家時發現家裡竟多出一台電腦,問媽媽,說是陳家聲送來。這時家聲的電話也打來了,聲音同往常一般親切平靜:「方方,收到禮物了嗎?喜不喜歡?」

  「可是,你為什麼會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我當然喜歡,喜歡得不敢接受。

  家聲在電話那頭呵呵笑:「今天是你22歲生日啊。正同我當年見你時一樣大,我大你13歲,現在你已經長大13年了,剛好和我同齡,你說我該不該為你慶祝呢?」

  我也笑起來:「錯,13年前你大我13歲,現在又長大了13歲,你現在應該大我26歲才是。」

  「聽聽,這就是我們理工大畢業的高材生!什麼算術本領?」

  我們在電話中胡說八道,因為心情好的緣故,我說了很多。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在電話中同陳家聲談話和面對面時說話是不一樣的,電話線隔離了彼此,使我們忽略了年齡,因為空間距離的加大反使心理距離縮短了。電話,真是件奇妙的東西。

  那以後陳家聲來我家的次數就明顯減少了,電話卻越來越頻,終於增至每晚熱線。漸漸我也習慣了在臨睡前同他在電話里胡調一番然後入夢,當真哪天他打晚了電話我倒有些惦記。可是見面的時候,他卻又變回陳叔叔。

  柯正平問過我:「你的陳叔叔對你好還是我對你好?」

  我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答:「陳家聲對我比你對我好,我對你比我對陳家聲好。」

  繞口令一樣,但是是真話。

  柯正平同我過了最初的狂熱之後,也就待我平平,而且我發現他還有別的約會。我問過他,他答:「普通朋友,不能同你比的。」

  「那麼我呢?我是你什麼人?」我希望乘機將彼此關係挑明。柯正平對我總是若即若離地我受不了。

  但是他始終不肯給我一個正面回答,只是說:「你是我最喜歡的女人。我給你的時間比誰都多。」

  但這是不夠的,玫瑰花巧克力唱歌跳舞,他身邊每個女人都可以得到這些,我不願意,我不願同其他女人分享他的時間,我要的是全部的他。

  我想起陳家聲。小時候我很喜歡花,看到鄰家的玫瑰開得盛十分艷羨,陳家聲竟然趁黃昏翻陽台偷偷采了一枝給我。

  他是第一個送我花的男生。誰說不是,那一年他也不過二十出頭,正是談戀愛的時候,可是他把全部憐愛都給了我。

  我嘆息,當真找不到一個比陳家聲待我更好的男人麼?

  我不服氣,於是開始冷淡柯正平。

  周末,我推掉柯正平,與辦公室里的一個男同事,叫張楚的約會。這樣做多少是為了讓柯正平吃醋,但他應付別的女人尚且不暇,大大咧咧地並不在意。

  我心冷,乾脆認真考慮當張楚是男朋友。但是我們的交往也只是維持了兩個多月,因為有一天他忽然問我:「單位明年分房,我們是不是應該先登記好排房子?」

  那時我們甚至還沒有對彼此說過我愛你。我震驚,知道原來他注重的並不是我,而是與我在一起可能的利益。當時我們正在看電影,我站起來轉身便走。他隔了一小時大約電影看完了才追到我家來,我隔著門對他說:「讓我們彼此冷靜3個月。」

  他才沒耐心等。他還急著找人登記排房子呢。沒過一個星期我在街上看到他與女孩子手拖手排隊買電影票。希望這次他們可以一齊坐到電影終場。

  這次失戀我並沒太傷心,只是覺得滑稽。

  想想認識的兩個人,一個是做什麼都行就是不結婚,另一個卻什麼浪漫也不要玩就只一門心思想結婚。一樣地沒有誠意。

  我不得不再次想起陳家聲。只有他,對我的愛是無理由無要求的。

  晚上家聲再打電話來時,我問他:「如果我一直不答應嫁你,你等我到什麼時候會厭倦?」

  他想了想:「我讓你等了13年才追上我的年齡,我再等你13年來回報也是應該的,如果不夠,那就乘以3倍。但是39年後你要是還不答應嫁我,我就換人了。」

  39年?天,39年後我已經61歲而他74,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當天夜裡,我敲開母親的房門,對她說:「媽媽,祝福我吧,我決定接受家聲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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