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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4 09:08:19
作者: 張策
出事了。
毛四林病危。
這猴頭猴腦的小老頭兒在自己的小雜貨鋪里捧了一跤,摔倒時碰翻了那一大堆鳥籠子,大概當時他正在餵鳥。鳥籠子砸到他的身上,鳥們便在他漸漸癱軟的身上亂叫亂蹦。人們發現他時他已昏迷。
奇怪的是他的鄰居把消息通知了我和我爸爸。
我趕到醫院,在走廊碰到老爺子。
「甭進去了,他現在什麼也不知道。」我爸爸說。
走廊很昏暗,只有盡頭處的一扇窗子有夕陽瀉進來,給老爺子和他的輪椅勾出一個金色的輪廓。我望著他的側影,仿佛突然發現他很老了,那種年輕時肯定有過的瀟灑氣質已蕩然無存。他現在只不過是個殘廢老頭兒。我每天和他一起生活,服侍他孝敬他,可我真了解他多少呢?
昨天和幾個派出所的年輕哥們兒喝酒,他們還說:「聽說你爸爸特倔,一輩子恨一個人至今不改,調查來調查去結果還是瞎掰。」我當時懶得說什麼,便隨口附和:「沒錯,老爺子就是瞎掰。」
可我為什麼不反駁他們呢?
我看著我的老爸爸,心裡翻騰著許多無頭緒的話。
「你吃飯了麼?」是爸爸在問我。
「吃了。」我回答。
我們父子之間通常就是這麼簡單地一問一答,用這種方式傳達情感。只有談起馮靜波,爸爸的話才多起來。
可我至今沒告訴他關於那位台胞的消息。
老爺子看看我,想說什麼又沒說,搖動輪椅準備走了。
「毛……他不要緊吧?」我冒出一句,似乎剛想起我是幹嗎來了。
「誰知道……生死對於他無所謂了,那麼多年……」
「您對他……是同情吧?還是……」
「嗯?」老爺子盯住了我,我卻把眼睛挪向窗外。
「你當警察時間還太短……」許久,我聽見他說,「警察不是石頭,警察……恨什麼愛什麼都……」
「那您……恨毛四林還是愛他?」
「他走過錯路,可他現在規矩做人……假如馮靜波坦白自首接受法律制裁,那麼……」
又是馮靜波。可老爺子的話使我感到新奇,他從未說過類似的話。他會放過那個瘦瘦高高、似笑非笑的傢伙麼?那又何必四十年念念不忘苦苦追蹤呢?
「我懷疑他不是為了我自己。」他悶悶地補充一句,他的語氣他的姿態都告訴我他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