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婆婆最珍愛的那盆紅茶花開了整整十二朵花，大吉大利，婆婆難得高興了，叫小佛把花盆擺在客堂的圓桌上，招呼人來看，人順氣的時候合群。

  小佛跑上樓去叫絲絲，絲絲不在，家裡人說，她今天去參加夜大考試，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小佛知道阿杉頭不肯上樓的，叫歸叫。她踏進汽車間的門，阿杉頭正在罵兒子，淘淘肚子餓了，用手去抓放在碗裡的肉丸子，被阿杉頭一掌打下。淘淘咧開嘴哭了。

  小佛把淘淘攬在懷裡哄著，「你們怎麼還不吃飯呀？」兩菜一湯放在桌上，已經沒熱氣了。

  阿杉頭說：「淘淘爸爸還沒回家，稀罕不稀罕？天天按時下班的，真怕他出什麼事……」

  「你呀，遲回來一刻就心焦了，想想我們圈因的爸爸成年不見面呢！」小佛安慰她。

  「不等他了！」阿杉頭氣鼓鼓地把菜碗往淘淘面前一推，「吃吃吃，吃光拉倒：誰知道他在外面吃香喝辣呢！」

  小佛知道阿杉頭心裡不安定，也不敢提看茶花的事了。

  小佛走出汽車間，看見院子門口停下了一輛出租汽車。車門哮地開了，鑽出淘淘爸爸高大的身子。

  「阿杉頭——」小佛高興地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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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杉頭腳步很重地跑出來，笑著罵：「死鬼，今天又加班了呀了還有車子送？好顯貴吶！」

  淘淘爸爸來不及應聲，彎腰從車身里又扶出一個人來。

  「絲絲！」阿杉頭驚叫了一聲。

  淘淘爸爸扶著臉色紙一樣白的絲絲走進院門。「爸——！」淘淘撲上去抱住他的腿。

  淘淘爸爸喘著氣，跟淘淘打了個手勢，便扶著絲絲上樓了。小佛心收得緊緊的，跟著跑上樓。

  淘淘爸爸把絲絲送到家門口，死活不肯進門，三格並一步地下樓了。

  「絲絲，你……了」小佛間。

  「我……流！了……從考場一出來就肚子痛，站不住了，……幸虧遇上淘淘爸爸，送我去醫院……」絲絲靠在寬大的鴨絨枕上，漂亮的眼睛裡滾下一顆漂亮的淚珠。

  小佛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茶花孤單單地盛開著。囡圓非要用手去抓：「媽，這是七色花嗎？我要！」

  「不能碰，奶奶要罵！」

  囡囡不怕奶奶，用力一抓，碩大的花朵被抓下來了。小佛嚇白了臉。

  婆婆不罵孫女罵媳婦：「圃圈都是被你慣成這樣的，瘋癲癲講什麼七色花的故事！」

  囡囡哭了，小佛哄她到陽台上看月亮，聽見樓底下有人嗚哩嗚哩地哭，哭了幾聲，就罵開了：「……良心被狗吃了呀！」是阿杉頭的聲音。

  啪！唯嘟嘟！象是摔壞了什麼。

  「媽媽——」淘淘在叫。

  「……當初誰肯嫁給你？算我瞎了眼……兒子在家一餓肚子等你回家吃晚飯，你倒蠻有心思跟漂亮姑娘坐汽車兜風，你讓大家評評理……」阿杉頭的聲音越來越響，啊全阿杉頭跑到院中央來了，仰著腦袋，對著大樓喊：「臉蛋漂亮又怎麼樣？身價高貴又怎麼樣？做人憑心哪王那年，我挺著大肚子，背脊骨挨了多少罵？跟你住進這個暗黝黝濕嘰嘰的汽車間，連張床都是借的，怨過一個字眼呀？我圖個什麼呀？嗚嗚嗚……」阿杉頭哭得好傷心呀。

  小佛也想哭，她想去勸勸阿杉頭，別讓絲絲聽見這些話呀？她仰頭看看，四樓沒有動靜，絲絲讀的書多，不會跟阿杉頭計較的吧！

  「夜寒，快把囡囡帶進屋裡去。」婆婆盼咐說。

  小佛只好摟因囡躺下了。夜深了，還隱隱約約聽見阿杉頭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