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童志林向警察講述山洞，第一次向警方講那次賭博輸掉蛙場和發現、住進山洞的過程。輸掉林蛙養殖場，銀行貸款期限將至他沒錢還。遭受打擊焦頭爛額之際，精神錯亂做出後來連自己想想都古怪的舉動——在白狼山尋找六指，將兒子撇在尹家。

  六指，六指你在哪裡？七年裡，童志林不停地尋找，偶然發現了這個洞。那天，他在猴跳崖半腰琢磨著攀登上崖頂時，見到一片紅姑娘（掛金燈）吸引他走過去，打算摘些用線穿起來，到冬天它更甜。三江的女孩們喜歡吹它漿果的果皮，他想起白娘子喜歡這東西，吹氣球似的它鮮紅的果皮玩。紅姑娘，坐高樓，颳大風，點點頭。

  這個高粱的謎語是白娘子破給童志林的，還有青蛙的謎語：小時著黑衣，長大穿綠袍，水裡過日子，岸上來睡覺。下面是青蛙和蝌蚪了：媽媽有腿沒有尾，兒子有尾沒有腿，兒子長大變了樣，脫掉尾巴長出腿。

  猜謎語成為奶山間小房子裡的一個內容，她有很多謎語，與生活有關的物件幾乎都有謎語。一個謎一樣的女人喲，永遠也猜不透她。紅姑娘叢中他無窮無盡地遐想，索性躺下來，仰望一片紅色植物，欣賞有時也疲勞，他慢慢進入夢鄉……夢見飛翔蜻蜓的小院，他們三人——妻子和兒子，這次不是破謎，做一種遊戲——打花棍兒，她心情特好時做這樣的遊戲，為哄童桐，給兒子唱歌謠。打花棍兒的歌謠：磕一磕二磕金橋，金橋下面咧瓜瓤。咧什麼咧，豬八戒。豬什麼豬，耗子哭。耗什麼耗，兒馬尿。兒什麼兒，汪家屯。汪什麼汪，扛大槍。扛什麼扛，牛蹄膀。牛什麼牛，葛蛋球。葛什麼葛，孫行者。孫什麼孫，呂洞賓。呂什麼呂，刷鍋底。刷什麼刷，豆腐渣。豆什麼豆，小米乾飯燉豬肉（見《滿族的兒童遊戲與歌謠》，作者：江漢力、張榮波。）。

  小米乾飯粉條燉豬肉，童志林夢中竟然出現一碗，騰騰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未等吃到嘴，撲通一聲他像掉到水裡，一頓美味沒吃成，給腐植質的味道包圍，下面是驚醒後的掙扎，無數枯樹葉包裹著，他成了一棵越冬的葡萄（東北葡萄越冬需下窖，用樹葉填滿窖坑來保暖。）。動物葡萄從驚然中鎮靜下來，想自己怎麼啦，到了哪裡。

  這些樹葉怎麼來的，往前回想，躺在紅姑娘叢中睡著了，身下是多年的落葉，麵包一樣喧騰，舒服才睡去，才夢到小米乾飯燉豬肉。眼前打緊的是從枯葉里逃出去，落水者一樣拼命撲通，終於掙扎出來，周圍是散著涼氣的黑洞，往上瞅見到一片亮光，還是藍天。

  「我掉進洞裡頭！」

  

  清楚知道自己的處境，他猛然緊張起來，什麼洞啊？有沒有野獸？趕緊逃命吧！洞口也不高，樹根紮下來，像是老人長長的鬍鬚且粗壯，他拽著爬上去，迎接他的還是紅姑娘，仍然耀眼的鮮紅。

  坐在洞口前，好奇像蟲子一樣爬來。是一個什麼洞？他的想像力豐富起來，深山密林中，尤其是人跡罕至的懸崖半腰出現山洞，且通向懸崖頂，出去便是腰灣，那裡還有日本人修的神秘小院，跟這個山洞有沒有關係呢？如果有，想想當年日本鬼子在白狼山里弄到金子、老山參、東珠……噢，會不會是日本人藏寶的山洞？

  什麼東西令人精神一振，罌粟，女人，意外之財！養蛙人童志林在山洞前——坐也坐，臥也坐，立也坐，走也坐（謎語青蛙），成了一隻青蛙，仰視露著天空的洞口，成為那個秋天最絞盡腦汁的人營生。

  用腦沒壞處，童志林在沒有解開洞的秘密之前誰也不告訴，猜想漁場的人也未必知道。身上帶著袖珍電筒，他下洞去探個究竟。洞有一段很狹窄，弓著身子才能往前走。大約是十幾米，然後豁然開朗，見到一個特大的空間——後來他的藏身地……此刻幾名警察在這裡聽他講述近乎傳奇的經歷。

  「你沒對外人說起這個洞？」警察問。

  童志林說：「沒有。」

  「然後你就住進來……」警察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