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貞格格走了，皇帝心中也不好過。不久便傳來一個消息：康煕跟他祖母大吵一架，孝莊氣得渾身發抖，雖然康煕後來跪在地上請她原諒，她也不肯罷休，又責罰孫兒去五台山面壁自省。這事讓我好不困惑，雖然我從史料中知道，孝莊對五台山很感興趣，好幾次去過那裡燒香，臨終時還想前往，只因身體不適才作罷。但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何要做這個決定，讓她的皇帝孫兒丟下國家大事，奔波幾百里去面這個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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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鬧清這一切，我慫恿公子跟隨前往，我也好跟去看個究竟。公子不想去也不成，他就是伴駕的職務，命中注定皇上到哪兒他也得到哪兒，我卻費了一番周折：我們的書生不明白書僮為何跟定了他？直到我舉出前朝很多例子，說書僮跟書生肯定是形影不離，他才勉強同意，讓我作為貼身小廝跟隨同行，一道前往五台山。

  皇帝的儀仗浩浩蕩蕩一路望不到邊，公子和曹寅騎著馬跟在那輛蒙了黃綢的輦車後面，而我卻很倒霉，只有跟宮女太監們一起步行。但不久我便發現了一件令人興奮的事，原來格格也化妝成一個小太監跟來了……

  我悄悄混到她身邊，小聲喊了一嗓子，她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朝我擺手。

  皇哥哥不讓我來，可我非要來！她小聲說：五台山一定很好玩兒！

  哇，怪不得某位明星在「藝術人生」的採訪中對朱軍和觀眾講，朋友是她一生的寶！我在本朝有了公子這個偶像，有了曹寅這個活寶，又有了格格這位意氣相投的好朋友，真是我的福氣！她和我一樣喜歡熱鬧喜歡刺激喜歡打探別人的秘密還喜歡女扮男裝！我有預感，今後她一定是我的同盟軍。格格讓我保密，但她自己先泄了密，原因是她走不動了想騎馬，只好找人主動暴露身分。那兩個皇帝侍從一聽就嚇得半死，這偷偷溜出宮的事兒若讓老巫婆知道了，還不是個欺君大罪？也算曹寅聰明，索性就讓格格去找皇上挑明。天知道他教了格格一番什麼話？總之我眼看著她混上了皇帝的車輦就再沒下來，便知道此計得逞。後來格格還時常抽空給我們傳遞了不少可靠消息。

  消息之一是皇帝心裡正在犯嘀咕，猜測五台山的一位中年主持就是他的阿瑪——傳說中出了家的順治先帝，據說這位主持從不走出廟堂一步。年青又聰明的皇帝頗費思量：他抵抗祖命愛上一個漢族姑媽的行徑，或許只能在皇阿瑪面前領受罪罰？那位主持會原諒他嗎？對了，他自己就是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典型例子！否則他也不會為了一個董鄂妃便拋下老母幼子，黯然出家。我想除非這位和尚皇帝想當縮頭烏龜，否則他真該出面拍著兒子的肩大聲讚揚，說你真像我呀真像我，你算是繼承我的遺志並把我的幾項基本原則都給貫穿下去了！你不用面壁了，趕快回去坐江山吧！

  我們正在猜測不定，格格又報來一個意外的消息，說納蘭的表妹惠兒也作為宮女，跟隨著皇后來五台山了！公子聽了便熱血沸騰，說早想見一見惠妹妹，有很多話要對她解釋。曹寅一聽就急了，連忙表示反對，說那怎麼行？你又要惹禍了！這次你阿瑪留在京城沒跟來，你惹了禍事可沒人替你求情……

  公子笑道：你放心，這回我想好了，我一定會謹慎從事，委婉而曲折地表達我的心意。你們就別攔著我了，攔也是攔不住的！

  所謂的「委婉而曲折」，一定是指納蘭的絕妙好詞，接下來就會有好戲看了！

  走了幾天，總算到了五台山。山呀還是那座山，廟呀還是那座廟，只是山勢更陡峻，廟堂更雄偉，樹木更蒼翠。古人比今人至少有一點做得好，那就是他們的環保政策很見效，也沒人修什麼別墅群來破壞這地理地貌。上了山已是傍晚時分，我注意到出來迎接的大小和尚里，並沒有一個氣宇軒昂看樣子就像皇帝的人。康煕大略也很失望，他只用了點心便誠心誠意地來到主殿前，虔誠地跪在廟堂外。納蘭和曹寅還有很多侍從則陪跪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大家都低頭思過，屏住呼吸，沒有一點聲音……

  不甘寂寞的我早已拉了端敏格格，藏身在一棵大樹下準備看稀奇。稀奇之一就是這位年青的皇帝，他身穿黃袍，頭戴金冠，打扮跟戲裡和電視劇里一模一樣，只是這身行頭可能更昂貴，應該是真正的品牌。他五官清秀，身材俊朗，神情卻有些倨傲，舉手投足盡顯王者風範。總之，這是一個硬體軟體都夠好的男生，難怪貞格格要動心。可是這樣的男生往往不可靠，尤其是他地位顯赫，太愛自己，絕對的喜新厭舊，而且招蜂惹蝶。相比之下還是我們的公子更可愛，他永遠是那麼懷舊，那麼痴情。

  但現而如今眼目下，皇帝可是因為他的心上人才受此責罰，這一點當然會引起大眾的好感。在月光下我看著他，覺得他神情沮喪，似乎在流淚，心裡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失戀這種事永遠都讓人同情，而當事人卻固執地只想自己承擔。孝莊太后善解人意，才把孫兒派到這裡來面壁，讓他把所有的傷心難過全都呈獻給大自然，這又是另一件稀奇的事。除此之外，當第三件稀奇事出現時，卻是以最奇特的方式。

  又是月圓時分，一輪明月高掛夜空，無比皎潔無比清純，月光灑到跪在地上的那群人身上，給他們渾身都披了一層銀色的光芒。沒過多久，月亮周圍又飄來一層雲彩似的黑霧，那一輪滿月竟被無聲無息地遮住了，霎時間就天昏地暗……

  人群立刻喧譁起來，有人叫道：快看呀，那是天狗吃了月亮！

  端敏也拍著手跳出來，叫道：哎呀真好玩兒，這可是千古罕見哪！

  我依稀想起來，納蘭在世的某一年曾發生過一次月全蝕，我們的才子還寫了一首詞來讚頌它，難道這事兒就發生在今晚？那可真讓人大開眼界！

  康煕是這群人中最懂科學最有文化的，因為他有個西方學者當老師。於是站起來喝道：胡說，這不是天狗吃月亮，這是月蝕！是自然現象，你們懂嗎？

  我敢打賭這幫人除我之外，個個都不知道月蝕為何物，但他們卻畢恭畢敬地叩首，說什麼：皇上萬福，大地呈祥……

  皇帝聽了很高興，他畢竟是年輕人心性，立刻下令，不，應該叫下旨，讓擺酒山門外，召集眾大臣，他要賞月蝕，命人填詞作賦，就寫這月蝕！

  早聽說康煕喜歡來這手，今次可是花樣翻新。人們聚集在山門外，面對著案前的豐盛食品，卻在抓耳撓腮推敲字句，都想挖空心思討好君王。唉，做人真的好難呀，特別是在大清朝，又遇上這麼個附庸風雅的年青皇帝！不過危難之際顯英雄，這可是公子大顯身手的好時機。果不其然，皇帝雖是別出心裁，但見這群大臣拿不出像樣的東東，也得給自己找個台階，又下旨令納蘭先寫一首詞，給大家做一個好樣版。

  我記得很清楚，這首著名的小令就叫「梅梢雪、月蝕」，寫得不同凡響。公子一揮而就，康熙讓他念出來，他便奉旨念道：「星球映徹，一夜微退梅梢雪。紫姑待話經年別，竊藥心灰，慵把菱花揭……天公畢竟風流絕，教看蛾眉，特放些時缺！」

  眾大臣聽了交口稱讚，都說不錯不錯，納蘭公子不愧是本朝第一大才子！

  納蘭的父親明珠是當朝宰相，勢力有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朝中大臣誰不想拍他的馬屁？對他兒子的讚許很快就會傳到他耳朵里，納蘭也明白，表情就很低調。

  但皇帝似乎被打動了，他沉吟地問：天公畢竟風流絕，教看蛾眉，特放些時缺……容若，你這首詞是否另有含意！你是不是也有什麼缺憾之事呀？

  納蘭立刻拱手答道：回皇上，人生都有缺憾，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今晚看了月蝕，臣才明白了，天公都有缺憾，月兒也有圓缺，何況人乎？

  這話本是言不由衷，康熙聽了卻深有感觸，又對大臣們說：今晚這月蝕，並非不詳的吉兆，只說明上天和人一樣都有缺憾！可朕也是天子，朕現在決定了，要彌補人們心中的缺憾！你們有什麼缺憾，都只管說出來，只要有可能，朕儘量滿足你們！

  大臣們聽了議論紛紛，都很感動，卻沒人敢提非份之想。伴君如伴虎吶，誰知皇上是不是真心？我冷眼看去，好像公子也在動什麼心思？對了，有件事我還不知道，那位帥哥皇帝是否清楚他的侍衛兼好友的心思？知不知道他睡了一晚又棄之如履的女人，正是公子朝思暮想的情人？或許今晚這月蝕是上天對皇帝的啟示，讓他停止思念自己的情人，對臣民廣泛施恩？而世上心懷缺憾的人，是否也該心甘情願認命了？

  至少我知道，公子決不甘心如此，不久我便發現他悄悄離開了，似乎在獨自追尋某個人？我也跟蹤前往，就像私人偵探。進了山門來到殿堂外，我才發現前面有個女人正走得裊裊婷婷，那楚楚動人的身影很熟悉，難道這就是酷似本人的惠兒？「天上掉下個林妹妹」的原型？她似乎發現有人在跟蹤自己，卻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納蘭見四周靜寂無人，急忙追上她，激動地叫了一聲：惠兒，妹妹！

  惠兒回頭看見他，怔了怔，眼中閃出淚光點點，卻沒有說話。

  納蘭的眼淚立刻洶湧而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說：妹妹，這都怪我！

  惠兒看來很緊張，連忙甩掉他的手說：你這是幹什麼？對不起，我要走了，皇后讓我回來取披肩，還得趕快給她送去……

  納蘭忙又拉住她：妹妹，我一直在尋找機會，請你讓我講完話再走！

  惠兒沉了沉，幽怨地望著他：還有什麼可談的？

  納蘭傷心地辯解著：我是來請求你諒解的，妹妹，請你原諒我！

  哎呀，他們這一羅嗦，我在旁邊看了真是急死人！這又不是肥皂劇，有意拖長情節好賺取觀眾的眼淚。再這麼膩歪下去，待會兒撞上個人就有殺身之禍！納蘭的所作所為也確實很可笑，早知如此，他何不帶著情人私奔？當時前怕狼後怕虎的，現在相見又有何必要？唉，這就是封建社會的知識份子，讓我說他們什麼好呢？

  輪不到我出面指責公子，那個惠兒也是伶牙俐齒，她冷冷地說：我知道表兄的心，表兄是怕連累了全家，所以進宮後，惠兒只求一死。沒想到皇上……

  納蘭悲痛欲絕地打斷她：這不怪皇上，只怪我，我不該那麼軟弱！那天選秀是最後的機會，我該闖上金殿，向皇上面呈一切！大丈夫敢作敢當，我該勇敢地承認我們的婚約，哪怕讓我和妹妹去共同面對死亡。可現在一切都晚了！妹妹，我真的好悔呀！

  惠兒仍是冷笑著，和現代美眉一樣折磨情人：你悔你的，與我何干？

  納蘭流下淚來，他又說：容若不是來為自己辯解，也不只是想告訴妹妹，容若在家如何飽受剪熬、悔恨萬分！容若此刻是想趁著這月蝕，天下都有缺憾之際，立刻去見皇上，道出這一番真情，不知道還能不能補救？

  我在黑暗中為他喝采，惠兒卻怔住了：你？你真想這麼做？

  納蘭似乎激動得渾身發抖，他不顧一切地大聲說：是的，我要當眾跪下來求皇上，求他放你出宮，求他成全我們，讓我們能夠在一起！

  惠兒看樣子楞住了，忙說：晚了，你也知道，我已經成了皇上的女人……

  納蘭激烈地嚷道：不，他並不要你！否則，你也不會去了皇后娘娘的宮中！

  我正想擺擺手，讓他們小聲一點兒，惠兒卻苦笑著搖搖頭：皇上不要的女人，也不會放她出宮。表兄，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納蘭堅決地說：不，我要去爭取，為了這份感情，哪怕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換，我也要賭上這一把！何況時過境遷，皇上並沒給你任何冊封，他或許會成全我們，倘若他聽說了我們的事，也許會放你出宮。哪怕老祖宗知道了，為此降下最重的責罰，我也甘願去領受，只要能補救這一切，只要皇上能放你出宮，讓我們永遠在一起……

  我聽了這話真是熱淚盈眶，熱血滿腔，熱力煥發，不禁從大樹後跑出來，朝他們揮揮手，也大聲說：耶！也！業！你們早就應該醬子！

  惠兒嚇了一跳，看著我的目光好像已經凝固：他、他是誰？

  納蘭見怪不怪地又介紹了我一番，我和我的情敵就算正式認識了。不過我一點都不妒忌惠兒，真的，雖然我自己也面臨不少危機，但她的處境比我更可憐。在強大的皇權威脅下，她就像一隻無辜的羔羊，不知何時康煕就會重新打起她的主意？而這正是考驗我的時候，我決不能因為自己對納蘭的愛，就斷送掉這一對戀人的幸福！真的，他們應該相信我，相信我甘小宛穿越時空來到這裡，絕對沒有任何不良企圖，我和天使一樣潔白無瑕，甚至還希望自己能長出一對翅膀，帶他們飛離此地！

  可是我和公子費盡了唇舌，惠兒卻不相信我們。她仍是冷冷地說：算了吧，這有什麼用？這份感情已經死了！表兄也不必再去說什麼，做什麼了……

  納蘭還想再說下去：妹妹，你聽我說，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惠兒連忙打斷他：別說了，我得走了，娘娘還等著我取披肩呢！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納蘭望著她離開，淚水不禁湧出眼眶，讓我看了黯然神傷。哎哎，我一定得想點兒什麼辦法來幫幫他們，否則我也會傷心至死！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我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喜歡得沒有辦法，真是即喜歡又沒有辦法……

  哎，有了，我靈機一動地說：公子，趕快寫一首好詞，我去送給惠兒！這是你的秘密武器，我敢打賭，只有你的詞才會打動她，打動這個冰美人兒！

  納蘭對我這種種不合時宜的行徑，還有那滿口「你」呀「我」而非「主子」「奴才」的稱呼早已習慣了，或者說他一直就沉浸在痛苦和自責中，早已亂了方寸，便立刻找來紙筆，就著殿前的香燭寫下一首詞。我一看，這首「畫堂春」我太喜歡了！應該說是納蘭的愛情代表作：「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我不禁叫起來：寫得好！真是寫得好啊！

  我拿著這首詞正要走，又遇上曹寅和端敏急急走來，端敏叫道：成哥哥，皇哥哥派人到處找你，你卻在這兒……有什麼好玩的事兒，也不叫上我！

  納蘭忙對我揮揮手，我就拿著墨跡未乾的詞跑開了。只聽得殿堂內，那個鬼靈精的曹寅在問：容若，你怎麼會在這兒？是不是在跟誰幽會呀？

  我多了一個腦子，連忙貼身在殿門後，聽我們那位誠實的君子直言相告：別提了，剛才我跟惠兒談了談，她根本就不想原諒我！

  我吃了一驚，只聽曹寅又說：容若，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兒呀！你快聽我一句勸，停止這種危險的幽會吧！要讓皇上發現了，即使咱哥兒們這種關係，你也性命難保！

  納蘭卻固執地說：可是我想求皇上放了她，放過我們……

  端敏拍手笑道：哎，我有個好主意，我已經弄清楚了，皇哥哥對惠姐姐不感興趣。我正在想辦法，把惠姐姐要到我的宮裡，再想個法子放她出宮。你們想想，這不比直接去求皇哥哥，來得更爽快？更便當？

  曹寅聽了也拍拍手：哎呀，格格真是好主意！

  納蘭忙對端敏一拱手：如果真那樣，就太好了！我等著格格的好消息！

  我聽到這裡卻是滿腔悲涼，倘若皇帝真的放惠兒出宮，還有我什麼事？犯得著讓我冒生命危險替他們傳遞情書？這天下最可憐的人應該是我甘小宛啊！哪怕用盡心機，藉助一切回到清朝，也無可奈何……哎，我連連敲打自己的頭，恨聲罵自己到底怎麼了？我不是個壞女人哪！抱打不平見義勇為不是我的長項嗎？面對弱勢群體，我怎能袖手旁觀？何況我還發過誓，要改變納蘭的命運，還他一個幸福的人生！即如此，我也豁出去了，我不會讓京城的「納蘭迷」失望，不會讓朵朵淥水他們給我喝倒采的！

  我立刻跑到山門外去等候，恰到好處地遇上了惠兒，便把公子的那首詞交給她，並說：公子的這首詞，請小姐一定要看一看，看了就會原諒他！

  惠兒接過這張紙，還來不及說什麼，我已經飛快地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