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黛玉重建詩社

  賈璉辦完尤二姐的喪事後，已經到了年根底下。鳳姐這邊又病了，李紈和探春就一起料理家務，準備過年的東西，整天是忙裡忙外，沒一刻空閒。大家就把詩社的事情給擱下來了。等年過完，已經是初春時節，天氣也漸漸地好起來了，大家剛有工夫，就想起了詩社的事情。可是寶玉因為柳湘蓮遁入空門，尤二姐吞金的事，整天是愁眉苦臉，哪有心思想別的。襲人等人也不敢去告訴賈母，只能百般地逗他開心。

  這天，寶玉正在房裡和丫鬟們說話，就見湘雲的丫頭走了進來，說道：「請二爺快出去看看，有人作了一首好詩。」寶玉聽了，趕忙梳洗了一下走了出去，見黛玉、寶釵、寶琴等人都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篇詩稿看。大家見他來了，笑著說道：「這會兒才起呀！咱們的詩社都散了一年了，也沒人來主持。如今正是初春時節，萬物更新，應該把詩社再建起來。」湘雲笑著說道：「是呀，現在正好是萬物逢春，咱們重建個詩社，肯定也是生機勃勃。況且這首『桃花詩』也寫得好，不如就把海棠社改為『桃花社』，不是更妙嗎？」寶玉聽了，趕緊把她們手裡的詩稿拿過來看，只見上面的標題處寫著「桃花行」，正文中有幾句詩是這樣寫的：「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魅。淚眼觀花淚易干，淚乾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寶玉看了，不禁悲從心中來，不自覺地哭了起來，怕被別人看見，趕緊擦乾了眼淚。寶玉問道：「這詩應該是林妹妹寫的吧？」寶琴笑著說道：「是我寫的。」寶玉讚嘆著說道：「那你可真是個才女。」

  這邊，大家拉著寶玉就往李紈那裡走，想和她商量一下詩社的事情。到了稻香村，大家商議後決定，明天就開社，把「海棠社」改為「桃花社」，推舉黛玉為社主。次日早飯後，大家齊聚瀟湘館。不巧的是第二天是探春的生日，雖然沒有擺酒看戲，但也少不了陪她在賈母面前玩笑一會兒，哪裡還有時間作詩，就把開社的時間推到了三月初五。

  到了三月初五，大家穿戴整齊，在房中吃了早飯，剛要去瀟湘館會和，就有人送來了賈政的書信，信中除了一些問候之語，就是說他六月初要回京。寶玉這邊一下子就慌了神，擔心父親回來後會問及自己的功課，又想起賈政臨走時讓他寫的楷書[1]還沒有寫完，趕忙把自己整天關在屋子裡讀書、寫字。

  黛玉怕寶玉分心，姨夫回來後又要挨打，也就不再提詩社的事情了。探春和寶釵二人，每天都替寶玉寫一篇楷書，寶玉自己也是起早貪黑地用功，到了三月下旬，就寫出來很多了。算算還差五十篇，想著差不多可以搪塞過去了。誰知黛玉派紫鵑過來，送來一卷東西，寶玉打開一看，原來是幾十篇楷書，字跡和自己的十分相像，樂得寶玉連連向紫鵑作揖。這下可算是湊夠了數，寶玉才放下了心。又把該讀的書都拿出來，溫習一遍。正在天天用功，卻得到消息，最近近海一帶發生海嘯，賈政奉旨去查看災情了，這樣算來，又得晚好幾個月才能回家。寶玉一聽，高興得又把書丟到了一邊，仍舊像以前一樣在園內四處遊蕩。

  到了暮春[2]時節，一天湘雲無聊，看見柳絮飄舞，就隨便寫了一首詞。寫完後，自己越看越得意，就去給寶釵看，寶釵看後也覺得好。她又去找黛玉，黛玉看後說道：「寫得新鮮、有趣，我是寫不出來呀。」湘雲說道：「我們這幾次都是寫詩，明天何不開社填詞，還好玩些。」黛玉聽了，也覺得好，就說道：「今天天氣好，就定在今天吧。」說著，一面吩咐人準備些糕點果子，一面派人分頭去請人。

  黛玉和湘雲擬了「柳絮」為題。不一會兒工夫，大家就全來了。寶玉笑著說道：「這個詞好寫，胡說一通就可以。」寶釵點燃了一炷香，大家都開始思考該怎麼寫。一會兒黛玉就寫完了，寶琴和寶釵也寫完了。這邊寶玉剛剛寫好了，又覺得不妥，擦了想重寫，再一看香已經燃盡了，只好交了張白卷。

  李紈看過大家寫的詞之後，說道：「每一首都寫得好。要論最纏綿悲涼，要屬瀟湘妃子；要論動人嫵媚，屬湘雲的。寶釵和探春，今天寫得不好，要受罰。」寶釵笑著說道：「我們自然要受罰，但不知道交白卷的，該怎麼罰？」李紈笑著說道：「不用著急，今天一定重重地罰他。」

  大家正說著，就聽見窗外的竹子上一聲響，把大家都嚇了一跳。丫頭們趕快出去瞧，原來是一個大蝴蝶的風箏，掛在竹梢上了。丫頭們笑著說道：「好漂亮的風箏，不知是誰家放的，可惜斷了線，我們把它拿下來吧。」寶玉聽見了，趕緊出來，笑道：「我認得這個風箏，是大老爺院裡的嫣紅姑娘的，拿下來還給她吧。」探春說道：「拿它幹嗎，人家可能是故意放斷了線，為的是放放晦氣。」黛玉笑著說道：「可不是麼，不如把咱們的風箏也拿出來，放放晦氣。」

  丫頭們一聽要放風箏，高興得不行，趕忙七手八腳的，從各屋中把風箏都拿了出來。有蝙蝠的，有大雁的。寶琴指著一個風箏說道：「快來看探春這個，好漂亮的一個大鳳凰。」大家都過來看，果然是一個展翅的大鳳凰，金碧輝煌，光彩奪目。寶玉對襲人說道：「把咱們屋的也拿出來。」不一會兒，幾個丫頭扛了一個畫著美人圖案的風箏過來。寶玉仔細看了一下，見這美人做得十分精細，心裡很高興，說道：「放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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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丫頭們在坡上已經放起來了，寶釵和寶琴都放了好幾個，獨有寶玉的美人，怎麼也放不起來。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就自己來放，但弄了好半天也沒放起來，急得在旁邊直跺腳。大家看見了都笑他，他一來氣，就把風箏扔到了地上，指著它說道：「你要不是個美人，我就一腳把你踩個稀巴爛！」黛玉笑著說道：「是線不好，你讓人換了線就行了。」寶玉連忙讓人去換。

  這時，大家抬頭往天上一看，幾個風箏已經在天上了。突然風大了起來，黛玉使勁一拉線，就聽一聲響，風箏線斷了，風箏也隨風飄走了。大家看了都說：「這是把林姑娘的病根放掉了，咱們大家也都放了吧。」於是丫頭們拿來剪子，剪斷了線，那風箏都飄飄蕩蕩隨風而去了。大家又玩了一會兒，就都回家去了。

  因為賈政要回來了，寶玉也不敢像以前那樣，整天不看書。有時也在屋裡寫寫字，念念書。悶了就出來和姐妹們玩一會兒，或者去瀟湘館看看黛玉。大家都知道他有功課在身，也都不去招他。倒是黛玉怕賈政回來後寶玉受氣，時常督促他學習。寶玉也只能多待在屋裡看書、寫字。

  這天，賈母旁邊的兩個小丫頭匆匆忙忙地過來找寶玉，嘴裡說道：「二爺快跟我們走吧，老爺回來了。」寶玉聽了，是又喜又愁，只能趕緊換了衣服，過來請安。賈政正在賈母房中，連衣服都沒換就過來給母親請安，看見寶玉過來了，心中很高興，卻又不免有些傷感。賈母便說道：「你也累了，去歇著吧。」賈政忙站起來，笑著答應，又說了幾句話，才出來。寶玉也跟著過來，賈政自然要問問他的功課，一會兒也就讓他離開了。

  賈政離家幾年，皇上特恩准他在家待一個月。他因年紀大了，事情又多，身子也一年不如一年。這些年又都在外面，好不容易能骨肉團聚，共享天倫。所以大小事情，一概不管，只是每天看看書，或和別人下下棋、喝點酒。

  這年八月初三正趕上賈母八十大壽。賈政和賈赦等人商議後，決定榮寧二府齊開筵席。到了七月份，送禮的人就絡繹不絕，皇上下旨讓禮部的人也送來好多禮品。到了八月初三那天，兩府張燈結彩、鼓樂齊鳴。上至皇親國戚，下至遠親近友都過來賀壽。兩府大開筵席，來賀壽的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這天，因為榮府的下人得罪了尤氏，鳳姐便命人把人捆了，送到尤氏那兒，任憑她處置。有人偷偷把這事告訴了邢夫人，讓她幫著求求情。邢夫人因為前段時間鴛鴦的事，惹得老太太也不待見她，漸漸對她也冷淡了。但鳳姐在老太太跟前卻越來越得寵。她心裡本就氣不過，再加上一些小人暗地裡挑撥，就更加厭惡鳳姐。

  第二天一大早，眾人給賈母拜完壽後，開始入席看戲。邢夫人當著眾人的面對鳳姐說道：「我昨兒聽見二奶奶動怒了，還讓人捆了兩個婆子，可也不知道她們犯了什麼罪？論理我不該求情，但我想現在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府上還發錢發米，周濟貧老，現在怎麼就折磨起人來了？不看我的面子，權當看老太太面，放了她們吧。」

  鳳姐一聽這話，又是當著大家的面，是又羞又氣，一時憋紅了臉。王夫人便問是怎麼回事，鳳姐就把事情說了。王夫人想著給老太太積點福，就讓鳳姐把人放了。鳳姐只好照辦，但越想越覺得冤枉，於是賭氣回房間哭了起來。剛好賈母派鴛鴦過來問點事，鴛鴦看見鳳姐這樣，就安慰了幾句。

  賈璉見鴛鴦來了，便笑著說道：「鴛鴦姐姐，我正好要去找你呢。這兩天因為給老太太辦大壽，府里剩下的幾千兩銀子都用光了。現在要準備給元妃娘娘的重陽節[3]禮品，還有外頭幾家有紅白喜事[4]的，都少不了要去打點，至少還得需要兩三千兩銀子，我一時也沒地兒去借，還請姐姐把老太太查不到的金銀東西先偷著運出一箱來，先賣個幾千兩銀子讓我應應急。過不了半年，等我緩過來了，就把東西贖回來，不會讓姐姐難做。」

  鴛鴦看賈璉實在是著急，就答應了。又坐了一會兒，就回賈母那兒去了。鳳姐和賈璉說，自己已經賣了好多東西，給王夫人應急。這時，又來人管賈璉借錢，賈璉正為錢的事發愁呢，哪有閒錢借他，就躲了起來。鳳姐沒辦法，就讓平兒把自己的金項圈拿去當了，當的錢給了那個人。賈璉見人走了，才敢出來，和鳳姐說道：「昨天周太監來了，張口就要一千兩，我答應得稍微慢了一些，他就不高興，這以後還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呢。這會兒要是能有個兩三百萬兩銀子就好了。」鳳姐聽了，也覺得感慨。想這偌大的榮國府居然要靠典當東西來辦壽宴，恐怕真是風雨欲來呀！

  [1]［楷書］漢字字體，就是現在通行的漢字手寫正體字，它是由隸書演變來的，也叫正楷、真書。

  [2]［暮春］春天最後的一段時間，多指農曆三月。

  [3]［重陽節］農曆九月初九，民間有登高的風俗，所以重陽節又稱「登高節」。

  [4]［紅白喜事］男女結婚是喜事，高壽的人病逝的喪事叫喜喪，統稱紅白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