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那天是在明珠府的西花園，納蘭公子正製作一幅燈謎，地上扔著紙條，竹枝和刀剪。盧蕊在一旁感興趣地看著，問他這是在做什麼？

  公子笑道：是為了觀燈……我給皇上提建議，讓他舉辦一個燈節！

  盧蕊忙說：讓我猜一猜，公子的意思，要用此舉來穩定民心，鼓舞士氣？

  納蘭提起筆來一面寫，一面說：這是京城的風俗，每到年末歲尾，西城廟會就熱鬧非凡，人們製作了各式燈謎，懸掛在廟會前，供人遊覽觀賞。今年吳三桂造反，京城裡人心惶惶，不少老百姓怕我大清打不過吳三桂，竟舉家搬遷……再這樣下去，吳兵還沒打來，天子腳下就成了一座空城！於是我建議皇上，以此來安頓民心！

  盧蕊看著他筆下的燈幅：公子出了什麼燈謎？讓我來猜一猜！

  納蘭笑道：我給你念念：「黑不是，白不是，紅黃更不是；和狐狼貓狗仿佛，即非家畜，又非野獸。詩也有，詞也有，論語上也有；對東西南北模糊，雖是短品，也是妙文。」上下聯各射一字，這是個字謎……盧郎能猜出嗎？

  盧蕊想了想，又搖搖頭：猜不出。公子寫得巧妙，盧郎也被難倒了！

  納蘭牽起字謎條幅：皇上詔令文武百官，大臣學士，廣制燈謎，擇優行賞，大家都在挖空行思，爭奇鬥豔，佳作連篇……也許我能拔個頭魁！

  盧蕊伸起大拇指，笑道：公子的燈謎，必定是最難猜也最好的！

  我也在旁邊，就湊趣地看了看這幅燈謎，不禁捂著嘴，差點兒笑出聲。哈，公子製作的燈謎，我在三百年後「早已」看見，當然知道謎底，這下可該我露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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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節那天晚上，我早早就換了女裝，想上西城大街去瞧個熱鬧。舉辦燈節這一手很高明，也很浪漫，讓人聯想起另一大詞人辛棄疾筆下的境界，有點兒「眾里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味道。當黃昏到來，京城已是「東風夜放花千樹」，沿街懸燈掛彩，燦爛輝煌，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彩燈交相輝映，琳琅滿目……

  我正悠閒自地走來，觀看著三百年前的熱鬧燈景，十分好奇，突聽有人叫道：快去猜燈謎啊！皇上有旨，君民同樂，猜中有獎！

  許多人紛紛跑過我身邊，我也急忙隨後跟去。只見西城廟會門前，燈火照耀，群燈閃爍，燈上貼著燈謎，市民們都高興地湧上前，紛紛猜起謎來……

  我也擠過去看著，並積極尋找那個早已知道的燈謎。只見一具精緻的彩燈上貼著納蘭寫的燈謎，人們指指點點，猜測不已，都被難住了，皆道猜不出……

  這下該我出頭露面，給這些三百年前的古人瞧一瞧了！於是我擠上前笑道：這個燈謎簡單，小女子已經猜出來了，這兩個字啊，就是猜謎！

  市民紛紛說：哎呀，真是這兩個字！小姑娘，你可以中大獎了！

  我高興地揭下燈謎，正要走開去領獎，幾個街頭惡少，小痞子模樣的紈絝子弟突然跑過來，竟然對我嘻皮笑臉地調笑著……

  一個宵小惡少說：小姑娘，你人夠聰明，長得也漂亮，真是難得呀！

  另一個人也笑道：是呀，還不跟我們走，陪你大爺喝酒，更有重賞……

  他們上前對我動手動腳，想拉我走：小姑娘，跟我們領賞去！

  我做夢也沒想到，林沖他老婆的故事居然在我身上重演！這當然說明我夠顏色，上檔次，把古代淑女都給比下去了！但我對此並不感興趣。我後悔沒聽阿杜的勸告，進個武術館學點兒花拳繡腿以作防身，那樣就能拉開架勢，跟他們大幹一場了！

  但我仍是不畏強暴，大聲喝斥：你們是誰？如此放肆！

  那幾個人蠻橫地說：這是咱滿人的地頭，就是皇上來了，咱也不怕！

  原來是一群八旗子弟。他們在京城可是無惡不作！市民們看見這一幕，連忙紛紛避開，我四處看了看，覺得勢單力薄，也不禁慌了神……

  這時，突然一個男生衝上前，大喝道：住手！你們也太不像話了！

  八旗子弟看見他，不禁大怒：他媽的，你是誰呀，竟敢擋老子的路！

  居然有人出面當雷鋒！我又驚又喜，再一看，這男生長得還不錯，年齡不到「奔三」，有型有款，有模有樣……哎，怎麼有點兒面熟？難道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說時遲，那時快，英俊男生已經把我扯到他身後，又喝道：天子腳下，豈可放浪？你們這樣滋亂擾民，就不怕王法？

  那幾個八旗子弟不聽這一套，一場惡戰是難免了！但三下五除二，他們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鼠竄，我目瞪口呆，市民們叫好不迭，紛紛稱讚這個義舉。再一看，那英俊小生拍拍手，從容不迫地竟要離開，那怎麼行？小女子還沒道一聲謝字呢！

  我連忙上前說：今天多虧了公子行俠仗義，小女子這廂謝過了！

  我醬子說話有點咬文嚼字，但三百年前的人就是醬子嬌情。那個英俊男生回身對我微微一躬，面無表情地說：姑娘，打擾了，今晚是觀燈的好日子，別掃了姑娘的興！

  他又一次瀟灑地走開，我想叫住他，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哎，我真的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包括這幅冷冰冰的樣子，還有他的身姿步態，那麼沉著，又那麼低調，真的不是普通人耶！但我的腦子短路了，就是想不起……

  這時我突然發現，納蘭公子也陪著皇帝男生，還有曹寅小子前來觀燈了！他們可能看見了這裡發生的事，連忙走過來。曹寅瞅了我一眼，我嚇一跳，深怕他認出我，但他沒有，只是朝康熙笑道：有人在英雄救美呢！

  康熙也望著我笑道：小姑娘容貌俊俏，還真讓人憐香惜玉……

  納蘭也急忙上前幾步看看我，他見過我穿女裝的模樣，顯然無法矇混過關。他果然認出了我，怔了怔，就拉著康熙說：皇……黃三哥，咱們去那邊看看吧？

  康熙卻固執地看著我：哎，這小姑娘是誰？你認識她嗎？

  我無意中一回頭，又發現那個助人為樂的男生並沒走，他似乎也認出了康熙，臉色一變，就要發難。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正是他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來——他就是那個在五台山行刺皇帝的刺客！當時他臉上的蒙布曾掉下來，讓我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像現在一樣充滿了仇恨……

  我緊張地注視著他，他手上一動，似乎要掏什麼兇器？我顧不上多想，立刻上前拉著他，死命地把他拖開，拖到旁邊一條小街上……

  男生回頭一看，只見是我，剛才被他救下的那個小姑娘，顯然鬆了一口氣，但卻厲聲喝問道：你是誰？為什麼要拉住我？

  我忙小聲說：你沒認出來？那個人是皇上！咱們趕快躲一躲吧！

  我真要感謝自己的聰明，這一手大膽出擊，原本是想試探他，他居然上當了，立刻又喝道：不！我要回去……你別拉著我，他是皇上，我也不怕！

  我一聽，這小子果然要下手，哪裡還敢放開他？趕快拉著他，跑向更加黑暗的街巷。男生可能怕驚動了人，氣得要命但又不敢聲張，只好回頭看著那幾個達官貴人。只見康熙望著我們的背影，似乎很悵惘。在現代生活中，我不算是個美女，雖然也有人說我長得耐看，身段也好，還有人說我臉上的皮膚可以吹破或者彈破？但畢竟不是個焦點女孩兒，今天卻被年青皇帝和街頭惡少同時看上了！我想，這一定是出於我那特殊的現代人的氣質。但我顧不上高興，趕快要拉著大恩人脫離險境……

  不一會兒，我們就遠離了熙攘的人群，遠離了皇上和觀燈遊戲。據說康熙意興闌珊，很快就擺駕回宮了。但他卻不知道，我制止了一起街頭暴亂，一場軾君橫禍。

  直到四周無人時，那個英俊男生眼裡就冒出火來，瞪著我吼道：你是誰？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你……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我決定輕描淡寫，揭開這個驚天之謎：真巧啊！剛回到京城就遇上了你！你又是什麼人？你應該是個好人，因為你剛才行俠仗義救了我……可是不對，你在五台山，為什麼要刺殺皇帝？他不是個好皇帝嗎？至少比他爹強啊！

  他眼睛瞪得更圓，活像我是個神仙，要不就是個巫師？居然猜透了他的心思，道破了他過去的行蹤，又制止了他眼下的行為！他也許在想，我是不是清廷的狗腿子？就像我在想，他真是一個行俠仗義的好人嗎？我們彼此猜測著對方的身份，一時都沒言語。

  他終於平靜下來，對我笑了笑：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何不去報告狗皇帝，帶兵捉拿我？你不知道刺殺皇帝是彌天大罪，要千刀萬剮的！

  我瞪他一眼：老兄，你把我看成了什麼人？你刺不刺殺皇帝，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拉著你是因為今晚人多，只怕傷及無辜……何況我知道，皇帝辦這個觀燈節，也是一個政治手段，想造成一定的影響，給他的政敵看看！

  我一不留神就滿口當代語言，英俊小生簡直聽呆了，他又一次緊緊盯著我，還在問那個傻問題：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為什麼要攔著我？

  我也沖他一笑道：好了！老兄，我是未卜先知！如果我猜得不錯，你這樣發狠地要搞刺殺，恐怖襲擊活動從五台山直到京城，一定是跟康熙有什麼深仇大恨？或者是要為什麼人報仇雪恨，對不對？

  他楞了楞，繼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猜得不錯，不但如此，我還要為天下的受苦人報仇……這些事情，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小姑娘，告辭了！

  我急忙拉住他：哎，別走呀，我們再聊聊……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算了，我不想再跟你一起，互相瞎猜疑了！反正現在天下大亂，那狗皇帝也是手忙腳亂，他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他那顆人頭，我就先寄在他脖子上吧！以後再見面，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他陰沉沉地說完，立刻轉身走開，很快消失在小巷子的黑暗中，而我卻睜大了眼睛，仍然凝望著那片黑暗……

  哈，短短的見面驚險刺激，我有些喜歡他了！儘管他跟納蘭公子完全不一樣，但他也是一個有魅力有個性的男生哎！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對我的脾氣，更合我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