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林黛玉的針線功夫
2024-10-06 00:42:15
作者: 西嶺雪
黛玉祖籍姑蘇。蘇繡馳名天下,姑蘇女子大都擅長女紅,未懂事時已曉得拿剪刀繡針,大家閨秀的林黛玉也不例外。儘管襲人背後諷刺說:「他可不作呢。饒這麼著,老太太還怕他勞碌著了。大夫又說好生靜養才好,誰還煩他做?舊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兒;今年半年,還沒見拿針線呢。」
然而書中關於黛玉做針線的描寫其實並不少,而且黛玉是小姐又不是女工,活計在精不在多,「巧」是第一位。
那麼黛玉的手巧不巧呢?
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中,寶玉難得地受了回父親誇獎,一高興,就把身上配的戴的任由小廝們解了個乾淨,黛玉聽說了,便疑惑他將自己送的荷包也給了人,氣得轉身回房,將寶玉前日煩他做的香袋兒逕自剪了。
書中說,「寶玉已見過這香囊,雖尚未完,卻十分精巧,費了許多工夫,今見無故剪了,卻也可氣。」足見黛玉手工之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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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僅是寶玉的香囊、荷包,就連他命根子通靈寶玉上穿的穗子,也是由黛玉所做。兩人口角時,襲人勸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林姑娘拌嘴。」
那穗子是穿在通靈玉上,每天寶玉不離身的,老太太、太太等幾十雙眼睛盯著的,若是活計不精緻細巧,哪能入得了幾位老人家的眼?
後來寶玉煩鶯兒打絡子,寶釵熱心地慫恿:「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可見對這事兒有多耿耿於懷。
第二十八回《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中有這麼一段描寫:
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線,黛玉彎著腰拿著剪子裁什麼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這是作什麼呢?才吃了飯,這麼空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並不理,只管裁他的……寶釵也進來問:「林妹妹作什麼呢?」因見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發能幹了,連裁剪都會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林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
此處可見,黛玉不但要做自己的活計,有時還要負責園裡其他人的裁剪,故而寶玉才會問「這是誰叫裁的?」
會是誰呢?左不過老太太、王夫人、鳳姐幾個人,別的人也指使不著黛玉。
而在這一段之前,剛剛寫道王熙鳳讓寶玉幫忙記個帳,「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上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麼?又不是帳,又不是禮物,怎麼個寫法?」鳳姐兒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
這個無頭帳,到最後也沒有揭曉,於是讀者就和寶玉一樣都裝在悶葫蘆里了。然而聯繫上下文看,很可能這個帳和黛玉做的活計有關,或是給什麼大人物備的禮吧。黛玉的手若不巧,活如不精,又怎麼會接受這樣的派使呢?雖說不至於讓黛玉做滿四十匹大紅妝緞什麼的,但其中幾件門面活兒求得著黛玉的裁剪功夫,卻是極有可能的。而這些禮物又極重要,所以連老太太也默許鳳姐指使黛玉來做。因為這會兒黛玉並不是在瀟湘館,而是在賈母的房裡。所以寶玉才會問:「這是誰叫裁的?」
鳳姐送茶給黛玉時曾說過:「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了。我明兒還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可見鳳姐是經常求黛玉做事的。而無所不能的當家人王熙鳳能求得著孤女林黛玉的事,想想實在有限,況且還要「打發人送來」,九成是布料活計之類,總不見得會求黛玉幫忙寫詩吧?
有專家猜測是鳳姐不識字,所以求黛玉幫自己做些筆墨學問上的事。非也,通常的小事,鳳姐手下有個彩明是識字的,專門用於點花名冊簽到之類的差使;事情再重大些,她或許會去煩賈璉、寶玉,甚至三姑娘探春,但不至於找不理俗務的黛玉。這個表嫂能求到家中表小姐的,最多只是針線上的事,而且也只有針線事,才會當著眾人面毫不在意地說出來,因為本來就是閨中本份,不以為忤。
黛玉在梨香院外聽小戲子們演練《牡丹亭》,香菱碰了來,兩人一道回瀟湘館閒坐片時,「說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可見黛玉和所有女孩兒一樣,話題離不開繡活兒,是常用的開場。
第五十七回說薛姨媽生日,「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亦早備了兩色針線送去。」——既然敢以針線為賀禮,可見黛玉對自己的手工是自得的。
眾所周知,晴雯是黛玉的第一個替身兒,也是書中手工最精的一個,「病補雀金裘」之舉是她的華彩樂章,這其也實是側面對黛玉精工的一個烘托。
畢竟,黛玉是書中第一女主角,是精靈的化身,所以書中對其才藝的烘托只表現在詩詞上,而針黹女紅是人人都會她獨精的,所以只輕描淡寫幾筆,讓人們朦朧地得出一個黛玉擅針黹但並不以此為意的概念罷了。
除了晴雯這個明顯的替身之外,黛玉在書里還有一個暗出的影兒,就是「針神」慧娘,乃是賈母至愛瓔珞的舊主人。
「原來繡這瓔珞的也是個姑蘇女子,名喚慧娘。因他亦是書香宦門之家,他原精於書畫,不過偶然繡一兩件針線作耍,並非市賣之物。凡這屏上所繡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從雅,本來非一味濃艷匠工可比。每一枝花側皆用古人題此花之舊句,或詩詞歌賦不一,皆用黑絨繡出草字來,且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亦不比市繡字跡板強可恨。他不仗此技獲利,所以天下雖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貴之家,無此物者甚多,當今便稱為『慧繡』。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針跡,愚人獲利。偏這慧娘命夭,十八歲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縱有一兩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們,因深惜『慧繡』之佳,便說這『繡』字不能盡其妙,這樣筆跡說一『繡』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議了,將『繡』字便隱去,換了一個『紋』字,所以如今都稱為『慧紋』。若有一件真『慧紋』之物,價則無限。賈府之榮,也只有兩三件,上年將那兩件已進了上,目下只剩這一副瓔珞,一共十六扇,賈母愛如珍寶,不入在請客各色陳設之內,只留在自己這邊,高興擺酒時賞玩。」
這段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文字十分獨立生硬,因此程高本中多將此刪去。但是慧娘這個人卻深可玩味:姑蘇女子,書香宦門之家,精於書畫,命薄早夭——這說的是慧娘,還是黛玉?
有專家考據這「慧繡」的原型取自「顧繡」——源於明代富紳顧名世家。其女眷於露香園建繡閣,革新繡工,不以實用為目的,而以畫入繡,陶冶情操,是觀賞性的畫繡藝術品。成就一幅繡精品,不僅要有時間有手藝,更要有眼光有品位,必須是知書達禮有藝術修養的女子方能完成,故而名動天下。傳至清時,已經成為珍貴的珍品收藏,價值高昂。
曹家原任江寧織造,精通紡織刺繡等學問,家中若曾收藏一兩件顧繡,是極有可能的。但是曹雪芹為何在此如此鄭重地插入一段傳奇,大書特書之後,又前不見引文,後不見續傳,則十分可驚。若是此瓔珞於後文另有故事,則未免生硬,不似以往伏脈時輕淡隨意之筆法;若是後文不見再提,則這一段又似突兀。況且,百般解釋「慧繡」更名「慧紋」之故,亦似有所隱,話外有音。
故而又有專家疑此為「晦文」,提醒讀者故事多有隱晦之處。但是也太露形跡了些。這樣蹩腳的提醒,倒不如明白直書了。
「慧紋」,是曹雪芹給我們布下的又一謎面。謎底或不可解,但是我卻認為,她的命運對於黛玉的映照,卻是相當刻意的。
晴雯因其「風流夭巧招人怨」,慧娘之繡工獨步天下而被世人仿跡獲利,黛玉呢?她最終的淚儘早夭,故然是因為不能與寶玉遂其終身,但也多半是因為自己的才貌過人,而懷璧其罪吧?
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想必黛玉是太聰明過人以至才名遠播,反令其適得其害了。
綜上所述,黛玉雖然不提針黹,卻不代表不會、不做。她在詠白海棠詩中曾有句「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這正是她的自我寫照。
寶釵曾對湘雲說:「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因此這兩個人都是女紅不離手的。
但黛玉是嫦娥,不是織女,不會視紡績為本等要事,卻也是一樣的精於縫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