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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七章 咄咄逼人,實為試探

2024-05-05 14:20:51 作者: 剎時紅瘦

  沿著抄手遊廊,穿過重重院落,雖是百花皆殺的季節,但一路庭苑景致,碧植奇石、亭台流水,布置得幽翠雅致,相得益彰。

  一處拱月門,透出院落里梅花含嬌,似乎正等著那場初雪降臨,即將燃滿枝頭。

  「這處是王府書房。」才進了門兒,在前領路的杜嬤嬤語氣淡漠地說了一句。

  自然有一層點警的意思——但凡主人邀請客人於書房相見,有將來訪者看作知己好友的暗示,尊重之餘,透出不同泛泛之交的親近。在杜嬤嬤眼裡,杜宇娘到底是個娼門賤籍,縱使有些才華,心思只怕也是不正,否則如何會這般冒昧,登門拜訪?主子既說要見,奴婢當然不敢反對,且隱晦地暗示一句:郡王既視姑娘為友,那麼還請姑娘自重,別做出那些下乘舉止,冷了郡王一片誠心。

  這讓旖景很有些慚愧,都是出於她的請託,才逼得杜宇娘行這「自不量力」引人側目之事,剛才受了一句明里折辱,這會子又挨了一句暗中提點。

  轉念又想,陽泉郡王接見杜宇娘並未有半分猶豫,並且選在了書房,看來心目當中,委實是愛惜杜宇娘的人品才華,這似乎說明,陽泉郡王文士雅客的風度也不全是裝模作樣,也許不致到利慾薰心,固執偏激只謀權位的地步,便大有利於今日她欲行之事。

  見面的地方,是在一處茶室,青階不染微塵,窗下虬枝蒼勁。

  杜宇娘在階下略微駐足,待杜嬤嬤入內通稟後,站在門前沖她微一頷首,方才垂眸拾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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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旖景自然緊隨其後,儘管感覺到那杜嬤嬤厲若冰凌的目光,在她一張濃妝艷抹的臉面上極為不屑地掃過,也只能「不知趣」地罔顧了。

  茶室內布置十分簡雅,靠北一方平膝案後,跽座著一身玉袍發束珠冠的男子。

  「免禮,請坐。」

  儘管有這麼一句,可杜宇娘還是深深一福,微微四顧,擇了正座下首東側的一張膝案後,面西跽坐於錦墊。

  旖景當然也豪不猶豫地跪坐在杜宇娘身側,做為「婢女」,當然沒有錦墊供她,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微抬眼瞼,第一次細緻地打量起這位表叔。

  秀眉長目,眼角微揚,竟與虞渢很有幾分神似。

  有侍女呈上茶盞執壺,旖景接過,替杜宇娘斟茶。

  便聽陽泉郡王問道:「宇娘今日前來,不知為何?」

  語音潺潺,清雅中卻帶一股暖意,雖覺杜宇娘來得突然,因而有些訝異,卻也沒有產生不愉與反感的牴觸情緒。

  但旖景卻觀察到,郡王眉間輕攏,似乎帶著些淡薄的煩惱,應是有心事困擾。

  這也符合當霍真一番蠱惑人心,力諫陽泉郡王圖謀大位,行那翻天覆地之事的勸言後,給這位避勢多年,獨善其身的閒散宗親帶來的震撼與遲疑。

  倘若郡王已經下定決心,這會子只怕沒有逸致與紅顏知己把盞閒話。

  旖景又添了一層把握。

  其實這時,只要杜宇娘提請「私話」,讓陽泉郡王摒退左右,旖景大可表明身份,但此行已屬逼不得已的「貿然」,還存著幾分風險——倘若陽泉郡王謀位決心已定,難以說服,旖景這一行,就不僅僅是打草驚蛇,簡直如同公然攤牌,逼得陽泉郡王與金相立即策動。

  事關虞渢生死,旖景自是不敢半分大意。

  至少還得觀察一番陽泉郡王對「耳目」綠苹究竟是個什麼態度,倘若有了七成把握,才能捅破那層窗戶紙。

  一盞清茶,呈於杜宇娘手邊,旖景暗暗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杜宇娘得了暗示,微微一笑:「久慕綠苹姑娘才名,奴家實在是想見識一番姑娘的琴藝唱音。」

  一個是怡紅夜鶯,一個據說清唱便能使夜鶯折翅,杜宇娘仰慕之餘,也想領教傳言是否屬實,委實也合情理。

  陽泉郡王倒沒覺得訝異,乾脆利落地讓人去請綠苹前來。

  卻是不需要請了。

  「郡王正在見客。」是杜嬤嬤冷肅地阻撓。

  旖景一側臉,便看見門外階上,一張微抬的下頷,兩個精緻的鼻孔。

  倒也不是綠苹有多高傲,不過因著旖景這會子是跪坐在地,從這個角度看上去,來人略有傲嬌便成了鼻孔朝天。

  「讓她進來吧。」陽泉郡王微微揚聲。

  一襲攏了繡鞋的煙紅長裙,款款地拖曳在橡木地板上,裙角銀繡海棠花葉閃閃生輝,又是一管婉柔媚亮的嗓音,細細請安道好,能不能教夜鶯折翅倒不確定,至少使得人腰骨頓軟。

  「你也坐下吧。」郡王似乎並沒傳說中那般寵愛驕縱,語氣甚是淡然。

  旖景卻見海棠花葉往這邊輕移,那條煙紅長裙須臾便在案前,再一抬眸,得!這下當真是兩個黑洞洞的鼻孔,以致於讓人再不會留意來人的眉目。

  旖景眼角餘光,清楚地看見陽泉郡王瞬間緊蹙的眉,與極盡忍耐的怒意。

  看來,綠苹姑娘非但不如傳說中那般得寵,實在已經引得陽泉郡王厭惡了。

  也是當然,初見時的窈窕淑女,還以為是兩相傾心,不想發展到後來,才知「身世可憐」的才女不過是旁人有心圖謀的工具,再兼著金相只怕還叮囑了綠苹「監督」郡王的任務,而陽泉郡王明知如此,但為大局,也不得不隱忍,只好由得綠苹在王府跋扈,原來的愛慕憐惜早已變質,眼下只有忌憚與厭煩。

  但這僅僅只是陽泉郡王的「暗意」,且還要看看他實際態度如何,假若對綠苹的無理之行並不制止,那就說明郡王已經拿定了主意,再無猶豫。

  「賤婢,還不與姑娘見禮!」說話的丫鬟,正是剛才出言折辱那位。

  居然敢在陽泉郡王面前如此放肆,看來此人,也是來自金相那頭。

  杜宇娘就算不想與綠苹一般見識,這時也不由蹙了蹙眉。

  旖景心裡冷笑,略微側身,垂眸面向郡王:「婢子有言,還請郡王許可。」

  陽泉郡王這時顯然已經極盡不耐了,置於膝上的手悄悄緊握成拳,只慢慢看了旖景一眼,略微頷首:「你說。」

  旖景起身,先沖郡王福了一福,總算是以面面相對的角度,避開了兩個鼻孔,才看清綠苹的眉眼。

  當然是嬌美柔媚,但這時因滿帶不屑與刁蠻,破壞了婉轉娥眉與翦水秋波應有的婉約動人,顯得就有些不協調了。

  旖景潦草一眼,便盯准了那個屢屢出言不敬的婢女:「綠苹姑娘只是王府歌女,為奴,而我家宇娘今日卻是郡王座上之賓,論理,該綠苹姑娘對宇娘見禮。」

  「你不過一個妓子之婢,也不看看這是何處,哪裡有你說話的地方!」那婢女一雙厲眼,似乎這才將注意力轉移到旖景臉上,刀子般地狠狠一剜。

  「同為婢女,我是得了郡王許可,方才敢言,而你……」旖景輕笑:「居然敢對王府賓客口出不敬,可是失禮該罰。」

  那婢女實在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賤婢,你竟然敢說綠苹姑娘是奴!」

  假若換了別的場合,以旖景的閨秀身份,自是不該與奴婢說嘴,可她這時,卻是杜宇娘的「侍婢」,並非大家閨秀,當然不會顧及禮教閨儀。

  「當然是奴,難道一介優伶,還能成郡府之主?綠苹姑娘若有些妄念,當真是不知好歹。」這兩人口口聲聲挖苦杜宇娘下賤,似乎忘記了自己也是賤籍。

  「你!」婢女大怒,一揚手臂,竟然想對旖景動手。

  卻被她家主子攔住。

  綠苹微抬下頷,目光往旖景臉上一掃。

  旖景且以為她要如何呢,卻見她一側身,可憐兮兮地沖陽泉郡王半帶哽咽:「郡王,這賤婢當面污辱婢妾,還請郡王作主。」

  旖景:……

  這就尋求外援了?

  陽泉郡王的目光,早先一直盯著旖景,這時,方才回到綠苹身上:「哦?你想讓我如何?」

  「這兩人本是勾欄賤婢,登門來訪已屬冒犯,更何況有污辱……」

  「真是可笑,宇娘拜訪,郡王請進奉茶,是名正言順的客人,如何算作冒犯?更何況你原本就是優伶賤籍,婢子不過實言而已。」旖景這時已經完全進入狀態,咄咄逼人。

  不用講究閨閣風範,罵起人來委實痛快。

  當然,她這番作為,並非是有意與綠苹作對,一來,是為杜宇娘出口惡氣,二來嘛,也是要逼出陽泉郡王的態度。

  「賤婢!我家姑娘委身風塵是不得已,原本也是清倌人,潔身自好……」婢女在旁幫腔。

  「婢子並未說你家姑娘並非潔身自好,但清倌人的確也是賤籍,雖得郡王憐惜贖出煙花地,但這賤籍的身份卻不能更改,郡王對你家姑娘原有恩惠,只不想原來你家姑娘這般不知輕重,竟以主子自視,反而衝撞王府賓客,當真是忘恩負義,猖狂跋扈。」旖景一邊說,一邊看向陽泉郡王,竟見他唇角舒展,那緊蹙的眉頭已經鬆開,似乎好整以睱。

  顯然,巴不得有人給綠苹難堪。

  而綠苹這番作態,明顯也是不知金相本意,應當只是得了蠱惑,一心坐牢寵妾地位,才一入府,就「仗寵而嬌」威脅利誘王府下人給她通風報信,掌握郡王行動,她本就是官家女,又做了多年金相棋子,原本沒有伶人的自覺,且當自己依然尊貴呢。

  在綠苹眼裡,陽泉郡王被皇室忌憚,儘管身份尊貴,處境卻不算好,她既有金相撐腰,自然是無所諱忌。

  而金相之所以選擇這麼一個不知好歹的棋子,當然也是故意。

  假若是個聰慧狡詐者,得了攀高的機會,必不會這麼跋扈刁蠻,而應竭盡全力討好郡王。

  又怎麼能做到短時之內,掌控陽泉郡王行動之目的?

  綠苹的作用不是籠絡郡王,而是耳目,作用也只是一時,蠢笨自大些正合金相用心。

  陽泉郡王無詔不能入宮,又因處境尷尬,高門望族也不會主動與之結交,郡王素有自知之明,也不會攀結權勢,除了偶爾去外頭聽聽小曲,往常都是固步自封。

  再兼著他深知金相既有謀逆之心,必然會監督他的行動,大事未成之前,郡王也只得協從於金相。

  明知綠苹囂張,也視若無睹。

  更造成了綠苹自認為「寵冠王府」的錯覺。

  但是,杜宇娘表面不過是個妓子的身份,就算與陽泉郡王接觸,金相也不會在意,故而旖景這會為了維護主子,據理力爭,斥責綠苹,陽泉郡王才不會制止。

  只怕就算金相本人在場,也不會替綠苹撐腰。

  可這也說明了陽泉郡王的態度,他當真還在猶豫,並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否則,也不會冷眼旁觀,任由旖景一口一個賤籍打擊金相耳目。

  他是主人,只消一句息事寧人的話,便能終止這場爭執,保全綠苹顏面。

  顯然,陽泉郡王對綠苹厭惡已深,那他對綠苹身後的金相,態度也就不言而喻——厭惡與忌憚,並非全心信任,就算對帝位有幾分動心,但依然存在下意識地排斥。

  理清這點,旖景心裡的沉重,又才鬆了幾分。

  此事大有可圖。

  緩緩退後幾步,又才跪坐在杜宇娘身邊,沖她微微一笑。

  杜宇娘會意,這才息事寧人:「郡王,我這婢子心直口快,請郡王念在她一片護主之心,寬恕則個。」

  「郡王……」綠苹姑娘滿懷不甘。

  「宇娘客氣了,你那婢女所言不無道理,是我束下無方,唐突了客人。」

  此言一出,綠苹姑娘的自尊心嚴重受挫,一腔酸怒,居然又說出一句讓旖景大感奇妙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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