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群訪事件

  公司大門口聚集了一群人，和接訪室的幾名員工糾纏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氣氛相當緊張。接訪室郭主任極力勸導大家，企圖將上訪人群引導到大門口的接訪大廳。但他們仿佛不買他的帳，而是把矛頭對著他，推推搡搡的，一片混亂。

  郭主任眼瞅著辦公大樓，見彭大鵬出了樓門，像盼到救星似地，高聲了一聲「彭主任」。大家見出來一個被稱作「主任」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多大的官，就有一部分群眾轉移目標，向彭大鵬圍了過來了。

  「大家有什麼事，到前面的接訪大廳里說，」彭大鵬掃了一眼上訪的群眾，似曾相識似的，他心裡就猜了個八九分。

  他猜得不錯，這大都是原來商務公司的職工。商務公司是最典型的企業辦社會的產物，因此也是金谷公司最應該也最早列入進行市場化改革的單位之一。

  彭大鵬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迥，一邊和藹地對大家說：「大廳里有水喝，有椅子坐，何必站在這兒受罪呢！」說著，他發現了他期待中的那個人，於是他向她招招手，喊了一聲「姜姐！」

  姜姐原是商務公司所屬一家商店的負責人。改制初期，彭大鵬到經改辦工作不久。那天，他跟著陳福珍，陪同主管商務的副經理去商務公司的禮堂宣布改制方案。禮堂里坐滿了商務公司所屬各單位的職工，按會議程序，本公司領導做了動員講話，陳福珍宣讀了改制方案。就在商務公司的另一位領導宣布具體改制辦法時，會場突然一片譁然。在吵吵嚷嚷聲中站起一位婦女，轉身大聲地向大家問了句敏感的話題，會場裡便七嘴八舌地質問起台上的人，會場頓時亂作一團。任主持人怎麼解釋，都無及於事，會議逼迫中斷。

  為此，佟子龍責令經改辦尋找商務公司改制受困的原因。彭大鵬跟隨陳福珍做了大量的調研工作，經過歸納分析，得出結論，商務公司的改制方案之所以得不到多數職工的支持，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職工的思想觀念一時轉不過彎來等等，但最關鍵的問題至少有兩條，一是方案本身不夠完善，特別是利益調整這一塊，對職工利益照顧不夠；二是宣傳動員工作做得不到位，職工們對國家改革的政策、改革的目的了解不夠，理解不深，心存疑慮。針對這兩條，公司組成了以經改辦牽頭、有關部室參加的聯合工作組，進駐商務公司，進一步宣傳動員職工群眾。在摸排走訪對象時，那天帶頭「鬧場」的那位婦女，自然進入他們的視野。他們了解到，這人工作積極熱情，有魄力，點子多，思想活躍，樂於助人，在職工中很有些威望，被她的姐妹們親切地稱作姜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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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組指名道姓讓彭大鵬去做她的工作。

  找到她時，她對彭大鵬有明顯的牴觸情緒，彭大鵬沖她笑笑，打趣道：「我聽大家都叫你『江姐』，我的同學們都喊我彭大將軍。咱倆應該屬於一個陣營，都是『革命英雄』嘛，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

  姜姐聽他這麼一說，哧地一聲笑了。笑過，她也用一句玩笑話回敬彭大鵬。一來二去的，兩人搭上了茬，她對他的牴觸情緒也在玩笑中漸漸消融，她對他也就敞開了心扉，說出了她的心裡話。她說：「其實，那天聽了方案，覺得也沒有什麼不可，可想想，這樣一改，我們這些國家職工，一下子和個體戶差不多了，這心裡就堵得慌呀！」

  「這種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你想想，這樣一改，既擴大了職工經營的自主權和經營範圍，又能增加職工的收入，有什麼不好？這樣一改，轉變了的，只是職工的身份，國家主人公的地位並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嘛。」他列舉了發達地區的一些例子，因勢利導，把她的思想引導到正面理解改制方案上來。姜姐的思想漸漸地活絡了起來。他話峰一轉說，「當然，改革沒有現成的經驗，只能是摸著石頭過河。既然是摸著石頭過河，就不可能十全十美，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這次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儘量把工作做得完善一些。」

  就這樣，姜姐被彭大鵬的誠懇所打動後，她不僅組織動員本店的職工，而且主動地聯絡協調兄弟單位的職工向工作組反映問題，開展思想交流，建言獻策。在修改完善方案的過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新的方案宣布後，她不但自己帶頭實施，而且還對其它商店做了大量的說服工作。

  那麼，他們為何「舊病復發」了？

  「說啥都沒用，我們要見佟總。」人群中暴發出一聲吶喊。

  「佟總不在家，」彭大鵬大聲解釋道，「我拿人格擔保，你們有什麼話，我們一定記錄下來，原原本本地轉告給佟總。這樣亂鬨鬨的，你們說話不方便，我們也沒辦法記。這樣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還浪費大家的時間。你們說是不是呀！」

  這樣說著，姜姐從人群中擠過來，向他打聲招呼，並沒有表現出他所希望的「熱情」。他拉住她的胳膊，擠出人群，對她說：「我求你件事，你能不能給大家說說，請大家到大廳里說話，好不好？」他見姜姐面有難色，懇求道，「我知道你說話能行，就算大鵬求你了。」

  「好吧，我試試。」於是，她走到正和郭主任爭執著什麼的一位大個子男子身邊，耳語了幾句。那大個子男人似乎思索了片刻，向她點點頭，轉身向大家揮一下手，跟著郭主任往接訪大廳走。

  信訪群眾一下子就把大廳擠了個水泄不通。沒有擠進去的人，就站在大廳外面，鬧哄哄的，一片混亂。郭主任高聲說道：「這裡盛不下這麼多人，你們推選幾名代表，其他的人到隔壁的會議室里喝水，好不好？」

  外面，彭大鵬和幾名接訪人員繼續做說服勸導的工作，極力維持現場秩序，儘量勸著群眾往會議室去。他們這樣勸著，商務公司和三產辦的負責人也到了。彭大鵬幫他倆擠進大廳。大廳內外，一起把矛頭對準了他倆，卯足了勁，向他倆開火。

  正在這個時候，程少青帶著幾名保安人員風風火火地趕了進來。彭大鵬見狀，擠出人群，趕忙把他們引導到大門另一側的房間裡，對程少青說：「大家正在氣頭上，你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可能情緒會失控。」程少青哼哼哈哈，沒有明確表態。他嘴上沒說什麼，但他心裡說，你又不是保安部的領導，我憑什麼聽你的？彭大鵬沒有功夫在這浪費時間，說完這話就擠進大廳，眼睛盯著姜姐。姜姐會意，和那位大個子男人嘀咕了幾句，同意了郭主任關於推舉代表進行對話的提議。於是，他們推選出了十幾名代表，其他人，一部分被接訪人員勸到旁邊的會議室去了，另一部分人圍在門口不肯離去。

  在大廳里的代表們，七嘴八舌地訴說著他們的訴求，彭大鵬聽出來了問題的原由。

  改制中有一項內容，拆除原來隸屬於商務公司的、分撒在公司各廠區附近的那些破舊商店。在商務公司原址上集中修建一個市場，願意繼續經營商業的職工以入股的方式自願投入部分資金，市場建成後，按協議分配櫃組。這部分職工在建設前就按照協議繳納了一部分預付金。現在市場建了一半，建設單位卻以建築材料價格上漲為由，單方面增加預付金，而且增加了租金，強行向他們收取。他們聯合起來多次交涉無效，就賭氣到公司來集體上訪。

  聽完代表的訴求，商務公司、三產辦和建設單位的負責人做了一番解釋。可代表們要得不是解釋，而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於是，他們針鋒相對地爭執起來，說著說著，動了肝火，大聲吵了起來。外面的人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已經分散到各處的上訪人員一擁而上擠到大廳門口，和接訪人員你推我搡，頓時亂成一團。

  程少青見狀，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威風凜凜地朝他的保安人員揮了一下手，保安人員衝上前去與上訪人員撕扯到一起。撕扯中，雙方沒輕沒重的，有人就受了傷，於是便發生了嚴重的肢體衝突，繼而演變成一場混戰，局面幾乎到了失控的地步。

  這時，公司大門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衝突極有可能升級。最為擔心的是個別對改制不滿的人藉機滋事，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鬧事，有可能使一件普通的上訪事件發展到一發不能收拾的地步。

  危機時刻，佟子龍從外面趕回公司。

  彭大鵬高聲喊了一句：「佟總來了，請大家讓讓！」

  大家聽說佟總到了，場面漸漸平靜下來，人群讓開一條道，讓佟子龍過去。

  佟子龍來之前就接到彭大鵬的電話，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他走進人群，環顧四周，大家期盼的目光都投射到他的身上。他清清嗓子，大聲地向大家說：「對不起，工友們，我來晚了。」說著他漸次朝著四個方向鞠了四個躬，接著他語重心長地勸導了一番，當場承諾，停止收取協議外的預付金，不得提高租金，並向受到保安人員不禮貌行為的工友陪禮道謙。其他事情，三天之內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請大家相信我，我說話是算數的。如果三天以後還沒有答覆大家，那時大家直接到我的辦公室來跟我算帳。你們看，這樣成嗎？」

  金谷的職工對佟子龍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做事風格有切身的感受，對他的話就深信不疑了。他們交頭接耳地嘀咕著，陸續離去。

  佟子龍當即立斷，就此事召集有關人員開會。會上，郭主任匯報了事情發生的前後經過，佟子龍問分管這項工作的副經理衛斌：「這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衛斌看一眼郭主任，說：「郭主任給我打過電話，我想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就派了商務、三產辦和經改辦等部室的負責人到接訪室，向上訪群眾進行解釋，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唉！」

  「你當時在做什麼，為什麼沒有趕到現場去？」佟子龍毫不客氣地問。「平時我們都說，群眾利益無小事，可涉及到具體問題，怎麼就這麼麻木不仁，你這分管領導是怎麼當的！」

  衛斌還想辯解，他剛一開口，就被佟子龍堵回去了：「你們不經過任何程序，也不徵求群眾的意見，是誰批准提高預付金和租金的？」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商務公司經理。商務公司經理剛從外地回來，他真還不知道有這麼一檔子事。但是，不管知道不知道，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於是他說：「這是我的負責，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好，」佟子龍說，「一定查清責任，嚴肅處理！」接著他對大家說，「從現在起，馬上停止收取預付金。因建築材料價格上漲增加的建設費用，由你負責，指定專人進行測算，怎麼處理，拿出一個方案來，提交經理辦公會議研究決定。但有一條必須明確，那就是暫不增加集資者的費用。不然，我們就會失信於民，從而失去職工群眾對改革的支持。失去職工群眾的支持，我們還改什麼，還發展什麼？一切都無從談起，同志們！」他掃一眼大家，語重心長地說，「公司的改革剛剛起步，開局不錯，大家要珍惜來之不易的這個局面。做群眾工作，我們是有優良傳統的。實事求是地講，在這件事上，我們對群眾的訴求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因此在處理過程中粗暴簡單，企圖解釋一下應付了事。你們說，你們當時是不是抱有這樣的思想？」

  與會的同志點頭表示認可。佟子龍接著說：「好了，大家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就行，下一步，所有參加了接訪的同志，由衛經理帶隊，挨家挨戶向受傷的職工道謙，態度要誠懇。對其他上訪戶，通過適當的方式，做耐心細緻的思想工作，爭取他們的諒解。對擅自動用保安力量率先向上訪群眾動手的，要追究責任，嚴肅處理。這件事由李森銳同志負責，處理結果向衛經理和我匯報。」衛斌和李森銳點頭稱是。佟子龍就對郭主任說，「你們和經改辦商量一下，拿出一個辦法來，以後，要依法依規處理改制工作中出現的信訪事件。」接著他問大家，「看你們還有什麼意見？」大家說沒有意見，這個會議就開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