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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4 09:08:36 作者: 張策

  老爺子的手顫抖著,把信疊好。

  「閻王兒子」——閻伯隱邁前一步,輕聲說:「馮先生還有一句話,讓我務必代向肖先生轉達,強……強調。」

  他大概不習慣大陸常用的「強調」這個詞。

  老爺子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周圍所有的人,低聲吐出一個字:「講。」

  「他說,他是通過肖先生的所作所為來認識共產黨的。」

  所有的人——我、我的老爸爸、翠萍、高所長、馬福祿和他那大鬍子父親,都為之一震!我的爸爸潸然淚下。

  

  閻伯隱先生繼續說:「肖先生,我也很感動……說實在的,我父親是共產黨殺的,可我當年就對他很不滿的,他確實罪有應得。馮靜渡先生到美國找到我,他講得最多的就是您的故事。我從沒見到一個人會像您這樣盡職盡責。我回來,我的妻子也對我講……」

  「別說了!」我爸爸打斷了他的話,老爺子的聲音很沙啞,「對不起,我想一個人待著……」

  「肖同志!」那白髮蒼蒼的翠萍邁上一步,「要不是當年你那五十元錢我早就……」

  爸爸擺手,閉上眼睛。

  原來在那個神秘的夜晚他給了這女子五十元錢,這在當時可是一個民警一個月的全部收入。我爸爸從沒提過這件事。是他不願提麼?當年那個月他是怎麼生活的呢?我的母親知道那五十元錢的去向嗎?

  人們悄悄地退出去。

  大鬍子似乎想說什麼,可馬福祿緊拉著他的胳膊,他只好咳一聲很不忍地走了。高所長似乎也想說什麼,可他歷來就是個寡言的人,張了幾次嘴也沒有聲音,臉反而漲紅起來,跺跺腳也走了……

  屋裡只剩下我們父子,我們這兩代警察。

  我們都沉默著。

  我知道對於我的爸爸來說現在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他為之追蹤了多半生的目標今天終於露出了真面目,然而卻是這樣的一種方式。是坦白麼?是自首麼?無法追究什麼,更無法懲罰什麼,而失去的則永遠失去了……

  爸爸能否接受這樣的事實呢?

  他此刻一定百感交集,甜酸苦辣匯集存心頭,潮起潮落般地衝擊他的心……

  「你怎麼還在這兒?」老爺子突然問道,眼睛還閉著。

  「我……陪陪您。」我說。

  「可憐我麼?」

  「這……」我怎麼回答?

  屋裡漸漸暗了,老爺子和他的輪椅漸漸融入侵來的暮色,變得像一尊一動不動的黑色的雕像。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到他也許會就這樣永遠永遠地待下去,把一個曾經熊熊燃燒的靈魂鑄成冰冷的石頭。

  他會這樣麼?

  「也許這就是命運……」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警察的命運。我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不這樣也就不是和我周旋那麼多年的馮靜波了……」

  我換了一條腿支撐身體重心,凝神聽著。

  「我不是為了我而始終懷疑一個人的,這你懂麼?」

  我想說我懂,可我張不開嘴。

  「從穿上警服的那一天起,警察的一切就不再屬於自己,它屬於……我只是沒有想到馮靜渡是個還算有良心的人……有這個結局,我……死也閉眼。」

  「可……您的腿呢?我媽呢?還有我哥哥……」

  黑暗中的雕像抖動了一下。

  許久,他喃喃地說:「你媽媽……她也是警察啊……」

  我突然覺得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湧出心扉,攪起一股熱乎乎的浪拍打著我的咽喉。我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我想只要淚水衝破一切阻攔那就什麼都不再存在,我一定會覺得非常痛快非常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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