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感覺像死亡，又像飛翔

  從香港路100號出來，已經是凌晨一點。河原細美感覺有些疲憊，剛才她一直在故作輕鬆，心裡卻沒有一刻不在緊張，比在財神出任務殺人時還要累，她估計自己今晚又要失眠了。

  剛出香港路100號的大門，司機橋本就開著那輛黑色雷克薩斯跟在了她身後。細美沒有要上車的意思，橋本只好把車速壓得很低，沒開車燈，不遠不近地跟在河原細美身後一米遠的地方。

  沿著空寂的街道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河原細美才終於上了車。

  橋本一個勁地踩油門，只用了半個小時，那座橫亘在海灣上的斜拉橋就出現在眼前。

  從地圖上看，新唐城的形狀就像一個葫蘆，南部和北部各自構成葫蘆的上端和下端，葫蘆腰間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個弧形很大的海灣，但東部的海灣比西部多出了一個橢圓形的半島，形如一枚夾在葫蘆腰眼上的雞蛋。這雞蛋一樣的地方，就是所謂的日韓城，居住此地的是日韓兩國來的移民。

  因為河原義雄的運作，這地方成了新唐城內部的一個獨立區域，在這裡，車要靠左行駛，而且，非日韓城的車輛如果要在南北兩城間來往，還要給極道會繳納過路費。新唐城的四大壯丁團被逼急了，就集資在東部的海灣上造了一座三十公里長的跨海大橋，這事當年曾鬧得沸沸揚揚，後來四大壯丁團將斜拉橋的一半產權都歸到了費切拉馬集團名下，所以河原義雄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日韓城的頭頂上出現了這樣一道形如絞索的斜拉橋。

  

  看著跨海大橋，河原細美心裡不由得一動，命令橋本將車往引橋的入口開去。在這個過程中，細美彈出藏在椅背上的化妝盒，往眼睛下面添了些黑色的眼影，好讓自己看上去有些憔悴。

  車停下後，河原細美沿著引橋的安全樓梯，上到了橋面。橋上水汽很重，霧霾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河原細美低頭看表，兩點鐘了。

  河原細美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每年學校放假，她回到新唐城，只要夜裡睡不著，她就會偷偷跑到橋上。因為顧得滿告訴過她，他常會在午夜兩點來這裡飆車。

  那一年河原細美十五歲，就是在這個地方，她第一次坐到了顧得滿的摩托車上，抱著他的腰狠狠地說了一句：「讓我們一起去死吧！」

  受了她鼓動，顧得滿的腳在她上車後，就再也沒從油門上鬆開過，車速越來越快，最後一段俯衝，整個世界都在這貼近死亡的速度中瞬間靜止。時間被無限拉長，當時細美想，如果就這樣和顧得滿死在一起的話，也是不錯的結局。

  這反覆上演的戲碼終止於四年前，顧得滿離開了費切拉馬城，決定回新唐城接他老爹的班。當時河原細美也已終於如願以償地讓李适之愛上了她。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在凌晨兩點的時候上過跨海大橋。

  河原細美還在回憶著往事，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一束強光，透過霧霾打到了她的臉上。

  河原細美平靜地站在馬路中央，沒有要閃躲的意思，只是讓身體微微搖盪，做出弱不禁風的樣子。

  迎面而來的摩托也沒有減速，直到快撞上河原細美時，前輪才向上騰起，直直地立在她身前。過了很久，前輪才重新落回到地面上。

  河原細美幽怨地看著顧得滿，一句話也沒有說，忽然撲上來，拳頭雨點一樣砸在顧得滿的胸口上。

  顧得滿沒有閃避，直到擊打在身上的拳頭越來越無力，才冷冷地問了一句：「怎麼啦？」

  「跟你打完那個電話後，我每晚都在失眠。」河原細美低下頭，兩隻手還是握著拳頭，指甲快摳到肉里了。

  「你知道我會來這裡？」顧得滿還是面無表情，眼角微微翹起的眼睛凝視著細美。

  河原細美搖了搖頭：「不知道，就是想來。」

  「看來我們還是像過去一樣了解對方，對吧？」顧得滿笑了起來，似乎已看穿河原細美此刻的戲碼。

  細美本以為，那晚打過那個宣告和李适之定情的電話後，顧得滿至少應該有些傷感，但此刻看來，他並不在意，語氣里甚至暗含譏諷。

  「什麼意思？」河原細美沒有放棄，還是一副悲戚的樣子。

  「一般人說謊時，呼吸都會凌亂，但你說謊時，呼吸卻比不說謊時還平靜。」停頓了片刻，顧得滿露出慣常的迷人微笑，「我們都是不太容易上當的人，又都這麼了解對方。」

  「啊，這個我倒忘了。」細美臉上的悲戚變戲法似的一掃而空，露出略帶狡詐的笑顏。

  接著，河原細美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為她看見後車座上那個屬於她的頭盔還掛著。她走過去，將它摘下，說道：「都這麼多年了，沒想到這個頭盔還在。」

  「我是個很懶的人。」顧得滿下意識地避開了細美的目光。

  河原細美沉默，臉上露出挑釁的笑意，盯著顧得滿的臉看了半天。確認自己已經找回了面子，才笑吟吟地將頭盔戴到頭上，坐到了後車座上。

  「讓我們一起去死吧。」還是那句不變的台詞，然後細美的雙手摟住了顧得滿的腰，臉貼緊在他的背上。

  顧得滿發動摩托，不斷加速，風在河原細美的耳邊颼颼響著，周圍的世界在變得越來越慢。

  「我們還能回頭嗎？」河原細美對著頭盔上一個不起眼的小孔說。這是一個對講孔，可以把聲音直接傳送到嵌在顧得滿頭盔里的耳機上。

  這兩個頭盔是波夜空為他們兩個量身定製的，波夜空還給這對頭盔起了個名字，叫作「美滿的情侶頭盔」。

  「你覺得呢？」顧得滿反問。

  「只是問問而已。」河原細美柔聲說道。

  「哈！」顧得滿的笑聲輕飄飄的。

  「對了，如果有一天我們的老闆，要我們殺死對方，你會怎麼辦？」河原細美將靠在顧得滿背上的臉貼得更緊了，顧得滿的背下意識地僵了僵。

  「怎麼會？雖然這次競選有點你死我活的感覺，但終究到不了這個份兒上。」顧得滿收起蕩漾的心神，緩聲說道。

  「我是說萬一。」河原細美不動聲色。

  「如果真有這樣的情況，可能反而是好事。」顧得滿道。

  「怎麼說？」河原細美忍不住好奇。

  「我會很高調地假裝把你殺了，然後將你扔進閣樓，除了我，世上再不會有人知道你的存在。」顧得滿的聲音有些嘲弄，好像在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

  「那麼，你為什麼不現在就這樣做？」河原細美讓自己聲音變得無比嬌媚，像是某種誘惑的邀請。

  「因為事情沒有到這個份兒上，你還能選擇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聽著這話，細美有些感動，心裡終於有了決斷。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與其讓別人殺你，不如我動手，這樣我就會永遠記住你。」河原細美咬牙切齒道，此刻她已經下定決心，放棄了李河方要她爭取顧得滿的支持，並讓顧得滿活下來的那個選項。

  顧得滿並不知道，他已經被河原細美判了死刑，還在大聲笑著，然後問道：「難道你不打算網開一面，放我一條生路？說不定我出於感激，會投靠你們的。」

  「對別人，我或許會這樣嘗試，對你，我不會。」河原細美咬了咬嘴唇，停頓了一下，「這樣來利用你，太委屈你了。」

  此時，摩托車已過了斜拉橋的最高點，正在向下俯衝。這是河原細美最喜歡的一段路程，感覺像死亡，又像飛翔。

  本章回顧：

  得到了李河方的指示後，河原細美來到新唐城的跨海大橋，因為午夜的時候，顧得滿常常會來飆車。河原細美果然等到了顧得滿，他們像以前一樣乘著摩托，開始了一段向死而生的飆車進程。經過試探，河原細美發現，顧得滿在心底深處依然愛著自己，有些感動，不想這樣去利用顧得滿，她下了決心，要讓顧得滿去死。

  小貼士：

  日韓城：新唐城日韓移民的聚居區，屬於日韓城壯丁團極道會控制的區域。當年，在極道會會長河原義雄的運作下，日韓城從新唐城獨立了出來，成了一個單獨的行政區域。又因為日韓城正好位於新唐城連接南北的通道上，河原義雄的極道會和新唐城四大壯丁團常年處在了臨戰狀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