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與兒同眠 一

  一個年老的婦女住進韃子香醫院呼吸內科，黃倩倩閒談中意外破解了一個謎。

  「您在紡織廠工作過？」黃倩倩驚喜道。

  「一輩子。」患者黎桂英，她退休前或者說紡織廠解體前，她做工會主席，「在那兒上班，在那兒退休。」

  「二十年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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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兒，」黎桂英說，「當時我在廠工會當幹事。」

  「有個女工您是否有印象？」

  「誰？」

  「冷娟。」

  「冷，娟？」黎桂英慢慢地回想，二十年前的紡織廠有二百多名女工，冷娟，她想起來了，說，「哦，有這樣一個小姑娘，她好像來自農村，唔，生長人參的那條山溝的上溝村。」

  「對呀，就是啊！」黃倩倩喜不自禁，尋找姐姐冷娟，終於碰到個認識她的人，希望從她這兒了解一些姐姐當年的情況，「您的記憶這樣好，二十年前的事情還記得。」

  「我記得她。」

  黎桂英說不是記憶好，實在是離冷娟太近了，她跟她是一個宿舍。冷娟在自己的上鋪，記憶最深的是冷娟經常探下頭來，講山裡的動物故事，大家都愛聽。獾子偷吃玉米的故事黎桂英後來講給孫子聽，村裡的馬家丟了玉米，現場留下腳印，腳很小。

  那時村子裡還有「三寸金蓮」的小腳[1]女人，山里人是不纏腳的天足，外鄉纏足女人隨著挖參人跑到山裡來。馬家認為是小腳女人偷掰他家的玉米，於是罵雜兒（罵街），直到有一天，村民捉到偷玉米的賊，—只碩大的獾子，這種獾子長著跟人足相像的爪子，俗稱人腳獾子。

  「唷，獾子偷玉米！」二十年後黃倩倩聽來倍覺新鮮。

  「冷娟是個故事簍子，說不盡的故事。」黎桂英這時才意識到護士長刻意打聽冷娟，問，「護士長問冷娟，你是她的？

  「她是我的同父異母的姐姐。」

  「喔，你比她的年齡小得許多。」黎桂英說。

  「歲數相差很多。」黃倩倩接著問，「我姐在紡織廠上班期間，有男朋友嗎？」

  「她有一個男朋友，組織跟她談過話。」黎桂英說，今天的年輕人，包括黃倩倩在內都不好理解她的話，那個時代談戀愛，對方的出身、思想表現什麼的組織要給把關，過問是必需的。

  「姐姐的男朋友叫什麼名字？」黃倩倩問。

  黎桂英沒有像講人腳獾子偷玉米那樣張口便來，努力想了想，最後想起來，說：「姓賈，是姓賈，叫什麼名字不記得了。」

  姓賈？一下子讓黃倩倩想到自己猜測的那個人，說：「賈明哲。」

  「賈──明哲！對，賈明哲。」黎桂英確認道。

  「他長得什麼樣子，您有印象嗎？」

  黎桂英現出知道不願說的神情，二十年前的故事，有點兒讓人不好意思講。生活在那個時代戀愛的空間狹窄，沒地方親近，宿舍成為不得已的約會的地方。那次兩人都控制不住，在宿舍的床上燃燒……給黎桂英意外撞見，她比當事人還不好意思，臉紅心跳跑開。如今她已老年，不是臉紅心跳的年齡，但還是羞於說出口，只講對那個男人的記憶：「個子很高，濃眉大眼，皮膚……」

  「他在哪兒上班？」

  「藥廠。」黎桂英記住他身上的中藥味道。

  完全吻合，黃倩倩認定找到了拋棄姐姐的男人──烏米的父親。接下去要做的事，她要去見見那個男人，跟他談談。

  賈明哲驚訝黃倩倩突然來訪，他剛回來上班，總裁辦公室被深秋的陽光照得明亮，黃倩倩到來前，呂副總向他匯報公司的工作。

  「醫院傳來消息，我們的韃子香臨床試驗成功了。」呂副總說。

  這是令人高興的喜訊，韃子香是徐大慶的祖傳秘方──矯治毒癮的藥，作為神鹿最具開發前景的拳頭產品試藥成功，賈明哲露出欣慰的笑容，說：「下月是我們藥業集團成立二十周年，逢韃子香研製成功，好好慶祝一下。」

  「隆重大慶！」呂副總說。

  說完高興的事，賈明哲沉痛地說：「大曹給人殺死在家裡，案子還沒有破。」

  「警方正在全力偵破呢！」呂副總假惺惺道，「我這幾天老做夢，夢見大曹……唉，人說沒啦就沒啦，真叫人接受不了啊！」

  「人生無常啊!」賈明哲遺憾道，「我的手術全靠他……還沒來得及謝他呢。」

  這時，黃倩倩來訪。呂副總在賈總的病房見過黃倩倩，打聲招呼後便離開。

  「賈總好！」她仍然客氣道。

  「好，我正準備抽空到醫院去面謝你們，尤其是你。」賈明哲說得很真摯，「你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不，給你第二次生命的人，你還不知道。」黃倩倩說。

  賈明哲愣然。

  [1]即纏足。歌謠云：纏足苦，纏足苦，一步挪不了二寸五，趕到碰著荒亂年，一命交天不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