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銀耳羹
2024-10-03 03:21:58
作者: 夜合
銀霄在昭陽殿中的小廚房燉了一盞燕窩銀耳紅棗羹,用攢盒盛了,帶去了宣室殿。
中常侍侯在殿外,見到她來,「喲」了一聲,趕緊上前見禮。
「娘娘怎麼來了?」
他乾癟清瘦的臉上堆出笑來,她從那討好的笑里看出幾分意味深長。
宮裡的人慣會見風使舵,誰叫都是做奴婢的,大胤朝的皇帝這些年換來換去,底下的人天天提心弔膽著改朝換代。
「聽說陛下昨夜醉得厲害,我來給陛下送些剛燉好的甜羹。」
殿中有絲竹聲傳來,琴聲餘音繞樑,透過廊下半開的窗牅溢出來,飄進她的耳中。
一曲渭城曲,琴聲如泣如訴,幽怨繾綣,似是傷別離,又似是訴愁腸,曲調婉轉,很是有些女子的哀怨愁緒。
「裡頭有人?」她腳步一頓。
中常侍點頭:「董貴人來了。」
她只在剛進宮那幾日見過一次那個董貴人,據說如今未央宮中,董貴人最受寵愛,草草一面,依稀能看出是個溫婉的女子。
中常侍引著她進去,她接過青翡手中的攢盒,提在手上,走進內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彈琴的美人。
十指靈巧撥弦,咿呀琴聲從她指尖流瀉而出,見到她進來,董貴人停了手上的動作,站起身來朝她點了點頭。
銀霄回禮。
「你怎麼來了?」李鴻斜靠在美人榻上,腰間搭著一條薄毯,見到她,掀了掀眼帘,抬手扶眉心:「昨日是朕失態了,昭陽殿中的酒是什麼酒,後勁倒是大,喝了幾盅就有些醉了,上午醒了到如今,頭還有些暈沉。」
董貴人聞言走到一旁給他倒了杯清茶遞到他手中。
銀霄有些心虛,提著攢盒道:「是從家中帶來的烈酒,妾也不敢貪杯,每次只飲一兩杯便罷了,昨日忘記提醒陛下,臣妾惶恐,今日燉了些養燕窩銀耳紅棗羹,陛下喝一些,興許能舒服些。」
他笑起來,瑩潤如玉的指尖端著青瓷的茶盞,吹了吹盞上氤氳的熱氣,抿了一口。
「有心了。」他轉頭對董貴人說話,捏著她的手,神態溫和:「你先回去。」
董貴人有些靦腆地點頭,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銀霄,依依不捨地抽出手,抱起琴退了出去。
銀霄餘光瞟著她出去,纖細的腰肢如楊柳款款,不過看起來,衣物似乎比剛入宮她見董貴人的時候要寬鬆了些。
她打開蓋子,將還溫熱的甜羹端到他面前,精緻的甜白釉瓷盞中盛著粘稠剔透的燕窩銀耳,幾顆紅棗漂浮在其間,很是誘人。
「妾想著紅棗味甜,便沒有多放糖。」見他一口一口地喝,沒有說話,她補充道。
「很好。」他溫和道:「很好喝。」
他眉目溫潤,有一種奇異的恬淡,此時不像是一位君王,倒更像是尋常人家的富貴公子。
想起今天朝堂上和後宮中的議論,銀霄又忍不住有些憐憫他。
原本他可以在自己的封地做一個閒散王爺,安穩自在,可是如今卻要在這宮裡處處受人約束,連最貼身的人都是別人的耳目。
「是妾不該將酒放在殿中,下次不會了。」她有些尷尬,「還耽誤陛下的政務,惹出閒話。」
他的動作一頓:「有人為難你了?」
旋即皺眉:「不必理會那些人,若是有人當面對你不敬,朕准你適當懲處,以儆效尤。」
銀霄愣住。
她沒想到李鴻竟然第一反應是問她有沒有受欺負,明明是這樣一個深陷泥潭的人,竟然仍會下意識關心別人的喜樂。
真的有人深陷泥沼依舊能對別人施以善意麼。
「沒有人為難妾。」
從宣室殿出來,天色還早,銀霄坐在輦車上,聽著輪轂行在御道上的粼粼聲音。
昭陽殿附近的幾座宮殿都離得不遠,其中包括董貴人的合歡殿。
有宮女內侍簇擁著輦車往合歡殿去,那輦車華麗張揚,車上浮雕上的金箔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炫目奪人,銀霄瞧著那群人,問一旁的宮女。
「那是誰的儀仗?」
「回娘娘,那是虞美人的車駕。」
一個美人的排場,竟然比貴人還大,看來,又是去找董貴人麻煩了。
也是有意思,昨夜皇帝留宿在昭陽殿中耽誤早朝的事情在前朝後宮傳得沸沸揚揚,這虞美人柿子光撿著軟的捏,倒是只找董貴人的麻煩。
想來是她也明白,董貴人恩寵不比旁人,於是將一腔閨怨撒到娘家無勢的董貴人身上。
青翡快步從甬道的另一端過來,附在她的輦車旁,低聲道:「娘子猜得沒錯,董貴人確實身懷有孕了。」
看她臉色吞吞吐吐,銀霄蹙眉:「可是還知道了什麼?消息可靠麼,你問的哪位太醫,是王太醫麼?」
「不......不是。」她臉色仍舊有些紅,也不知道是一路小跑回來熱的還是如何,她抬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我還沒來得及到太醫院,半路便被虞山將軍攔下來了。」
「誰?」她一時沒反應過啦,一瞬間後,那個吊兒郎當個人作風風評極差的影子映入眼帘。
「她沒對你動手動腳吧?」銀霄臉色一沉,不自覺地打量起她的神色和裸露在外的肌膚。
她好似被銀霄咄咄的視線燙到,肩膀一僵。
其實方才她著實是嚇了一跳,那甬道沒什麼人,道路又窄,她正埋頭趕路。
突然冒出來的男人笑眯眯地攔住她的去路。
那人長得又高,極具異域風情的眸子,琥珀一般淺,盯著她時,好像老鷹盯上了獵物,那人說要她跟他走見個人,她不願意,扭頭就走,沒成想那廝一把將她扛米袋般扛到了肩膀上,她下意識大叫掙扎,那廝竟一巴掌拍到她的屁股上。
「啪」的一聲。
她臀上不痛不癢地挨了一下,頓時渾身僵直,安靜了下來。
再回過神來,她已經被放了下來,一抬頭,又給她嚇得腿發軟。
魏承背著手站在復道的闌干邊。
「是他告訴你的?」銀霄頓了頓。
青翡點頭:「他還說,日後娘子想知道什麼,盡可以宣陳太醫令來昭陽殿問話,他可信。」
銀霄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青翡臉色怪異,「娘子,他還有話。」
「什麼?」銀霄瞧她。
「他說......」青翡聲音壓得更低,湊近了些,那人的原話她半點不敢改動,一字一句擠出來。
「想來是昨夜裡貴人休息得太好,是臣伺候的不周,沒想到今日還有力氣親自燉甜羹,只是他不愛吃甜的,下次記得少放些蜜棗,最好是前夜裡燉好放爐子上煨著,好讓他早上走前吃個早飯再走。」
青翡當時聽完了回去的路上半天才回過味來。
銀霄惱羞成怒地將車簾「刷」的一聲放了下來。
青翡偷偷吐了吐舌頭。
「去合歡殿!」
車內傳來女人悶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