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心裡訂了位

2024-10-09 01:27:54 作者: 西嶺雪

  一杯咖啡,一具電腦,一部舊唱機,這便是我全部的生活內容,從物質到精神。

  我非常滿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他喜歡做的事,隨心所欲安排做習,而仍能維持衣食無憂。

  其實秘訣很簡單:我愛我的工作——給各雜誌社畫版,為出版社設計封面,偶爾接幾件GG創意,都是不須特別費心而又薄有報酬的工作。當然,前提是要我自己願意。裸女與汽車我是不畫的。

  如果在不想工作的時候又恰好接到朋友電話邀請茶聚,那就更加十全十美。

  

  而顧海空正是這樣一個善解人意又懂得情趣的難得的妙人兒。他總是在我最希望陪伴的時候打來電話:「丹青,粉巷新開一家海市蜃樓咖啡屋,要不要出來給它打分?」

  西安大小茶秀咖啡屋都是我與顧海空常去之地,當下我收拾了畫具,然後把自己臉蛋當畫板細細塗抹,一個小時後方終於出發。

  海空比我早到,看到我的新裝,照例禮貌地喝一聲彩,卻又忍不住揶揄:「如果你肯把化妝換衣服的時間心力勻一半到畫稿上,也許早已成為著名畫家而不至仍做一藉藉無名的畫版員。」

  「只要仍能賺得到麵包牛奶又有什麼分別?我寧可做好吃懶做的畫版小輩賀丹青,也不想做窮困潦倒的名畫家梵谷。」我對答如流。

  難得海空倒也贊同:「也是,你的收入又何止可以買到麵包牛奶?」他遞茶譜給我,「喝什麼?藍山咖啡?」

  「我說過一百次了,西安根本沒有真正的藍山咖啡。」我說著大動作轉身,正正撞到給海空送咖啡過來的服務員,整杯熱咖啡都翻倒在我身上,一套價值上萬的蓮娜麗姿裙裝立刻變成抹布,而我的手也已經紅腫如桃。

  海空驚得跳了起來,整個店裡的客人一齊回頭向我們行注目禮,我狼狽不堪地一邊甩著紅腫的手一邊擦著衣上的咖啡漬一邊又忍痛安慰那個可憐的服務小姐,她早已嚇得傻了,一疊連聲地說著「對不起」,神態惶恐至極。新上班就遇到這樣的麻煩,我想她的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正熱鬧著,經理早已聞聲走了出來,抱歉地說:「我辦公室里有燙傷藥,要不要進來包紮一下?」

  我苦笑說:「好在不是開水,沒那麼誇張。你們是不是常常燙傷客人,所以連傷藥都有備無患?」

  那經理的臉噌地紅了,囁嚅著不知以對。我暗暗詫異,經營服務業而靦腆如斯,他實在不像個老闆。因為好奇,我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幾眼,應該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年紀不算輕,約有30歲,可是神態像在校大學生。

  見我打量他,他更加羞澀,誠惶誠恐地說:「我辦公室里有許多女裝,都還沒有人穿過的,如果不介意,您可以先換上,我們馬上把您的衣服送去乾洗店,洗完送到您家裡去,您看這樣行嗎?」

  我更加好笑,很想再說一句「你們連衣服都備下了」,但是看那位害羞經理一副受罪的樣子,實在不忍再調侃,只笑笑說:「不必了,好在深色衣服不很看得出來,我自己處理好了。」

  顧海空也在一邊打圓場:「反正她在布上做畫慣了,現在別人在她衣服上畫幾筆也算一種創新。」

  那經理見我們兩個都言笑晏晏,放下心來,吩咐服務員重新倒兩杯咖啡過來,又放下一張名片便走開了。

  海空拿起名片研究:「經理赫爽,這可名不符實了。」

  我反駁:「誰說的?我覺得他為人雖然木訥一點,倒是真性情。你看他走過來既不道歉也不寒暄,只是不住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又要我上藥又要我換衣服給他去乾洗,態度很誠懇,沒一點虛頭,真是挺豪爽的。」

  海空笑:「一見鍾情乎?這樣袒護他。」

  我一愣,忽覺臉上熱熱的,嘴上罵海空亂說話,心裡卻是突突亂跳。真的,已經很久沒試過對一個陌生男人充滿好奇。這個赫爽,我真的想知道他更多,比如他的學歷,他明明不擅交際為何卻要開門做生意,還有,他是否已婚……

  那天整個下午,我同顧海空說話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停瞟向經理室,可是赫爽直到我們離開也沒再出來過,但是吩咐服務員為我們免單。我又一次感慨,這是個只做不說的人,在如今這個宣傳至上崇尚表面功夫的時代,這樣務實的人已經很少見了。

  這以後我成為「海市蜃樓」的常客,並不常見到赫爽,但服務員都得到他特別吩咐讓我享受五折優待。開始我以為他仍在內疚,但情人節那天我收到花店送來的大束香花,不是玫瑰,而是天堂鳥配滿天星,樸素的越發樸素,張揚的更加張揚。卡片上並未留下一言半語,卻印著「海市蜃樓」新添服務項目。我驚喜,原來赫爽竟這樣地了解我在乎我。

  當晚我推掉所有約會,穿上我最好的寶姿長裙獨自前往海市蜃樓。因是節日,咖啡屋前應景地擺著幾隻花籃,並有小姐站在門前派送玫瑰,並對每個年輕人祝福「GOOD LUCK」。

  我推門進去,直接走到角落的台子邊坐下,照例要一份哥倫比亞咖啡豆親自手磨。赫爽沒有出現,我靜靜等候,預感到今晚會有事發生。

  虹吸式咖啡燒瓶里的水漸漸沸騰,空氣里充滿了咖啡香。我熄了酒精燈,自斟自飲。

  赫爽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走出來,有些羞澀地說:「今天是一個人?」

  我微笑:「加上你就是兩個人,不知你有沒有時間?」這個口拙的人,是一定要給他一點鼓勵的。我不介意自己主動,只願我沒有看錯人。

  赫爽坐下來,召服務員送來糖漿、牛奶和果汁,我驚訝:「你一個人要喝幾種飲料?」

  他微笑不答,只是把糖漿倒進裝著冰塊的玻璃杯里,然後傾入鮮奶攪拌均勻,接著把咖啡沿杯壁慢慢倒入杯中,最後加入綠色的蘋果汁。

  操作完成,他終於抬起頭來,非常燦爛地一笑:「這是我專門為你特製的,叫『冰拿鐵』。」

  在他整個的操作過程中,我一直屏息地睜大了眼睛,喝咖啡這麼多年,我從不知道原來咖啡也可像雞尾酒那樣調出多種花色。只見杯里自底至頂界線分明地呈現出奶白、咖啡褐、蘋果綠三種顏色,清涼嬌艷,十分吸引。

  我倒吸一口氣,深深讚嘆:「多可愛的顏色!」

  赫爽說:「到底是畫家,不問味道,先看顏色。」

  我汗顏:「我怎麼好叫畫家?我只是一個畫小稿子的。」

  「畢竟是自己的選擇。」赫爽輕嘆。我趁機問:「你不喜歡現在的工作?」

  我們攀談起來,原來赫爽是海洋科學系博士生,一個非常生僻的科目。如果不願教書,也就難得學以致用,於是被老爸派來做生意,命他三年內連本帶息歸還這多年花在他身上的教育經費。而他自知不是生意材料,只好避重就輕開咖啡館,好歹可以鬧中取靜。但是開業數月,收支堪堪持平,只怕有負父母厚望,不知下一步又要被老父如何鍛造。

  我十分同情,這樣沉重的心理壓力不知他如何承受,於是起勁地獻計獻策:「開門做生意一定要有特色。西安咖啡館多雖多,都是大同小異。如果你肯把這手調雞尾咖啡的絕活兒拿出來,再配上一定宣傳,保准客似雲集。」

  「真的?」他眼睛一亮。我拼命點頭,自告奮勇:「我可以幫你設計宣傳冊,也可以幫你在雜誌上做GG,印刷廠我有熟人,所費無幾,你放心好了。」

  說做就做,我第二天便開工找攝影師替赫爽牌咖啡拍照,配以朦朧圖案渲染海市蜃樓氣氛,並四處聯絡相熟編輯在時尚欄做優惠宣傳。請客吃飯以及沖洗照片的錢,我沒有向赫爽提起,我知道他這個小老闆只是傀儡,有賺錢的義務沒花錢的權力。我真心想幫他在他老爸面前爭一口氣。

  我甚至拖了顧海空幫我派八折貴賓卡。就是800元一次性購進1000元消費券那種,先賺一筆現金再說。海空不悅:「成什麼話?讓我堂堂總經理做推銷員,你不如直接開口要我贊助算了。」

  「赫爽是非常自尊的人,拜託這種玩笑不要在他面前提起。」

  「赫爽赫爽,看你這熱心相還以為你是海市蜃樓老闆娘。」

  賭氣歸賭氣,海空真的幫赫爽拉來許多大客戶。海市蜃樓營業額直線上升,真正老闆赫爽的父親赫懷仁也親自到店裡視察了幾回,看到高朋滿座,十分得意,當眾說:「赫爽,好樣的,還真是做什麼像什麼。接下來,就差趕緊把小娜娶進門給我生個好孫子了。」

  我簡直懷疑自己聽錯,都什麼年代了,他赫老太爺還想包辦婚姻。小娜,小娜是什麼人?赫爽的青梅竹馬,或者門當戶對?我真想立刻把赫爽拉出去問個清楚,忽然想起我們其實不過是普通朋友,我有什麼權力干涉他?我偷看赫爽一眼,他一臉的嚴肅,這麼說,娶小娜生兒子已是他必做的功課,他早已接受了的。那麼,他又何必送我「天堂鳥」、為我做「冰拿鐵」呢?

  可是,送花請咖啡又能代表什麼?我明知顧海空喜歡我,不知陪他喝過多少次咖啡,接受過他多少束鮮花,我們至今還不是普通朋友?難怪半年來我與赫爽見面的機會不少,卻只是喝咖啡聊生意,他從未對我有過進一步的表示。原來,是因為早已有了一個小娜。

  我,終究不過是海市蜃樓的一個過客罷了。

  那天回到家,我開了整瓶藍帶馬爹利,將自己灌得爛醉。迷迷糊糊中,接到顧海空電話,我聽不清他說些什麼,只是對著電話一個勁兒笑。海空聽出不妥,立刻說:「我馬上來你家。」

  但是他人沒到我已經睡熟。夢裡看到赫爽穿著全套西裝在舉行婚禮,他臂彎里那個面目不清的女子便是那個什么小娜吧?我走上前笑嘻嘻問:「你姓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我莫名其妙地醒了,只覺得頭疼欲裂,聽到廚房裡叮噹作響,並且飄出香味。

  我大奇,輕輕走過去,竟發現顧海空繫著圍裙在做咕嚕肉。哦一個擁有千萬資產卻仍肯為自己心愛的女人下廚的大男人,我忽然衷心感動,自後面輕輕纏住海空的腰,埋下頭說:「海空我愛你。」

  「你是愛我的廚藝。」海空拒絕喝迷魂湯,他太了解我了,「你一吃飽喝足就又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我困惑:「男女因了解而分手,你已經這樣清楚我為人,為什麼還在為我浪費時間?」

  「因為你還沒有向我求婚我就不算真正成功。」

  「如果我開口你真的肯娶我?」我才不相信顧海空是要結婚的人,所以才敢對他胡說八道。如果是赫爽我就不敢。

  想起赫爽,我只覺心裡一痛,不由放開海空愣愣出神。

  海空將咕嚕肉端上桌,看看我,嘆一口氣:「我再笨也知道發生什麼事——你的確是戀愛了,不過對象不是我,是那個海市蜃樓赫某人。「

  我再次感動:「海空你真是我知己,我愛你。」

  「多麼濫情!」海空嘲笑我,「幸虧是我,換作別人一定當你是花痴。動不動就對男人念三字經。」

  我一愣:「什麼三字經?」

  「咦,你最常說的,『我愛你』呀。」

  「顧海空你去死。」我追著海空滿屋打。他繞著桌子跑著,忽然一轉身,我正正撞進去,他就勢將我緊緊擁抱,令我窒息。我聽到他粗重的呼吸,嚇得動也不敢動。

  半晌,海空放開我,嘆息:「我們愛的和愛我們的總不能是一個人。」

  我知道他之所指,我也非常悲哀。不是沒有想過,如果可以同顧海空廝守一生,他經商,我做畫,閒時養一兩個小孩子,他在物質上滿足一家人,而我負責他們的藝術修養及教育,我們的孩子一定是優秀兒童,我們的家也必然是模範家庭。我們多半會白頭偕老,因為現時代最完美的結合不再是志同道合,而應是取長補短。

  但是,海空說的對,我愛的人是赫爽。我低下頭,默默流下淚來。

  海空不憤:「沒理由,憑什麼別人射殺你,卻要我來裹傷?我打電話去海市蜃樓,找那個赫爽出來講清楚。」

  我攔住他:「這種事,說得越多越自取其辱。海空已有未婚妻,我算他什麼人,憑什麼為他傷心?」

  但是顧海空後來還是去找了赫爽,回來後他氣憤憤說:「那傢伙說要你等他。」

  「什麼?」

  「他說他要同他老爸開談判,看能不能勸他老爸取消婚約。敢愛不敢為,什麼玩藝兒?到底是他老爸談戀愛還是他在談戀愛?」見我變了臉色,海空又連忙改口,「不過看他那個痛苦的樣子,我知道他對你和你對他的心是一樣的。你們倆還真是像,都有點不切實際,不食人間煙火。如果你們在一起,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海市蜃樓里的神仙眷侶。」

  我的心溫暖一點點。

  他要我等,赫爽說要我等他,那就是說他也愛著我,他會為我爭取。

  我決定等,我知道這有些沒出息,有些無奈,有些被動,但,我愛他。

  那以後我再沒有去過海市蜃樓,卻在每天下午兩點打一個電話,溫柔地吩咐:「角落裡的那個5號台,賀丹青小姐訂位。」

  我不想給他壓力,我不願讓他眉心的川字為我皺得更緊。但是我要他知道,我在他身旁。

  海空對我的作法十分不以為然,常常說我在浪費時間,他說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如果赫爽愛我,根本一天也不要我等待,兩個人手牽手直接去註冊結婚就算了,何必向別人爭取求情。他勸我不要再這樣伸長了脖子無所作為地乾等,不如趁大好時光出國深造,好好學畫。

  我知道他字字珠璣,金玉良言,但我一句也聽不進去。我整個心裡裝滿的,只是赫爽、赫爽、還是赫爽!

  我一等半年,但是當年年底,當年年底,赫爽還是訂婚了。他親自上門送帖子給我,我終於知道那位小娜的全名叫韓明娜,是顧家世交。

  赫爽低聲說:「我不是沒有爭取過,但父親意思堅決。」

  「於是你便妥協了?」我望著他微笑。「父親意思堅決」,這算是哪門子的理由?偏偏在他顧家便是金科玉律。我望著顧海空,懷疑他是不是《家、春、秋》里的大少爺覺民走錯了時光隧道來到千禧年捉弄於我。

  赫爽在我的注視下低下頭去,聲音越發低沉:「我為了堅持要學海洋科學不肯念商業管理已經同父親吵過很多次,我答應他只要他讓我讀完博士我就娶小娜為妻。畢業後我發現這門科學正像父親說的,完全是書生無用武之地,事實總是同我作對,證明他對我錯。父親已經很老了,如果我在婚姻問題上再同他做對,我擔心他會吃不消。」

  於是我便成了他孝順的犧牲品。我苦澀地說:「何必訂婚?直接舉行婚禮不是更加乾脆?」

  他的臉窘至漲紅:「我還在爭取,我希望有轉機。但是父親說你是一個瀟灑的人,一定會想得通。小娜不同,她打12歲起就認定長大後會嫁給我,我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任。」

  一句一個父親說的,赫爽,你呢,你沒有自己的心愿嗎?但這時說什麼都遲了,我心灰地說:「祝你們白頭偕老。」

  當夜,我酒後酗飲咖啡中毒,被送進醫院急救。

  醒來時,只見一屋子的人,最奇的,是赫爽和他白髮的父親赫懷仁也在。赫爽握著我的手哭泣:「丹青,你何必這樣傻?我答應你,我不結婚了。我在訂婚宴上,一聽到顧先生電話就趕來了,我已經跟小娜說好,彼此再冷靜想想。」

  我覺得好笑,反過來安慰他:「赫爽,是不是要我為你死了才會逼你拿一點勇氣出來?可是,我想你誤會了,我不是自殺,我只是想喝冰拿鐵。」我流下淚來,冰拿鐵,天堂鳥,赫爽,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地自暴自棄究竟是不是為了你。當咖啡一杯杯地灌下去,我覺得胸口漲悶時,不是沒有想過,赫爽已婚,我不如就這樣去了也罷。內心深處,的的確確有一個小小聲音在說,沒有了赫爽,我的生命從此一片荒蕪,對這個世界再無留戀。

  但不論如何,聽到我親口證實並非自殺,赫懷仁立刻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而顧海空在胸前劃一個大大的「十」字:「阿彌陀佛,我說賀丹青也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

  我強笑,故作輕鬆:「海空,你的動作與台詞不對位。」

  自殺鬧劇之後,我變得心灰意冷,常常一連數日閉門不出。海空強拉我出門,我也往往注視著某個角落一坐半小時,一言不發。海空說盡了各種勸慰的話,甚至痛罵我:「想當初賀丹青何等瀟灑,畫畫喝茶打情罵俏,為一次失戀就變得這樣膿包。那我顧海空對著你這麼多年沒一分回報,難道要去跳樓?」我只是望著他發呆,那次自殺雖是個誤會,但我的心卻真地死去。

  我可以整夜整夜地不眠,又可以整日整日地不起,裹在被子裡千百遍地念:「情到深處情轉薄,而今真箇悔多情。」或是「若使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納蘭容若是我唯一知己,但是人家悼念亡妻,痛苦得理直氣壯,我算什麼呢?愛上一個訂了婚的男人,為人家哭天抹淚,便是死了也還是個第三者,沒一點美感。

  別說顧海空,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春天再來的時候,我決定出國。海空驚訝:「咦,化悲痛為壯志?」

  我苦笑:「你不是一直抱怨我不肯努力上進?我這些年也有些積蓄,再不拿來做點正經事早晚坐吃山空。不如像你說的,去法國『深造』,說不定真畫出個梵谷來,也算終於做成一件事。」

  去法國深造,多可怕,但是冠冕堂皇。

  海空讚嘆:「孺子可教。不過,等你學成歸來,老好顧海空一定不會再在這裡等你。」

  「你做什麼去?」

  「為兒子洗尿布去呀。明知你不喜歡我,我還要賴著不結婚為你浪費大好青春不成?」

  說時容易做時難,辦遷證十分羅嗦,一直過了四個多月,我才終於在顧海空陪伴下走入西安機場。而這整段時間裡,赫爽並未出現一次。他就像海市蜃樓一般,遠看美侖美奐,走近了卻變為虛無。

  到了走的前一天,我再也撐不住,到底一個人去了粉巷,但是沒有進「海市蜃樓」,卻到對面「菊正茶語」坐了整晚。

  我選了個靠窗的位子,看著人在海市里出出進進,那麼這些也都該是海外高人了。

  海外,人們管外國通常也叫海外,那麼我不是也即將要做高人了?

  我轉著杯子,胡思亂想,似夢似醒。

  我一直等到十二點才離開,十二點,南瓜車也該現原形了,可是赫爽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天我便上了飛機。

  異國的寂寞夜裡,我常常會為自己做一杯「冰拿鐵」,我已有了很深的咖啡癮,一日不喝即四肢無力。

  不能說學無所成,中間也開過一次個人畫展,但反響平平。我並不是繪畫天才,不過我很喜歡這份學習,因為對自己並未寄望太高,所以沒有壓力。只是想想堂堂留學生回國後還是一樣要靠畫封面設計GG賺取生活費,不禁有點牛刀殺雞的躊躇。

  顧海空一直同我保持聯絡,這個老快活始終未婚,但他堅持說不是為我守身如玉,只是因為沒有找到更好的,讓我不必寄掛。他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愛一個值得愛的人,已經是完美人生。

  我沉思良久,想起赫爽,心中無限溫柔,了無遺憾。

  我愛他,只是因為他的確可愛,我不該有怨恨。

  聖誕節來的時候,我奢侈地打了個越洋長途對海空說「Christmas」。海空的聲音明顯地猶豫,但最終還是決定告訴我:「我前幾天又去過海市蜃樓,原來赫爽並沒有結婚,他一直在等你。」

  「什麼?」我驚呆了。我以為他就快做爸爸了呢。但是海空說:「他到底勸服了他老爸和那個韓明娜。姓韓的也是好人家女孩,他在訂婚宴上臨陣脫逃,人家的人心也冷了。聽說是女方主動退婚。」

  「可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為什麼沒有對我說起?」

  「他本來想去找你的,可是聽說你已經準備出國了。他不想耽誤你前程。他說,他一直要你等他,這次,應該讓他等你一回了……」

  海空再說些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我的心已經被歡喜充滿,我簡直不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我迫切地需要親自去證實這些。我要見赫爽!我只想立刻見到他!

  5天後,我飛抵西安。行李也顧不得取,便打車直奔海市蜃樓。

  還是舊門面,當中的一年仿佛不存在了,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輕輕推開門,徑直往角落裡我的老位子走去,卻見桌上立一小小牌子:「已訂座」。我愣一愣,這時赫爽已得到通報走出經理室:「為你訂的。」

  我看著他,淚水漸漸湧上來,赫爽為我拉開椅子,溫柔地說:「5號台賀丹青專座,只要你不來,這個位子便永遠是『已訂位』。還有,」他停一停,終於清清楚楚地說,「我心裡,也為你留著這樣一個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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