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闆好像變了一個人

  河原細美沒有想到，自己會敗得如此徹底，但更不想到，她竟是敗在了顧得滿的手裡。

  從十二歲加入財神，她就一直是常勝將軍。對財神這樣一個淘汰率高得驚人的組織來說，她這樣的人物幾乎空前絕後。

  在過去十年裡，河原細美沒有在行動中失過一次手。然而在最近的三個月，她已經失手兩次。

  第一次是去抓蜜之蜃姬的分身。那次失手情有可原，因為那個對手連老闆都忌憚三分，而且那次讓她帶六個其他殺手出手的目的，只是為了試探對方，老闆並沒有真的想做成這件事。所以出發前，老闆偷偷告訴河原細美，其他人可以死，她卻一定要活著回來。

  即使如此，那次她還是差一點成功了。要不是一個叫朴不見的傢伙突然出現，蜜之蜃姬的分身幾乎就要被她生擒。

  但這一次，顧得滿只是輕輕鬆鬆地伸了伸手，飛刀就隨隨便便地落在了他的手裡。要知道細美手上的那個微型電磁彈射器，可是用納米核反應堆驅動的，飛刀的速度超過二十馬赫，比聲音還要快二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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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更可怕的是，她竟看不出，顧得滿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她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才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沒有想到，顧得滿也有他的奇遇。

  河原細美心裡不由得苦澀，但同時又有一種解脫之感。

  從加入財神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終究會有失手的一天，然後會像組織里其他失手的同伴一樣，被迫殺身成仁。

  只是她生來不服輸，每逢絕境，反會愈戰愈勇，再加上好得出奇的運氣，才倖存至今。但倖存的時間越長，她的心裡就越是惴惴不安。

  為了完成今天的任務，她早晨三點就來到了泰山街。

  出任務前，老闆告訴她，有位快遞員將在下午五點接到一個訂單。根據老闆的測算，快遞員會在五點十三分三十三秒，踩著一個電動輪滑板經過泰山街和黃河路的交界口。

  快遞員的實力很強，組織里其他人對付不了，只有細美手裡的電磁飛刀，才能保證萬無一失，所以老闆把任務交給了她。

  「只要飛刀不射偏，即使那傢伙看到你出手，也必定躲不過。」說話時，老闆的語氣斬釘截鐵。

  既然這話是老闆說的，她當然相信。因為老闆所說的事情，很少有過誤差。

  不過，細美並未對此掉以輕心，她早早地就跑來了泰山街，靠著老闆給她的變色龍裝置，仰面躺在馬路中央，讓自己變成了馬路的一部分，其間有好幾次，路過的卡車都要軋到她身體了，河原細美還是不為所動。

  細美在人前雖是人見人愛的鄰家少女，但實際上她對人對己都很苛刻，甚至連老闆都覺得她對自己的要求實在太高了。但正是這種氣質吸引了老闆，也讓她在這個嚴酷的組織里倖存至今。

  經過十二個小時的埋伏，一般人到這時候已經忍無可忍，細美卻越來越興奮，每個神經細胞都變得活躍，身外的世界在她的感受中由此變得嶄新。

  就在這時候，她注意到顧得滿和一位高大僧人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忽然出現在泰山街上，然後僧人做了一些古怪的舉動，接著又消失不見。

  細美心裡疑惑，但並未忘記自己的任務。因為那位快遞員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街道的另一頭，細美馬上收起她的變色龍裝置，現出了少女忍者的形象，然後擺動手指，將飛刀彈出。她的這一連串動作完美到無懈可擊，她自己都想為之喝彩了。

  然而她沒有想到，作為路人甲出現的顧得滿會將這完美的一刀收走。

  一怒之下，河原細美又接連彈出了三把飛刀，卻又被顧得滿輕鬆地攔下。

  於是，本次行動的支援組開始向顧得滿發起攻擊，顧得滿的身體發生了類似折斷一樣的運動。而此時，快遞員也已經回過神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口琴模樣的聲波武器，引爆了支援組的侏儒和他們乘坐的無人機。

  細美終於認出，這次她要對付的暗殺對象是朴不見。

  至此，暗殺行動徹底失敗，顧得滿朝她走了過來，帶著吃定了她的表情。

  細美抿了抿嘴，想引爆藏在她牙齒里的微縮炸彈。不過，粉身碎骨之前，她想拉下面紗，讓顧得滿最後看自己一眼。

  就在細美剛伸出手時，身後傳來了一陣呼哨聲，是小白狐在尖叫，然後細美發現，自己離開了泰山街。

  顯然，是老闆啟動了蟲洞發生器，將她從現場轉移了出來。

  等一切平靜下來，河原細美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已身處日韓城，眼前正是她家開的那個河原美容所。河原細美一邊平復呼吸，一邊將墨鏡和面紗取下，小白狐已從她的斜挎包里跑了出來，進了美容所，細美沒有多想，馬上跟了過去。

  大堂經理身上穿著和服，正在迎客，看到河原細美穿著這樣一身誇張的服飾，不由得吃驚，但臉上卻露出了職業性的甜美笑容，欠了欠身道：「小姐，您怎麼來了？」

  「看見小白狐了嗎？」河原細美往四周看了一眼，大堂里沒有其他人在。

  大堂經理愣了愣，隨即指了指右面的走廊：「好像往那裡去了。」

  河原細美點點頭，往經理指示的方向追了過去。

  跑進走廊，小白狐正在角落裡回望她，看到細美跟了過來，又是一陣急跑，連拐兩個彎後，跑進了走廊頂頭左手倒數第三個房間。

  河原細美也跟著小白狐進了那房間，老闆已在等她了。

  老闆的臉上還是戴著狐狸面具，剛剛才從浮滿玫瑰花瓣的浴缸里出來，此刻老闆裸著背，俯臥在按摩床上，身邊的按摩師正在用力按壓老闆的背。按摩師的眼神很空洞，像是被人催眠了似的。

  老闆的背看上去很嬌嫩，但細美知道，僅憑這一點不能判斷出老闆的性別和年齡。每次和老闆見面，她的樣子都會變化，聲音也各不相同，有時女聲，有時男聲，有時蒼老，有時年幼，唯一不變的是臉上的狐狸面具。不過，細美傾向於認為老闆是個女人。

  最近，每次跟老闆見面時，細美心裡總有些奇怪的感覺，老闆好像變了一個人。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細美並不知道，真正的狐仙兩個月前，在井下光、波夜空和卓深影聯手下，已經自爆而亡，正在財神的量子飛船里重建，現在的狐仙是由財神的另一個分身代理的。

  河原細美心裡還在狐疑，小白狐已跳進老闆的手掌心，不斷搖動尾巴。老闆用右手的食指輕撫它的腦袋。細美知道，那是老闆在和小白狐溝通。

  十四年前，河原細美在費切馬斯特學校的花園裡發現了這隻小白狐。當時小白狐只有她拇指那麼大，要不是有條又粗又壯的長尾巴，細美還以為那是一隻小白鼠。

  因為細美實在喜歡這長得像精靈的小動物，便把它撿回了宿舍。她用了兩年時間，將它從拇指大小養到了手掌般大。這之後，小白狐就再也沒長大過。

  大約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小白狐忽然掙脫了細美的控制，發力狂奔起來。

  細美只好拼命追趕，跟著小白狐來到了費切拉馬城郊外的一座中式小廟，廟裡供著一尊狐仙。

  進到廟裡，細美看見，小白狐正在一個戴狐狸面具的人手裡親昵地蹭來蹭去。

  那戴狐狸面具的人就是財神的老闆。老闆告訴細美，財神不僅是他的名號，也是一個秘密組織的名號。

  那一年，細美才十二歲。對這個十二歲而又野心勃勃的女孩來說，如此神奇的一幕足以叫她怦然心動。於是在老闆發出邀請後，她欣然加入了組織。

  這之後，細美在老闆的安排下，開始學習各種奇異的格鬥和殺人技能。

  一開始細美將這一切當作奇遇，直到有一天老闆派給她一項任務，要她去殺人。老闆告訴她，如果殺不死對方，那麼細美自己就要死。要麼她自己動手，要麼有人會動手讓她死，而後一種選擇會比前一種選擇痛苦一百倍。直到這時，細美才知道自己上了賊船。

  第一次老闆派給她的任務幾乎沒有什麼難度，細美沒費力氣就將它完成了。老闆給了她超乎想像的獎勵，除了錢，還有各種可以讓她成為超人的技能和裝備，以及一個關於未來的許諾。細美後來之所以能跟費切拉馬集團十三家族的子弟搭上關係，在他們面前不顯得寒酸，除了她自身的努力，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老闆和其組織一直在暗中幫助她。

  雖然細美跟老闆打了十二年的交道，但她對老闆還是知之甚少，連每次她跟老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都是不確定的，將她和老闆聯繫在一起的媒介就是小白狐。小白狐和老闆之間似乎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每次只要老闆想見細美，小白狐就會指引細美，來到老闆所在的地方。

  看到老闆一直沒開口，河原細美有意識地清了清嗓子，好讓老闆知道，自己已經到了。

  老闆朝細美所在的方向做了個手勢，開始說話，聲音聽上去像是一個年輕女子：「小白把大致的情況告訴了我。」

  細美沒有搭茬，只是點點頭。老闆雖是俯臥著，但她知道，老闆不用眼睛也能看見她的每個動作。

  「對不起，老闆，我……」

  「這事不怪你，誰也想不到顧得滿會出現。」老闆輕描淡寫道。

  「你能原諒我，我卻不能原諒自己。」細美冷冷地說，這也確實是她心裡的真實想法。

  「很好，我們就是喜歡你這種不服輸的勁頭，我們是不會輕易讓你被淘汰的。」老闆悠然道。

  細美愣了愣，忽然意識到，為什麼她會覺得老闆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因為以前，老闆稱呼自己時，都喜歡用「我」，但這幾次見面，老闆都喜歡用「我們」。

  細美恭敬地欠了欠身，問道：「老闆，顧得滿是什麼情況？為什麼他的出手速度這麼快？」

  老闆抬頭看了她一眼，說道：「我們也沒有想到。以前，我們只知道他在費切馬斯特學校，和那些壯丁糰子弟搞了一個兄弟會，卻沒有想到，他有超出肉身極限的能力。不過，那跟他一起出現的僧人，從衣著打扮看，應該是上秘院的人。」

  「上秘院？那不是我們日韓城的寺院嗎？我們河原家還是他們最大的贊助人，我怎麼不知道那寺院還藏著這種不可告人的秘密？」細美皺了皺眉頭道。

  老闆停頓了片刻，變了一個聲音，原先那年輕女子的聲音被換成了一個說起話來不斷喘氣的垂暮老人：「上秘院的柿落上人和悟空寺的哭大師並稱蓬萊洲三大世外高人，你想想這大概是一個什麼概念？」

  「哭大師我知道，那不是阿空和阿光的師父嗎？雖然外面都說他很厲害，但依我看，除了長相怪異，他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啊。」細美道。

  「所以才是高人，連你都看不出他的深淺，這得有多高啊？」老闆下意識地咂了一下嘴，「而柿落上人，外面甚至都不知道有他這個人存在。」

  「為什麼他要把自己藏得這麼深？」細美又問。

  「這事情我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們懷疑他可能是我們的某個老相識，但既然他自己不說，我們也不好主動去揭他的底。」

  「如此說來，顧得滿會出現在泰山街，是受了他的指派？」細美又問。

  「根據小白狐當時看到的情況，顧得滿和那叫一舟的僧人，應該是為了別的事，才意外來到泰山街的。顧得滿應該只是臨時起意。根據以往的經驗，柿落上人和我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我們才認為，這次行動失敗不是你的責任。」老闆道。

  「明白了。」細美點了點頭，「老闆，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可以幹掉朴不見的。」

  「不必了。」老闆擺了擺手，又換了個音調，變成了一個口齒不清的稚童，「這件事，我們會安排別人去做，你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幫李河方贏得這次新唐城選戰。這件事不僅對你個人很重要，對組織來說也很重要。」

  「您的意思是，組織已決定支持李河方？」細美不由得詫異，因為從各種蛛絲馬跡看，財神真正屬意的人是切斯迪。這些天，她正在為如何說服老闆而發愁，不想老闆會這麼說。

  「我們支持的人是你，如果你能幫李河方贏得這次選戰，我們自然會放棄切斯迪。培養你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讓你當殺手，而是為了等待這一天。你千萬不要辜負我們的期望。」

  河原細美沒有說話，抿著嘴點了點頭。

  「對了，顧得滿已決定支持切斯迪。上午你在泰山街埋伏的時候，切斯迪開了一個新聞發布會，很高調地宣布了這件事情。」

  「是嗎？」細美發現，聽到這消息後，自己的心裡竟有些失落。

  「顧得滿是你的勁敵，某種程度上，你真正要對付的人不是切斯迪，而是他。」老闆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誚。

  細美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我是李河方未來的孫媳婦，此事孰輕孰重，我早有決斷。」

  「這樣最好。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說著，老闆歪著的腦袋垂了下來，小白狐也從老闆身邊回到了細美手中，吱吱叫了幾聲，鑽進了她的挎包。

  「是。」河原細美畢恭畢敬地退到門外。

  在門口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來什麼，轉身向大堂走去。

  大堂經理看到細美折返了回來，臉上旋即露出討好的笑容。

  「1307房間的客人長什麼樣，你看清楚了嗎？」細美問。

  大堂經理一臉迷惑，想了半天，又跑到總台那裡看了看電腦屏幕，然後搖了搖頭說：「1307號房間沒有安排過客人。」

  大堂經理的話沒說完，河原細美馬上折身向1307房間的方向趕去。

  但當細美回到1307時，按摩床上已空無一人，剛才還在替老闆按摩的技師兩眼呆滯，正坐在地上朝著細美傻笑。

  本章回顧：

  河原細美暗殺朴不見失敗，本打算自殺，卻被狐仙用蟲洞發生器救出。隨後，細美發現自己已來到河原家開的美容院，在小白狐的引領下見到了戴著面具的老闆狐仙。細美並不知道，組織真正的老闆狐仙已被幹掉，現在的狐仙是由財神其他的分身代理的。老闆告訴河原細美，她現在最主要的任務不是做殺手，而是幫李河方贏得此次CEO選舉。

  小貼士：

  財神：蓬萊洲一個神秘殺手組織的名字，同時財神也是殺手組織大老闆的綽號，據說該組織和這位大老闆是費切拉馬集團十三董事背後的操縱者。財神的前身是一個將自己的意識上傳到雲端的外星人，擁有666個仿生機器人，作為自己在人間的分身。每個仿生機器人都是一個獨特的算法，這666個算法共同組成了財神的決策矩陣，已經被卓深影等剷除的狐仙正是其中的一個算法。除了是殺手組織的幕後老闆，財神也是生命進化委員會的秘書長，在組織里是摩西沙羅之下的二號人物。蓬萊洲計劃正是由財神一手策劃的，目的是在蓬萊洲展開一場名為「三千年慶典」的代理人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