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納蘭和曹寅跟其他侍衛一道，都奉命隨康熙出征。

  從古到今，打仗也是一件好玩兒的事。尤其當你來自現代，看慣了大炮飛彈這些現代化武器，能再親眼看一看真刀真槍的肉搏戰，肯定很有趣也很刺激！雖然我有些害怕，但想到這是個難得機會，普利茲大獎又在等著我，怎麼也得爭取當個戰地記者吧？公子很為難。他已相信我不是普通人，懷中肯定揣著護身符，沒準兒刀槍不入，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即使答應我也不會有什麼麻煩。但他是個俠骨柔腸的男子漢，不忍心讓一個女孩子去冒險，所以我又費了一番唇舌，才逼得他讓我同行。

  第二天一早，城外旆旗飄飄，馬蹄踏踏，上萬家奴與侍衛齊結此地，等候出征。

  年青皇帝身穿金甲，騎著一匹高大雄壯的戰馬馳來，後面跟著他的忠實侍衛納蘭和曹寅。康熙策馬跑到陣前，舉起手中的寶劍，大聲說：眾位將士，你們雖是王府家奴，但也曾是八旗精銳，是朕祖先麾下的勇士！如今布爾尼來犯，企圖占我河山，奪我家園……你們的命運與朕的命運休戚相關，也與大清的江山唇齒相依！這場戰鬥就發生在家門口，朕現在代天行令，命令你們衛我河山，衛我家園！

  眾家奴和侍衛都舉起刀劍，同聲喊道：衛我河山，衛我家園！

  我挺佩服玄燁這個男生，他的演講令人叫絕。在三百年前，他也算得一個偶象級人物，一舉一動都令人折服。尤其是他的英雄氣概，可以說是顛覆了歷代君王的任何形象，成為新一代萬眾矚目的角色。跟著這樣的人出征，我還是有幾分信心的！

  我們來到城外的一處高坡上，布爾尼正在山谷前列陣等待，康熙帶著納蘭和曹寅，用望遠鏡觀察兩軍陣式，發現布爾尼不但人馬眾多，還帶著新從羅剎國購置的火炮，兩軍兵力懸殊，結果殊難預料啊！

  回到大帳，康熙立刻伏在案前研看地圖，納蘭和曹寅在一旁也是憂心仲仲。

  曹寅就說：皇上，咱是不是太樂觀了？這一仗不好打呀！

  康熙也苦笑道：是呀，敵人是正規軍隊，訓練有素，有備而來，我們卻傖促應戰，帶著一批家奴和侍衛拼湊起來的雜牌軍，要面對如此強大的敵騎，光靠一個必勝的信念，顯然不夠……如今，你們倆就是我的主要戰將，有何高見？儘管說吧！

  

  納蘭沉了沉，皺起眉頭說：臣覺得，此戰只應智取，不可強攻！

  曹寅忙說：這誰不知道？說說誰不會？關鍵是你有什麼好主意？

  康熙也忙問：是啊，情況緊急，容若，你就快說吧，有什麼好主意？

  納蘭沉吟著說：臣出發前了解了一下，聽說布爾尼的前鋒都統晉津，一向深明大義，為人慷慨奔放，而且跟朝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倘若我軍派人前往晉津帳中，盡力說服他投降大清，能讓他於明日開戰時，在陣前倒戈，不愁蒙軍不敗！

  當時我隱身在帳中的一個角落裡，發現曹小子看公子的眼神不懷好意。最近因為端敏和馮子劍的關係，他對納蘭一直有不滿，聽了此言，便想跟他唱反調。

  於是曹寅冷笑道：這麼說，此戰的功敗垂成，就全憑某人的一張嘴了！這可能嗎？再說兩軍兵力懸殊，那晉津又不是傻子，為何要棄明投暗？

  康熙不無贊同地指指他：你呀，就喜歡跟容若唱反調！

  曹寅忙說：皇上，有人唱反調才好呢！奴才是怕有人糊弄皇上！

  康熙點點頭：是呀，朕聽來也像戲說……容若，此計有幾分勝算啊？

  納蘭笑道：皇上要打贏這一仗有幾分勝算？可皇上還是親自率隊出征了……

  曹寅嚷嚷起來：皇上聽聽，容若總是這樣，對皇上大不敬！

  康熙卻笑道：這也是大實話，朕要保自己的江山，也不知有幾分勝算，不過是勉力為之……容若，就算這計策有用，可誰有這膽量和口才，能去說服晉津呢？

  納蘭慨然提出：若皇上信得過，臣今夜就願去完成這個使命。

  康熙高興地拍案而起：好，容若，朕當然信得過你！

  曹寅眼珠子一轉，忙說：且慢，皇上，這軍中無戲言，容若倘若要去，也得先立下軍令狀，否則此事不成，卻延誤了軍機，那又如何呢？

  這傢伙，真是太可惡了！雖然我不大懂當時的風俗，我也能看出來，他是在逼納蘭立軍令狀。我急得直想嚷嚷，公子你可千萬別上當啊！

  康熙還算英明，立刻擺手說：不可，這沒把握的事，朕不能強求容若軍法從事！

  公子卻不識相地說：臣願立下軍令狀，倘若不成，臣願將自己的人頭獻上！

  康熙深感意外，曹寅卻撇撇嘴：容若，這不是小事，你可別逞英雄啊！

  納蘭對康熙微笑著：皇上放心吧，容若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康熙點點頭：好，朕欣賞你的膽略。可是容若，你得加倍小心，別事情沒辦成，朕倒搭上了一個好朋友的性命！那是朕最不願看見的……

  納蘭嚴肅地對他一拱手：皇上放心吧，那樣的事決不會發生！

  我們走出大帳，曹寅或許也覺得自己做得太絕，就追出來說：容若，你真是吃了豹子膽了！怎會答應去做這種事？鬧不好，身敗名裂不說，賠上性命也不划算啊！

  納蘭微笑地看著他：你怎知我會輸？也許我是大羸家呢？

  曹寅擔心起來：我都後悔了！一開始我反感你說大話，就拿話來將你，誰知你竟……我看還是這樣吧，由我去勸說皇上，讓他收回成命，別讓你去冒這個險了！

  他欲進帳，納蘭又拉著他：不用了，子清，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剛才與我作對，是不是你最近為了端敏格格，心裡對我有氣啊？

  曹寅哪肯承認？忙說：這是什麼話？我可不是公報私仇啊！只是不太相信你……

  納蘭微笑著拍拍他的肩：好，我知道了這個，心裡就坦然多了！等我大功告成回來，咱們還是好兄弟……你就祝我成功吧！

  納蘭欲離開，曹寅仍不甘心地追上前問：你真要去送死啊？那你也得告訴我，你打算用什麼樣的計謀，讓自己死裡逃生啊？

  納蘭笑起來：下棋。據說那晉津是圍棋高手，我打算跟他在戰前下一盤棋！

  哎，這一點我倒挺感興趣！我知道歷史上有這件事，卻不知道前去說項的，竟然是我們文武雙全的納蘭公子！以前在大家心中，包括在皇帝心裡，全都以為納蘭是個文人，不可能安邦濟世，所以才造成他的一腔幽憤無處宣洩。在梁羽生的小說《七劍下天山》里，對納蘭的描述也缺乏新鮮感，誰料到有一天，他竟會擔此大任呢？

  我也很興奮，立刻請求公子帶我一起去。他皺著眉看看我，居然同意了。看來公子也覺得我是有福之人，在戰場上也是一員福將吧？或許我會給他帶來好運！

  當晚我們直接闖到晉津的大營，很快就被兵們發現了，接著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我倆抓住，帶到晉津的帳外。據史料說，這位晉津大人也是文武全才，而且很有正義感。這時他正獨自坐在燈下緊皺眉頭，長吁短嘆，對著面前的一盤棋深思。聽得稟報說營外抓到了兩個可疑陌生人，可能是奸細，詢問他如何處置？他竟頭也不抬地說：把他們砍了……不，先關起來，明天正好用他們的人頭，來祭我軍的大旗！

  我聽了嚇出一身冷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納蘭卻敏捷地擺脫那幾個抓住他的人，衝進帳內高聲叫道：且慢，將軍，您是在下棋嗎？無人對奕的棋局，豈不遺憾？

  我跟著衝進去，只見晉津正凝神看著公子，目光閃爍地問：這麼說？你是棋道高手了？難道你不知道，本將軍有個綽號，就叫「黑白將軍」？

  納蘭坦然說：在下知道，將軍好下棋，如有誰敢主動找將軍挑戰，無論挑選執黑或執白，只要下輸了，將軍便要砍下那人的頭，是不是？

  晉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還想應戰？看來，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納蘭微微一笑：倘若輸了，在下是活該，可在下倘若贏了呢？

  晉津立刻說：倘若贏了，末將便奉為上賓……好，鬆綁！

  兵們給我們鬆綁，又都走出去，我也鬆了一口氣，靜觀下文。

  公子活動了一下手腕，就坐在晉津對面，看了看棋盤：將軍，請吧！

  晉津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還沒挑選，是想執黑還是執白？

  納蘭笑道：將軍先挑，我隨便。豈不聞《易經》講的那句話：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小人是階下囚，無論選黑選白，都要能變通才好。

  晉津又看他一眼，先下了一個黑子：看來你是高手，好吧，末將執黑！

  納蘭也下了一顆白子，一面笑道：棋雖小道，實與兵合，怪不得將軍喜好在戰前研看棋局，真是意在子前，神遊局外啊！

  晉津突然站起來，指著他喝道：你是何人？從何知道我戰前的習慣？

  納蘭抬頭看著他，笑道：將軍息怒，這個習慣是美德，何人不知？

  晉津想了想，又坐下來瞪著他，下了一個黑子：就算你是滿清的奸細，我也要先跟你下了這一盤棋，再將你處死！

  納蘭也下了一個白子，又笑道：舉無思慮，動則變詐，無論人生，還是戰場，都充滿了變數……今天的敵人，有可能就是明天的朋友啊！

  晉津又下了一子，冷笑道：看來你真是熟讀《圍棋十三篇》了！

  納蘭也下了一子：是啊，這話正取自《圍棋十三篇》中的「邪正篇」，可見人生在世，無論下棋還是做人，首先得分清正與邪，不能走了歪路！

  晉津又下一子，冷冷地望著他：那麼你認為，何為正？何為邪呢？

  納蘭一面下棋一面侃侃而談：棋道合於人道，人道合於天道，棋子三百六十，合於周天之數；黑白相半，合於陰陽之變；局方而靜，如同地安；棋圓而動，如同天變。將軍是個明白人，還不明白這其中的險惡？

  晉津也一面下棋一面看著他：你還沒說清楚，何為正？何為邪？

  納蘭笑道：將軍鐵騎壓境，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輕啟殺機，這便是正；兵凶戰危，弱肉強食，如順應天時，不濫殺無辜，這也是正……

  晉津也一邊下棋一邊說：可是天道也好，人道也好，總要對自身有利，行為做事，才算得上合情合理……否則不但輸得很慘，也枉為人啊！

  納蘭又下了一子：天道也好，人道也好，不但要看正義在誰一方，還要看誰是深謀遠慮：謀略深，算得遠，便勝；謀略淺，算步少，便輸……

  晉津有些心煩意亂，他想了想，又下了一子：天道也好，人道也好，還要看各人的實力，人定勝天，所以兵法上才說「多算勝，少算不勝」！

  我在旁邊看得驚心動魄，有些不明白，納蘭跟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將軍說些什麼？這些話，我今後回到現代，都未必能背出來！

  納蘭卻又下出一子，說不對，人定勝天是小勢，天定勝人才是大勢！無論你有多大的勝算，只要不順天應情，便是因小勢而忘大勢……將軍，不通天道，便不知人道，人間的道路有千條萬條，正道卻只有一條啊！

  晉津望向棋局，突然間怔住了：怎麼？末將這麼快就輸了？先生真是高人啊！

  納蘭站起來笑道：不，將軍是心不在此……倘若將軍平心對局，合理合情，盡人事而循大道，絕不至於在短時間內，就輸得這麼慘！

  晉津楞楞地看了看棋局，突然伸手把棋局攪亂：末將從此不下棋了！

  納蘭搖搖頭：不，是要易地而處，換一種方式來下棋……

  晉津皺起眉頭望著他：先生到底是何人？敢直言相告嗎？

  我想，公子這下可以直言相告了！果然，他抓住時機，朝晉津一拱手說：在下是大內一等侍衛納蘭性德，奉皇上之命前來見將軍！

  晉津一把拉住他：什麼？你是皇上派來的？

  納蘭連忙以指封唇：小聲點兒，別讓人聽見了！

  晉津高興地一伸手：先生請坐，末將正好有事要請教……

  納蘭也高興地落座：好，我們從容推枰，細說人生！

  我被打發到帳外去休息。一個小兵把我帶到他們亂鬨鬨的軍營里，我困得要命，顧不上再打聽公子跟晉津談些什麼？就躺在一堆草鋪上，很快睡著了。我在夢裡又回到了現代，這是最近常做的夢，只是在今晚的夢境裡，我夢見自己駕駛著一架戰鬥機，飛到敵人陣地前，一按鈕，就投下了無數顆炸彈，把叛軍炸得人仰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