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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杜聿明從左腳那隻棉鞋裡拉出一隻死老鼠,也引出了未曾有過的「意識革命」

2024-10-03 19:57:34 作者: 黃濟人

  世界對於人們雖然發生著同一種聯繫,但是世界在人們眼裡,並不是同一種東西。我們理解了這一點,就不難理解繼續生活在秦城農場的將軍們,為什麼還需要繼續功德林的學習。不過,既然世界的變化會帶來新的形勢,那麼這裡學習內容的變化,也使他們的生活產生了新的局面。為著了解這一點,讓我們走進他們的宿舍,聽取此間的發言吧。

  「如果認為歷史的進程,終究會進入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大同世界,那麼中國和蘇聯、印度等等毗鄰的國家,還有什麼國界可劃分的呢?」——發言人是劉鎮湘。他現在被同僚稱作「怪人」。他的此番言論,至少由於與討論會的主題相距十萬八千里而被同僚斥為「奇談」。

  五雲山下的將軍們,雁陣般地追逐著行雲,魚群般地追逐著流水。他們在管理處頒布的以「怎樣看待前途」為命題的學習會上,有的表示要當汽車製造廠的工人,有的表示要當人民公社的農民,有的表示如果當不上解放軍的兵士,也可以回本地噹噹不穿軍裝的民兵。總之,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審慎地考慮了自己的歸宿,發揮一技之長,願為社會效力。可是六十四軍軍長劉鎮湘從不設想個人的前景,從不完成生活的作業。他是登高八仞,心驁八極,不管三七二十一,專管八八六十四——以重溫他的軍隊的番號,高舉他的已倒的戰旗,從而在奔騰向前的洪流面前,穩住在黯淡的心理和忤逆的情緒支持下的身軀。

  劉鎮湘是以肯定一種界線的存在來否認一種制度的建立的,可是在這種制度的建立為絕大多數與他的經歷和遭遇完全相同的國民黨將軍承認之後,那種界線也就可以想見地存在於他和他們之間。解決這類沒有爭論價值的矛盾的方法,是創始於功德林的星期六生活檢討會。

  劉鎮湘輸了,可是他沒有像往日打撲克牌那樣,輸了就與人吵架。在慣例的檢討會上,他慣例地蹺著二郎腿,用不斷搖動的腳尖,來代替決不動搖的發言。劉鎮湘的沉默,自然是一種宣戰,可是對於戰爭的雙方來說,卻能避免另一種戰機的出現。於是十天半月之後,只要劉鎮湘願意,他又可以在學習會上,端起先前的機關槍發言。

  

  將軍們贏了,可是他們沒有像往日批評人那樣,憑藉語言的殺傷力。既然外界的充實已經填補了內心的空虛,語言也就不再被他們當作制勝的武器。當然,檢討會上的語言是少不了的。不過,誰說了誰的壞話,誰打了誰的小報告,乃至誰偷了誰的東西,諸如此類的斥責不再成為他們發言的題目,而誰幫誰完成了任務,誰比誰多出了力氣,乃至誰幫誰補了襪子,凡此種種的褒獎已經變作他們發言的主題。至於劉鎮湘的一兩句話,只要他願意奉獻出來,他們非常願意騰空地窖里的大白菜把它們封存起來,絕不讓嘴裡的熱氣使它腐壞。由於先進與落後之間,存在一種相輔相成的關係,按照他們的意見,對於劉鎮湘的語言,與其大批大評,造就一個競賽的對手,倒不如無聲無息,創造一個取勝的條件。

  我們無法聽到預料中的國民黨將軍們的發言,他們的發言正在為我們預料不到的行動所代替。這就是杜聿明將軍稱作的不曾有過的「意識革命」。

  是的,革命改變著他們之間的關係。

  一切都是在無聲的狀態下進行的。來自國民黨大陸戰場八百萬軍隊的指揮官們,天涯海角,躋身此列。不管是素昧平生,無一面之雅,還是沆瀣一氣,有手足之情,國民黨派系中明火執仗的矛盾,在他們彼此的關聯上,留下了深深的裂痕,國民黨官場裡鉤心斗角的伎倆,在他們隊列的間隙中,投下了寬寬的陰影。而自從進入新中國的大門,陽光與花草便不分春夏秋冬地陪伴著他們,他們饒有興致地注意到,領導這個國家的,是黃埔軍校的老師周恩來,管理這個監獄的,是黃埔軍校的同學羅瑞卿。這就促成他們不僅在昨日的走廊里找到自己的座位,而且在今日的園林中找到通幽的曲徑。當然,從先前的時代起,將軍們就懂得「靜生悟,和生趣」的道理,可是直到現在,他們才懂得應該用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立場以及共同的態度來奠定和統一他們人際關係中最容易通融的東西。當他們比功德林的圍牆更高的矛盾的壁頭,被他們比秦城農場的溪河更短的意識的流水衝垮之後,共產黨監獄裡的國民黨將軍們的生活,又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端緒。

  「矛盾都是歷史的,爭取出去才是現實的!」邱行湘把他近日的心思,悄悄地轉告或者通知了他在這裡的陳誠集團的同僚,而他本人則進行了一次公開的嘗試。

  生活檢討會又開始了。杜聿明邁著方步走進屋來,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一厘米,當年與右腿比左腿短一厘米的熊式輝並稱「東北二瘸」。由於人們都坐得端端正正,所以誰也沒有發現他走得平平穩穩。然而,按照他的陝西話的說法,「啞巴吃餃子,心中有數」,杜聿明一屁股坐在大通鋪上,雙手脫去左腳那隻棉鞋,伸手摸摸裡面究竟有個啥東西。他先摸到一根類似繩子的物體,然後捏住「繩子」往外一拉,竟從棉鞋裡拉出一隻死老鼠!全場捧腹之中,邱行湘並沒有笑。既然何應欽與陳誠結下不解之仇,而且何應欽的大將杜聿明對陳誠一直懷著難忘之恨,那麼作為陳誠的老部屬,邱行湘決不肯在杜聿明面前俯仰依人。這樣的情緒維持到現在——人們的笑聲消失之後,邱行湘方才想到了什麼,終於攜帶著九分的誠意,保留著一絲戒心,笑眯眯地扭過頭去:「你也是呵,官做大了,踩死老鼠都不知道。我們這些人,現在連踩死螞蟻都心痛……」

  杜聿明扭過頭來,望著邱行湘笑了。私人之間的情感,也許就這樣開始交融,而他們新型關係的真正建立,仍然在嚴峻的集體性的勞動之中。倘若這裡的國民黨將軍能夠意識到階級與階級之間的人與人的關係,正來自於與被剝削者之間,那麼他們每跨出一步,都將縮短他們與人民之間的距離。

  這裡有一步是帶有衝刺色彩的。一個晚霞璀璨的時日,荷鋤而歸的十幾位將軍,沿著秦城農場獨一無二的公路,來到屬於必由之路的石橋橋頭。橫跨兩頭的一塊大石板,現在斜躺在他們的腳底下。情況是明顯的:有一個橋墩發生了倒塌。搶修是艱難的,至少需要兩支人馬:一支扛起石板,一支扶正橋墩。將軍們跳到石橋下面,在沒有得到命令的情況下,他們決定分進合擊。戰場指揮官是邱行湘,他鼓著眼睛,喝令同僚抬起千斤巨石,他咬著牙齒,隻身鑽到千斤巨石之下。由於力氣的緣故,邱行湘未能很快扶正他的橋墩,出於相同的原因,人們的石板慢慢向他落下——這是小說中常見的驚險場面,而且這時候會出現一個人物——適逢管理處姚處長前往秦城農場視察,吉普車正停在斷橋橋頭。姚處長見狀大驚,等不及跳下車來,側著身子一聲大吼:「危險!」

  危險出現在將軍們的眼前,他們的雙腿在不停地顫抖,而姚處長此時此地的吼聲,意如同催征的戰鼓、衝鋒的軍號,危險被將軍們置之腦後。每個人迸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蹬直腿,昂起頭,震天動地,齊聲吆吼。

  橋墩直了,汗水順著溪水流。

  石板平了,小路化作大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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