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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4 09:08:10
作者: 張策
我曾不止一次地翻開那散發著霉味的大戶口簿,端詳那張用毛筆抄寫的、豎排的老戶口底票。其實它上面那寥寥數語我早在少年時代就背熟了。
「馮靜波,男,三十二歲,無業,未婚,河北省……」
爸爸不止一次地給我講這張底票,也講關於核實它的許多故事。
我早已知道,馮靜波是這個城市解放前一年出現在小芝麻巷的。當時15號院住了個外國學者,馮靜波便是那金髮碧眼紅鼻頭老人的男傭。當解放軍的大炮響了的時候,外國老頭兒跑了,15號就成了馮靜波的天下。巷子裡沒人知道他的過去,他總那麼似笑非笑、乾淨利索、和藹待人。善良的市民們誰又想到別的什麼呢?
只有我的老爸爸懷疑他!只有一個年輕的警察懷疑他!我現在相信這懷疑不是無稽之談,至少馮靜波的海外關係一直隱瞞著。他今天不是台胞了麼?
可當時,人們相信我的爸爸麼?
我問老爺子。他看著我,不容置疑地回答:「相信,當然相信。那會兒革命政權剛剛建立,人人都有警惕性的。」停了一下,他又說,「可是,後來……」
是的,後來什麼也查不清,自然人們便鬆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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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提出調查馮靜波,是在「肅反」開始之後。大鬍子所長聽了我爸爸的匯報,一拍大腿:「嗐!甭管怎麼著,查了再說。」
於是,到巷子裡查,結果是交口稱讚。那洋車夫晃著大拇指說:「老馮,行啊,是個好人!敢帶人去抓『四閻王』,就沖這條我就服啦!」
到監所提審「四閻王」和毛四林,結果一無所獲。「四閻王」說:「我是加入了特務組織,但確實不知道姓馮的是不是。」毛四林則指天指地地賭咒:「我要知道他的底兒不說天打五雷轟!」
再發函到原籍去查,回函說,山裡面是有個叫馮家台的小村,也隱約聽說有人在外面謀生,可前兩年一場山洪把小村和全村人一起給毀了……
這樣,馮靜波就成了一個仿佛三十二歲才來到人間的傢伙。
我爸爸和大鬍子所長坐在辦公室里一籌莫展。完美無缺的人在他們心目中是不存在的,他們的思維方式是完完全全警察式的,越是沒毛病他們越懷疑有毛病,一個人渾身上下沒一點污點不正說明他早把污點都掩蓋了麼?
「怎麼辦?」我爸爸問。
「再想辦法。反正還得查,不查清楚心裡不踏實。」大鬍子習慣地把手伸到腰裡去摸,摸空了才意識到沒有了槍。自從犯了錯誤之後他發暫不再帶槍,可沒了槍又像沒了主心骨。他苦笑。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大鬍子去接電話,臉上變幻著驚喜怒哀各種表情。放下電話,他揉揉鬍子,告訴我爸:「馮靜波到區里去了,獻出了一罐子元寶金條,說是在院裡種花刨出來的,大概是外國人埋的。他說國家不正恢復經濟又抗美援朝,交給國家吧……這小子成大紅人了,記者已經採訪了,區里要樹這個典型……」
我爸爸聽了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真說不清楚,也無法形容,好像是累又好像是病了。他猶猶豫豫地問所長:「那……還查麼?」
大鬍子搖搖頭,眼睛裡也一片迷茫:「咱們錯了?」
「也許……」爸爸懶懶地說,覺得沒意思便走了出去。
走出辦公室的門他偏偏又碰上了冤家,那個馮靜波正瀟瀟灑灑地走進派出所的小院。他看見我爸爸便很有分寸地一笑:「小肖同志,出去?」
後來我爸爸告訴我他就是在那一瞬間克服了動搖,決心把事情干到底的。他說他從那傢伙的笑容里分明看到了嘲諷:不是調查我麼?我來了。你敢怎麼樣?我是典型啊!
我的老爸爸憤怒了,這憤怒當時只能壓在心裡。他和馮靜波握手表示了敬意和感謝,他對我說那傢伙的手又涼又濕給人一種蛇似的感覺。他告訴我馮靜波當時趕到派出所分明是來示威的,他用一罐子金銀迷惑了那麼多人包括大鬍子。
「我相信他為了掩護自己什麼都捨得,包括同夥和財產。他陰險狡猾冷酷無情。他不是特務又會是什麼呢?」我爸爸斷然地判斷道。
關於這個馮靜波獻寶的故事我聽過很多次。其實這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只是漫長故事的一個片斷,它後來的情節我以後還要說到,而且我也不斷地有著新的見解和分析。可我承認如果馮真的是特務那他一定是個高明的特務,他總在關鍵時刻勝我爸爸一籌……
我仿佛看到那瘦瘦高高、似笑非笑的傢伙在望著我,他毫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