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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宋希濂在功德林發起了一場斗須運動、龐鏡塘、劉嘉樹,乃至黃維,無一倖免

2024-10-03 19:54:17 作者: 黃濟人

  大集中以前,功德林只有黃維留著鬍鬚。大集中以後,功德林出現了一支鬍鬚隊伍。來自武漢的劉嘉樹、張淦、莫德宏等人,以清一色的鬍鬚與黃維為伍;來自濟南的龐鏡塘,亦以總共不到三十六根的鬍鬚進入「美髯公」之林。

  鬍鬚本來可以增添將軍的威風,可是在這裡,鬍鬚基本上失去了裝飾的意義。如果說它並不是多餘的,那麼它的作用不在外表而在內心。

  大集中的時候,龐鏡塘伸出手來與舊友相見,可是他的舊友卻縮回手去問一聲:「你是誰?」龐鏡塘捋著鬍鬚自通大名之後,笑著補上一句:「和過去一模一樣的龐鏡塘。」舊友們勸他把鬍鬚剃了算了——照規矩犯人是要剃光頭的——能夠留下頭髮就算不錯了,何必得寸進尺?龐鏡塘搖著雙手道:「不能剃,不能剃!」他在公開場合解釋說,他懷念他的妻子(龐妻在台灣任國民黨「國大」代表、立法委員),發誓不見妻子不剃鬚;他在私下場合吐露說,他的鬍鬚是吃國民黨的飯長出來的,無事捋捋鬍鬚,亦可聊以自慰。

  龐鏡塘留鬍鬚的用意,雖然是他以後自己大膽暴露出來的,但是當時已引起他人的警惕。宋希濂分析說,開初他僅以為鬍鬚意味頹唐,現在看來情況比預料的嚴重十倍:鬍鬚是聯結國民黨的紐帶,是對抗共產黨改造的長矛上的紅纓。辛亥革命之所以要剪掉辮子,就在於去除舊時代的贅疣。因此,宋希濂認為,國民黨戰犯在脫胎換骨之前,必須先把皮肉打掃乾淨

  宋希濂在功德林發起了一個斗鬍鬚運動。鬥爭的目標當然不只是龐鏡塘的那把鬍鬚。實際上龐鏡塘的鬍鬚並不多,而且剃得最快,所以人們認為他的鬍鬚僅僅是宋希濂手中的導火線。這根導火線究竟系在誰的鬍鬚上,目下人們尚不得知。

  劉嘉樹這段時間沒有心思打橋牌。他的鬍鬚無疑增加了他頭部的重量。此時他正用雙手托住腦袋橫躺在大通鋪上。他先想起一幕:1949年毛澤東發表《關於時局的聲明》和蔣介石發表求和聲明以後,長沙綏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政府主席程潛召集幕僚商談和平起義,作為長沙綏靖公署參謀長的劉嘉樹首先質問程潛:「頌公(程潛的號為頌雲),你究竟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程潛回答道:「我生是國民黨的人,死是國民黨的鬼。把我燒成灰,我還是國民黨!」劉嘉樹然後說:「我也是國民黨,我決不向共產黨投降!」他後想起另一幕:迨蔣介石通電下野、李宗仁代理總統以後,程潛的態度很快就變了。他一方面在《湖南日報》上公開對國民黨提出警告:「純重自我,不顧大眾的行為,不僅徒勞。而且千夫所指,勢必自焚!」一方面私下對劉嘉樹等幕僚說:「我們應該有一個代替國民黨的組織,才能號召群眾應付時變。」……劉嘉樹此時把枕頭墊高一點兒,暗自思忖道,為了應付時變,程潛可以不顧自己國民黨元老的臉面,本人又何必憐惜自己的那把鬍鬚呢?!大丈夫能屈能伸,長鬍鬚可有可無。就這樣,為了應付燃眉之急,劉嘉樹從大通鋪上一躍而起,先將鬍鬚斷然刮完,後將頭髮全然剃光。

  黃維的鬚髮又長又黑。醫書云:「發是血之餘。」黃維一變病夫為健將,他不能不為他那心臟之外的軀殼——保衛靈魂的碉堡——的強大的抗力,常常發出由衷的掩蔽在鬍鬚里的微笑。黃維曾像農民關注禾苗一樣關注著自己鬍鬚的生長,可是自從他那塊軍人的土地上,硝煙散去,仙霧飄來,不偏不倚落下一部永動機之後,他就不願意為澆灌鬍鬚而耗費汗水和心血了。捋捋鬍鬚,現在已經變為黃維的業餘愛好。就在龐鏡塘、劉嘉樹、張淦、莫德宏等人剃掉鬍鬚之後,在眾人眼看著宋希濂的導火線即將引向黃維的腮部之時,黃維又在走廊里來回走動了兩個小時。他沒有聽見導火線燃燒的聲音,他聽見了「黃維永動機」在正常運轉中突然卡殼的聲音。在已經完成的那份關於原理的說明書中,黃維覺得Q=0的理由並沒有完全說明。是哪一方面出了毛病,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就在黃維跌入這種一時無法結束的困惑的思考之中時,宋希濂指名點姓一聲大喝,使黃維在新的發現面前站住了。他聽說女工的長辮子常常被絞進齒輪里去而影響機器正常運轉,那麼他是不是在克服摩擦力方面欠缺思考呢?黃維思考的結論,永遠是他行動的綱領。他發現他的長鬍鬚業已成為女工的長辮子,於是毅然忍痛割愛,依依不捨地告別了那一把一尺五寸長的鬍鬚,連同系在上面的那一條一尺五寸寬的思路。

  其實,當年的國民黨戰場是寬廣的,所以功德林將軍們的思路也應該是寬廣的。只要不戴上有色眼鏡(鬍鬚剃不剃倒無所謂)去參加昔日戰場的巡禮,他們盡可以從1894年的興中會、1905年的同盟會、1912年的國民黨、1914年的中華革命黨、1924年改組後的國民黨,到第一次國共合作、第二次國共合作,以及三年內戰中的國民黨,作一次有章節的思索。

  當然,在逾越心理鴻溝的戰場上,他們也可能遇見似乎不可逾越的山岡——在進入國民黨抗戰戰場的時候,雖然沒有人願意再留長鬍鬚,但是也沒有人願意從這個山岡側面迂迴過去——譬如他們在交罪時,三年內戰之頁,落筆為「本犯」;八年抗戰之頁,落筆為「本人」。

  

  如果說,國民黨戰犯現在集結在一座有待開發的山岡之下,那麼,他們將會看到一柄共產黨特有的歷史唯物主義的開山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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