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假金色」
2024-10-09 01:28:12
作者: 西嶺雪
我想念石森,真的,我想念他呢。
他其實算不得非常親昵的朋友,我們兩個說過的話加起來統共也不超過100句。可是,他曾向我求過婚。
一個曾經向我求婚的男子,總有點不平常吧?
所以,在南方,在世紀新春的除夕,在觥籌交錯與燈紅酒綠間,我想念他。
認識石森是兩年前的事了,也是春節前,我已經訂了來南方的機票,卻於行前半月報名參加了一個電腦培訓班。
原因其實很簡單,雖然應聘到卡拉OK做小姐是自願的,卻畢竟不想真的丟下魯迅美術學院本科畢業生的招牌。夜總會,終究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只是想借它逃避一時。逃開大連,逃開傷害,逃開繼母的冷嘲與熱諷。有一技傍身,再找工作或許會容易一些吧?
於是,我成了石森最刻苦的學生,每天上課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走之前又必然向老師打聽:「明天幾點鐘沒課?我可不可以用一會兒電腦?」
當石森知道我打算只用半個月的時間來完成訓練時,不禁大吃一驚:「不可能,培訓一個來已經只是入門訓練了,半個月,掃圖都學不到家。」
我低下頭,半晌,咬咬牙:「所以,想請老師給我多一點上機時間。」
「幹嗎這樣拼命?你好象有心事,難言之隱?」他問。
我窘困,既知是難言之隱,又何必一再追問。不爭氣地,眼淚流了下來,他忙說:「我不問了,這樣好了,我給你一張課程表,以後凡是有我的課,你都可以來旁聽練習。」
這樣,我的上機時間多了三倍不止,不到一星期,我已完成掃描校色的訓練,開始學習特技製作。那天,我一連掌握了金屬字、彩光字、刺繡字、穿孔字的製作,正在反覆試驗最難的水晶字,忽然石森輕輕拍一拍我的肩,指指手錶說:「已經7點了,今天情人節,早點回去吧。」
並肩走在清冷的夜風中,時時見到一對對相擁慢步的戀人經過我們的身邊,又有幾個小姑娘抱著大束玫瑰花上前兜售。他買了一枝,遞給我,輕輕說:「節日快樂。」
我謝了接過,心中微微震盪,長到21歲,這還是我平生第一次在情人節收到玫瑰花呢。
正想著,卻聽他說:「23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在情人節送女孩玫瑰花。」
我的臉騰地紅了,只覺心事被他讀到了,匆忙說了句「謝謝」,忍不住走快兩步來到公共汽車站,指指站牌說:「我到了,再見。」
他遲疑一下,點點頭:「再見。」轉身走了。我心裡卻又微微有一點失落。
半個月,那樣快就過去了。我從一個連開機也不會的電腦盲,已經速成為一個可以使用繪圖軟體進行平面設計的內行。離開大連前夜,我對爸爸說想出去走走,然後拎著燒雞紅酒再次來到了電腦教室。課剛結束,還有一兩個用功學生逗留在教室同石森討論假金色的四色比例多少最合適,我走上前說:「Y100M50C40或者Y100M40C30,視紙質而定。」
石森一愣,看到是我,不禁笑了:「高材生,出師了。」
那兩個學生大概誤會了我的身份,互相擠擠眼,竟在五秒鐘之內迅速消失,惹得石森哈哈大笑起來。
我將燒雞紅酒在他面前一亮:「謝師宴,賞不賞臉?」
那天,我們在石森租住的小屋裡喝了許多,也說了許多。我再無隱瞞,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身世全盤傾訴:母親早逝,父親於去年再娶,繼母並非戲裡老土的舊式後媽,而是年輕漂亮,大方能幹,錢賺得比爸多,氣自然也比爸粗,一生爭強好勝,不知不覺青春已過,嫁給大她十幾歲的爸爸的確有些委屈,尤其面對一個小她十幾歲的女兒就更加難堪,於是處處與我為難,而爸爸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裡多半還閒我多餘。我不願再留在大連面對父不像父母不像母的尷尬,寧可遠走高飛,不讓他們再看到自己……
我說著,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石森不斷地替我遞紙巾,沉默了許久,忽然說:「你父母不喜歡你,你也不應該讓自己墮落啊。你離開大連,不外乎是想另找一個安身之地,不如我們結婚,你再建一個家,不要走了。」
我的淚就像水籠頭被擰緊一樣,刷地停住了,抬起頭匪夷所思地瞪著他:「你說什麼?」
「我們結婚吧。」石森石破天驚地重複著,「我們結婚,我知道你不願意去南方,不想當服務員,那就別去了,我來養你,再給你一個家。」
我望著石森,忽然覺得心裡很慌亂。我想說我非常感激他,不論他的求婚是真是假,可是這一刻我覺得說什麼也不合適,無論接受與拒絕。最後,我說了句頂沒氣氛的話:「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第二天,我乘上南去的航班,做了一隻南飛雁。
在廣州「嘉華年」夜總會,我成了一名送往迎來笑容可掬的門迎,每天重複著一樣的台詞:「晚上好!請問幾位?坐大廳還是坐包間?要不要去桑拿部參觀一下?」諸如此類。
為人不活絡,小費總是賺不多,但我態度很認真,用老闆的話說是「作為一個夜總會小姐未免有點過分的認真」。這樣子風平浪靜地,不知不覺便過了實習期,成為「嘉年華」正式員工。也哭過幾次,當客人胡言浪語,或是經理吹毛求疵時,而陪伴我安慰我的,就只有石森的信。
石森的來信沒什麼規律,有時兩三個星期一封,有時上午來了一封下午又收到一封,信里總是好奇地打聽我如今的處境,說一些電腦班裡的趣事軼聞。那是一個離我非常遙遠的世界,一個陽光下的世界。在那裡,人們的笑容純淨而健康,老師孜孜不倦,學員天天向上,每個人都有清楚的目標與方向,有一張課程表來規定他們的行為舉止。而我,我所看到的,調笑、計較、欺騙、戲弄、以及爭吵鬥毆,無非是「酒、色、財、氣」四個字。我嘆息,我配不上石森。我從不曾給他回信,一個夜總會的女招待可以對一個電腦老師說些什麼呢?
但是,一個陽光世界裡的老師曾經向我求婚,也許他是真心,也許只是同情我或一時衝動,可求婚畢竟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子最大的尊重與承諾,我為此而永遠感激。
我想念石森,想念自己生活在陽光下的那些日子。
終於,機會來了。
那天,一位老闆模樣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個客人邊爭執什麼邊走進門來,我如常上前迎接,那老闆忽然眼睛一亮,隨手接過我手中的宣傳冊對客人說:「你看,就印成這種顏色不是挺好?何必一定要燙金?又貴又費錢。」
那客人也停了腳,一邊研究著宣傳冊一邊猶疑:「這金色也挺像,但是灰灰的不夠氣派……」
我在一旁插話說:「這金色裡面有黑,所以顯得暗。如果把黑降到零,黃提到100,用紅藍對調,得出的假金色就正得多,給足墨,是可以印出燙金效果的。」
那老闆一愣:「你知道假金色?」
「我學過電腦平面設計。」我微笑回答,忽覺心跳加速,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假金色」成了我事業上的重要轉機。那位劉老闆正是「佳樂」電腦製版公司的總經理,他在第二天邀請我到他公司進行上機測試,當時便談妥條件吸收我為公司製版操作員。
欣喜之餘,我在第一時間給石森打了長途電話,興奮地告訴他:「假金,老師,是假金色救了我,是你教給我的假金色給了我轉機。」
「那好,記得欠我一頓飯,回大連一定要請我的。」他嘻嘻哈哈地應著。
那天以後,我開始給他寫信,一天一封,從無間斷。只是那些信,留下的多,寄出的少。我把寫信當成記日記,日日夜夜地對他傾訴,石森漸漸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我想,等我做出一點成績,我一定會回大連,請石森吃飯,問他:「你的求婚是真的嗎?還算不算數?」
為了石森,我很努力地工作,吃住都在公司,時間與精力都比別人多付出不只一倍,很快已成為技術部頂尖高手。我發現當初在電腦班所學的特技製作即使在大規模的電腦公司也是相當高明的技巧,只是平常工作中能用到的特技花樣並不多,重要的還是校色修圖等基本功。製版公司不是設計公司,要的只是一個熟練工人,而我已做到盡頭。
一個技術工人,什麼時候才可以出頭?我想起繼母,那個威風八面的女人,我發誓要做得比她更好。仔細地權衡之後,我去向老闆申請調入業務部。我決定向自己最不適應的社交挑戰。
許是哀兵必勝吧,一年後,我升為中山分公司經理,開始獨擋一面。
中山是個小城,初到時,為了熟悉環境,我從不搭公車或打的,只用雙腳丈量這個陌生城市的每一條街巷,捱家公司捱戶店面地敲門,向他們宣傳電腦製版與設計,交換名片,爭取生意。不出三個月,我和中山一半的老闆與經理交了朋友,建立了合作意向。
分公司的生意日益發展,我對中山的地形已比計程車司機還要熟悉。又過半年,總公司為我配了專車,我考取駕照自己駕駛,工作範圍擴向順德等周邊小城,月薪也由2000元躍至過萬。壓力過大的工作中,想念石森成為我心底唯一的溫柔,他代表故鄉,是我的精神家園,總有一天我會回去,請他吃飯,接受他的求婚。一切的努力,都只為了那一天。
轉眼除夕,我和幾個客戶在酒店「打邊爐」,一桌子人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不過是張老闆李經理圖個表面繁榮,卻應酬得滴水不漏。也難怪,同是天涯孤獨人,雖然春風得意,都是背井離鄉,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經呢?酒喝到半醉,一位陳總舉杯提意:「拍馬的話說多了沒意思,今天是年三十,咱們也來回酒後吐真言吧。每個人說一說自己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兒,最想知道的答案。」不待別人表決,他自己先開了口:「我先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就是我老婆,我在外面的事兒大家也知道,我想我老婆也知道,可是她從沒問過。我覺得對不起她,每次回家就大把給她塞錢,她對我一直都那麼好,我就總想知道,她對我這麼好,對我在外面的粉紅事兒不聞不問,到底是因為愛我呀還是因為愛錢……」
這樣隱秘的苦衷竟這樣坦白地說了出來,大家不禁為之動情,也就有另外幾個老總開始了推心置腹的訴說。輪到我,大家笑著慫恿:「你是咱們中最年輕的,也是最不容易的,你說說有什麼遺憾的事兒,看看老哥哥老姐姐們能不能給你幫上忙。」
借了酒意,我握住鄰座一位外號「紅粉殺手」的「紅馬夾」陳姐的手說:「我最後悔的,就是在大連時有個男孩向我求婚,那是迄今為止第一個向我求婚的男孩,可是我還沒弄清人家是真的假的就嚇跑了,一點也不浪漫。我一直想問一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如果是,我就嫁給他!」
「嘿,小妹子思春了!」陳姐哈哈大笑,別的人也都一齊鬨笑起來,我自己也笑著,卻覺得腮上一陣清涼,竟然流了淚。哦石森,我想念你!
回到宿舍,我只覺心中的思念如波濤洶湧,一陣猛過一陣,竟是難以遏止。終於,我下定決心,囑咐助手好好照管公司,又打長途到廣州拜託總部代訂回連的機票。
再見石森時,只覺一切不真實,思念得太久,重逢竟然如夢。
九州飯店的西餐座上,石森西裝革履,莊重得有些矯柔,但是三兩句話便又恢復浪子本色,拿過我的手袋說要「臨檢」。我愣一愣:「檢查什麼?」
「看你有沒有吸毒啊什麼的。」他開著玩笑。我微感不悅,強笑說:「當我失足少女?」心中不些不習慣他的過於親昵。這一刻,我發現我們其實陌生。
找不到話說,我再次向他道謝,關於平面設計,還有假金色,我事業上的那次重要轉機。
他艷羨地說:「你運氣真好。哎,在你們公司,像我這樣的,一個月能不能掙兩千塊?」
「2000?」這個數字已經離我很遠了,我要定一定才能客觀地想清楚,對於一個技術工來說,進入「佳樂」初期的工次其實還不足1000。以石森的技術,大概兩三個月後應該有2000了,但距離我,仍然差著七級八級。第一次,我發現原來自己早已超過他太多。
我在心中提醒自己,衡量一個人,不能用工資多少做標準的,要看他的品德,風度,氣質,修養。但是……我瞥一眼正在笨拙地切割牛排的石森,我奉若神明的電腦老師,他為了這次約會,特意換了新襯衫,卻忘記熨燙,褶痕一道道筆直如刃。我嘆息,我和石森,就像龜兔賽跑,要麼我太慢,要麼他太懶,總之是有距離。他是一個好人,卻不可能是我的愛人。我們,是無法同時到達終點的。
石森還在興致勃勃地向我打聽廣州的飲食天氣,說有許多朋友都打算去南方闖蕩,又問:「都說在南方女人比男人吃香,是不是真的?你是最好的例子,你覺得做女人是不是輕鬆得多?」
他每問一句,我的心就下沉一分。也許他不是那個意思,也許不該苛求他,這不是在生意場上談判桌前,他並不懂得計較說話的分寸與是否得體,我與石森,始終生活在兩個世界。我想起塵封在自己抽屜里的大堆沒有寄出的情書,它們曾陪我那麼久,沒有那些關於愛的幻想與盼望,沒有石森的鼓勵與安慰,我未必熬得過那些孤獨與壓力。不必再問他當年是否真的喜歡過我了,即使沒有愛,我仍早已得到了世上最可貴的友誼。這已足夠。
我望著石森,誠心誠意地說:「老師,我欠你一份情,該怎樣報答你呢?」
「真想報答我?」石森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我一陣心慌,生怕他開出「以身相許」之類的玩笑,但他只是說:「你能不能介紹我去廣州,找個工資高一點的工作。」
「行,當然行!」我忙不迭回答。他對我最重要的幫助,是曾給我機會,可以還他一個機會,無疑是我最大的希望。我略一思索,不好意思地說:「不過,得委屈老師做我下屬才行。」
如果進「佳樂」,他起碼要兩三個月才可以出頭,而到中山,則薪水是我說了算。雖然我這隻烏龜早跑了兩年,可是兔子說不定會隨後趕上呢。我問他:「起薪2000元,超額另算,行不行?」
石森眉開眼笑,學著我的口氣說:「行,當然行!以後別再叫我老師了,該我叫你老闆才對。來,乾杯!」
「好,乾杯!」我頓了頓,補上一句,「為了……假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